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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不輕不重,但句句都能讓霓喃聽得一清二楚,她神色不變,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聽見,聽多了也就免疫了。
謝斐皺了皺眉,厲聲道:「好了,少說閒話!出事後,我第一時間過去了解了情況,霓組長所說的,句句屬實。這次確實是天災,怪不了任何人,萬幸沒有人員傷亡。」
「可是……」
謝斐打斷說話的人,語氣微微不悅:「你們說她太年輕,不堪重任。你們這是在懷疑我用人的眼光?」
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一,她是海洋地理專業研究生,所具備的專業知識完全符合職位所需;二,在座各位誰能憑藉一口氣潛到海下兩百英尺,這個組長你來當。」
霓喃聽到第二點,忍不住想笑,謝斐也真夠狠的,讓一群大腹便便只愛賺錢也許都沒去海里遊過泳的老傢伙們跟她比這個……
謝斐忽視掉股東們難看的臉色,繼續說:「三,她十歲就跟在她父親霓知遠教授身邊出海了,她在考古船上跟那些儀器玩兒時,你們都還沒進這個領域呢!」
霓喃朝謝斐投去膜拜的一眼,他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無敵了。但心裡生出一絲感激,她沒想到謝斐竟然會當眾如此維護她。
「四,記錄了霓知遠教授數年經驗的考古筆記與他製作的沉船資料庫,你們誰有?」
那一點點感激頓時散去。
呵,說了那麼多,這才是他力排眾議重用她維護她的最重要的理由吧。
自大航海時代至今,因海洋風暴或人為災難,海底埋藏著300萬艘沉船,每一艘沉船都是一座迷你博物館。那些珍貴史料以及古沉船上價值連城的財富,不僅引得考古學家、冒險家們為之痴迷,也讓很多海洋勘探公司趨之若鶩,不懼海洋世界的危險重重,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深海。數以萬計的海底古沉船,像是一座龐大的金礦,而珍貴的考古筆記與「沉船資料庫」無疑是開啟金礦的尋寶圖。
而霓喃手中擁有的父親留下來的珍貴資料,是任何一家想從海底尋寶的海洋勘探公司都極為渴求的金鑰匙。
謝斐辦公室。
助理送喝的進來,托盤上一杯香醇的手磨咖啡,一杯檸檬紅茶。
謝斐盯著霓喃看了兩眼,說:「第一次見你擦口紅,顏色很漂亮。」
霓喃微怔了下。
謝斐將檸檬紅茶推到她面前,又問:「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先前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又聽那堆人嘰嘰喳喳地爭論了半天,霓喃頭暈得厲害,此刻一杯熱乎乎的紅茶喝下去,頓覺舒服了些。
「剛才謝謝你了,謝總。」不管怎樣,謝斐平息了這次事件,她既沒失業,也無須賠償鉅款,至於那些股東們想吞了她的目光,她絲毫不在意。
謝斐慢慢啜飲著咖啡,望著她的眼睛裡帶笑,隨意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暱:「謝什麼,你是我的人,自然要護著。」
他生著雙丹鳳眼,笑起來時,狹長的眼角微微上挑,眸中光華流轉,自成一派風流。霓喃想起有一次在洗手間裡,聽到公司兩個小姑娘壓低聲音在那花痴,說每次小謝總路過前臺跟她們打招呼時,都不敢與他對視,那雙眼睛哦,實在太勾人了!
霓喃垂首喝茶,避開他的眼神。
謝斐無聲一笑,放下咖啡杯,仍舊望著她:「還有,我說過,非工作場合,你可以像從前那樣叫我,不必這麼生疏。」
霓喃有瞬間的恍惚,從前那樣嗎……從前,他們的父親是老友,又在同一所大學工作,住在同一棟教授樓,樓上樓下的距離,有時候父親出遠門,就將她託管在謝家吃飯。那時他痴迷於一款叫《大航海時代》的遊戲,她見了特別有興趣,跟在他身後疊聲喊「斐哥哥」,央求他教自己玩。他比她大了好幾歲,當她是個小丫頭片子,不耐煩搭理她,直到有一次她念出了遊戲裡他身處的港口的名字,他刮目相看,終於樂意帶她一起玩。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遙遠得好像上輩子。人生際遇莫測,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他手底下工作,而年少時那聲自然親切的「斐哥哥」,如今她是怎麼都叫不出口了。
「實在想謝我,待會請我吃晚飯吧。」
「好。」霓喃回過神來,爽快應下,她不喜歡欠人,尤其是他。
謝斐捏了捏眉心,有一點疲憊:「這些天忙得都沒時間好好吃頓好吃的。」
霓喃一聽那句「好吃的」,警惕心立起,下意識就去摸放在身邊的包,手指捂緊。
謝斐見狀先是一愣,而後哈哈大笑:「霓喃,你至於嗎?放心,這次我客隨主便,地方你來挑。」
不怪她,上次請他吃飯,一時失言讓他選地方,結果那頓飯吃下來她的心一直在滴血。
「真是沒見過你這種守財奴,你這樣,是變著法子控訴我給你開的薪水太少嗎?」
霓喃立即說:「謝總是想給我加薪水嗎?」
謝斐失笑,指著她,伸手點了點:「你啊你!」
桌上電話響,謝斐起身去接,片刻後結束通話,對霓喃說:「你在這裡等我下。」他看了眼腕錶,「可能有點久,無聊的話,你翻翻雜誌,或者睡一會。」他指了指休息室的門。
霓喃點頭,見他快走出門口,她忽然說:「謝總,我可以用你的電腦玩會兒遊戲嗎?」
他轉頭笑說:「請便。」
霓喃坐到電腦前,輕輕敲擊下鍵盤,待機畫面消散,一片蔚藍色的大海背景圖映入眼簾,電腦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常用的軟體,沒有遊戲。也是,他應該早就不玩了。她開啟瀏覽器,進入《大航海時代4》的下載頁面,這是日本開發的一款航海冒險類遊戲,她從十二歲開始玩,還是謝斐教她的。
趁著下載的時間,她起身,裝作無聊的樣子到書架那裡看看有什麼書,又踱步到儲物架前欣賞那上面的船舶模型收藏品,眼睛四處轉動,沒有找到明顯的攝像頭。
再回到電腦前,遊戲已經下好了,她點開,熟悉的頁面與背景音樂響起來,她登入賬戶,卻沒有繼續玩下去。她快速切換到桌面,滑鼠點進電腦盤,一一劃過每個資料夾,她點選的速度很快,眼睛掃視的速度也極快,檔案不多,一會兒她就將所有的資料夾都點了個遍,都是些工作上的資料,沒加密,看來並不是特別機密的東西。
霓喃輕嘆了口氣,切進遊戲頁面,望著螢幕發了會兒呆,然後自嘲地笑了下,覺得自己太天真了,能輕易讓你碰的電腦,你還指望看到什麼秘密不成?
她望向抽屜,伸出手,忽又止住,雖然沒有看見攝像頭,但霓喃清楚,這個房間肯定有監控裝置。
她專心玩起遊戲來。
晚餐最後沒吃成,謝斐另行有約,霓喃偷樂,省了錢,也省了應付。她曾看過一句話:節約時間成本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隻跟你認為是朋友的人一起約飯。而謝斐,年少時是鄰家哥哥,中間有好幾年的失聯,如今,他在她心裡,僅僅是上司。
霓喃回家時,遠遠看見寧潮聲坐在單元門口那棵桂花樹下的長椅上,微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霓喃從他面前走過去,又退回來,他也沒察覺。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嗨,boy,又神遊到哪去了呢?」
他抬眸,眉宇間還盛著與之前相同的擔憂,急問:「怎樣?」
霓喃心裡生出一點內疚,應該在會議結束後立即給他打個電話的。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從購物袋裡掏出兩盒冰激凌,遞給他一盒:「安啦,沒失業,也沒賠錢,還得到了一個月的假期呢!」
這一個月假期,謝斐雖說是讓她好好休息,實際上,是因為李林源要跟她拆夥,而團隊裡的其他工作人員經歷了一場死裡逃生,好幾個潛水員也退出了。再次啟動專案,得重新組隊,需要時間。
「真的?」
霓喃點頭:「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寧潮聲這才接過冰激凌,擰緊的眉頭舒展開:「那就好。」他專心致志地吃冰激凌,嘴角微微翹起,眼睛亮亮的。
霓喃偏頭瞧著他,真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呀,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從不讓人費心猜。她有時候真是羨慕他。其實寧潮聲只比霓喃小了三歲,在她心裡卻總覺得他像個沒長大的小孩,需要她保護照顧。
「對了,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關於幾個研究員打算在印度洋的流島‘標識鯊魚’的計劃嗎,他們之前在招募志願者,正好我們有空,去嗎?」
「哦,你決定就好。」寧潮聲吃東西時格外專注,頭也不抬地答。
霓喃說:「你呀,把你賣了你都不知道哦!」
他嘀咕:「反正也賣不到幾個錢。」
霓喃哈哈大笑,拉起寧潮聲往家裡走,忽然想起什麼,示意寧潮聲稍等,她拐去信箱的那個角落,出門一個多月,信箱裡堆滿了報紙、雜誌、廣告單、水電費催繳單等等,她翻了翻,果然看見一張明信片躺在最下面,只掃一眼那熟悉的字跡,便知道出自誰。也只有一個人,會給她寄明信片,這麼多年來,風雨不斷。
這張明信片來自遙遠的法羅群島,那是一片晨曦時分靜默的海,白色的浪花沖刷過褐色的岩石,青灰色的天空下,成群的海鳩低低掠過海面,迎著大西洋夏日的風。
背面,飄逸灑脫的字跡寫著:hey,小丫頭,近來可好?法羅群島的海,是冷冽而內斂的,與熱帶島嶼截然不同……
郵戳顯示寄自一個月前,落款沒有署名,而是畫了一隻簡筆的海豚圖案。
寧潮聲見她盯著那張明信片看了又看,嘴角高高揚起,走路都埋著頭。他嘖嘖道:「又是你的海豚叔叔啊?」
霓喃瞪他一眼。
「海豚叔叔」這個稱呼是小九瞎起鬨叫的。父親去世的那年秋天,她出了個意外,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個月,度過了人生中灰暗絕望的一段歲月。出院後,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家,沒有親人,那時唯一的朋友小九因為被關起來進行「魔鬼式特訓」也無法陪在她身邊,她陷入非常低落的情緒裡,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還要應付落下半年的功課,一度非常崩潰。就是在那個時候,她開始收到明信片,每月一張,來自世界各地,沒有署名,只在末尾畫一隻海豚圖案。對方自稱是她父親的舊友,卻又不肯言明身份,也從不留地址。言語間滿是關懷,真的像一個長輩。
人在至為孤獨時,哪怕再輕微的聲音與再短暫的陪伴,都足以當成浮木聊以安慰。她從最初的奇怪,到漸漸習慣,再到心中充滿期待。後來,除了每月的明信片,每年她生日,都會收到來自「海豚叔叔」的禮物,中秋會送來月餅,新年有賀卡,春節有福禮。
不聞其聲,不知其名,唯有字跡證明那個人的存在,他成為她生命中熟悉的陌生人,他像是上天賜予的奇妙禮物,因為他,她感覺到父親好像從未離開,一直都在她身邊。
當晚霓喃就往那個招募者的郵箱裡發了自己與寧潮聲的簡歷,對方隔天清晨回了郵件,約定一個禮拜後在流島碰面。
流島是法屬海外省,幸好她與寧潮聲的申根簽證還在有效期內,省去不少麻煩。就是路程頗為周折,國內沒有直達航班,得先飛到香港,經模里西斯轉機,最終飛抵流島省府聖城。
長途飛行加多次轉機,十分消耗精神,睡不好,飛機餐又難吃。霓喃還好,飛到第三程的時候,寧潮聲像只霜打的茄子,神色懨懨,耷拉著腦袋,沉著嘴角,一句話都不肯跟她講。還好從模里西斯到聖城,只需四十多分鐘。
他們在深夜抵達,取了行李,剛走到出閘口,便聽見有人大聲喊道:「嗨,嗨,來自中國的朋友!」
深夜下飛機的人不算太多,而同一班航班的中國人,只有他們兩個。霓喃循聲望過去,就看到不遠處一個穿著明黃色t恤衫的高個男人衝他們興奮地揮動著雙手,她抬手回應了下。
她推著行李走近,比利忽然「咦」了聲,轉頭推正背對著他在接電話的人:「傅,傅!」
傅清時正好結束通話電話,回頭,看見朝自己走過來的女子,一愣。
「傅,她是……」比利已經認出了霓喃,灰藍色的眼睛慢慢瞪大。
同他一樣驚訝的霓喃,停住腳步,怔怔地望著傅清時,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霓喃覺得老天爺真是奇怪又任性,她曾經找了他七年,卻遍尋不獲,而這個八月,才分開短短半個月,他們便又見面了,猝不及防。
「怎麼了?」寧潮聲用手臂輕輕碰了下她。
霓喃恢復常態,將目光從傅清時身上移開,微笑著跟比利打了個招呼。
接他們的車已經到了,一行人往停車場去。
雖然比利跟霓喃在亞歷山大港並沒有聊過,但這種神奇的緣分令他覺得特別稀奇,他又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聽泰勒說臨時加入專案的自由潛水員與水下攝影師來自中國,我還跟傅說,在這裡還能見到同胞,多幸福呀!沒想到是你,霓小姐。」
「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他想了想,改用中文,「哦,對,無巧不成書!」
他的腔調怪模怪樣,霓喃忍不住笑了,真是難為他,還知道俗語呢!
感謝比利的喋喋不休,讓車內的氣氛不至於彆扭。比利坐在副駕駛位,寧潮聲不大舒服,霓喃讓他靠窗而坐吹風,她只能選中間的位置,車內空間特別窄,她的身體無可避免地挨著右手邊的傅清時,咫尺之間,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自見面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而她,實在不知該跟他說什麼,她怕自己一開口,就又會像半個月前在亞歷山大港的那個夜晚一樣。
那晚,醫院門口,謝斐先進去了。她與他站在路燈下,彼此都沉默,最後是她先開的口。
「我叫霓喃,霓虹的那個霓,我爸爸叫霓知遠。」
他還是沒說話,只點點頭。
「你是不是認識我?」
她雖年輕,但這些年天南海北地跑,經歷得多了,對人並非沒有戒心,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救下她之後卻並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在醫院等她醒來,後來又給予她諸多幫助。她其實有過疑慮,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恰當的理由,便也懶得多想,權當是自己遇見了一個熱心的好人。
他又點頭,開口時聲音微微喑啞:「是,你爸爸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她低了低頭,望著路燈下的影子,他們站得近,斜斜的影子交織在一起,靜默而糾結,就如同她此刻的心。
可是她知道,如果此刻不問,以後也許就沒有機會了。
她手指緩緩收緊,感覺有細密的汗一點點浸出,她轉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問出了壓在心底七年的疑問:「七年前‘知遠號’事件的真兇,是不是……你?」
過去的七年裡,她設想過無數次如果見到那個叫「傅清時」的人,她應該是怎樣的心情,怎樣的表情,一定是冷漠的神色與冰冷的質問吧?卻沒想到,真的到了這一刻,自己的心情會是這般複雜。
他又陷入了沉默,那雙深邃如海洋般的眼眸中,像是平靜的海面忽然起了風暴,那風暴中盪漾著深深的痛楚。
良久,他輕輕開口:「霓喃,你說過,想要還我救命之恩的情,對嗎?那麼,用它來換我拒絕回答,如何?」
聖城的路像迷宮一般,又全是狹窄的鵝卵石小道,司機熟門熟路,夜裡車少,因此他把車開得飛快,一個急轉彎,閉眼假寐的霓喃身體被狠狠地往右邊拋,寧潮聲也跟著往她這邊倒,她心下一驚,昏眩中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身體正被一雙手臂緊緊摟著,才避免了她的頭撞到副駕駛位的椅背。
「嘿,嘿,老兄,慢點兒!」比利抓著吊環,急嚷道。
霓喃慢慢坐正,輕聲說了句「謝謝」,而後側頭去看寧潮聲有沒有事。再轉身時,她看見傅清時輕輕地在甩動右手臂,她嘴角微微翕動了下,那句「你手臂沒事吧」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車子停在一家臨海的旅館,四個人都住在這裡,是由「標識鯊魚」專案發起人泰勒統一安排的,這是他開的家庭旅館。
剛下車,便見一個穿著白背心、沙灘褲、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從露臺那邊走了過來,他手裡還拎著一瓶啤酒,遠遠地就揚起酒瓶跟比利與傅清時打招呼,語氣熟稔。又跟霓喃與寧潮聲一一握手,感謝兩人遠道而來。
進了房間,行李都懶得整理,霓喃將自己扔在床上,閉上眼,濃濃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她躺了一會,起身去洗澡。熱乎乎的水淋過皮膚,才覺得又活過來了。
洗過澡,沒了睏意,她開門出去,倚在走廊欄杆上吹風。這個旅館的位置真是絕佳,舉目望去,是一片遼闊的海域。深夜裡,海浪聲聲,印度洋的風徐徐吹來。
「嗨,霓,下來坐會嗎?」比利在叫她。
霓喃看過去,下面的露臺上,泰勒、比利、傅清時正在喝酒。
「下來下來!」比利好像有用不完的熱情,朝她揮舞著雙手。
「下來吧,一起喝酒。」泰勒也邀請道,揚了揚手中的酒瓶。
霓喃比了個「ok」的手勢,下樓。
泰勒將一瓶啤酒開啟,推到她面前:「當地產的啤酒,喝喝看。」
霓喃將酒推回去:「謝謝,我不喝酒。」
比利聽岔了,說:「不喜歡啤酒?那給你來杯葡萄酒吧,流島的葡萄酒棒極了。」
說著就起身要進屋去拿酒,被傅清時攔住:「她不喝酒。」
霓喃看了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比利坐下來,問:「那你喝咖啡嗎?」
霓喃搖頭。
「茶呢?」
「濃茶不喝。」
「煙呢?」
嗯?霓喃愣了下,答:「不抽。」
比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傅清時,笑了:「傅,你們兩個還真是絕配哦!酒、咖啡、濃茶、煙,都不沾。噢!老天,你們活著還有什麼樂趣?」愛美酒、咖啡、尼古丁的比利同學撫額感嘆。
霓喃這才發現放在傅清時面前的是一杯純淨水,他忽然起身,朝屋子裡走,片刻後回來,將一隻玻璃杯輕輕放到她面前,水裡浮著一片檸檬,幾片新鮮的薄荷葉,她端起杯子,是溫熱的。
「謝謝。」
「不客氣。」
這是今晚她與他的第二句對白,與第一句一模一樣。
比利與泰勒不知聊到了什麼,忽然改用他們的母語義大利語,霓喃一句都聽不懂。聊到興起,這兩個人竟然站起來,一邊比畫著什麼,一邊一起進了屋子。
大大的露臺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沉默喝水,傅清時也沉默著。
忽然就覺得有點尷尬。
她站起來:「我先上去了。」
他伸手拽她:「坐下。」
一向溫和的聲音帶了一絲怒意,拽她的力道用得有點重,霓喃被迫跌回椅子,她狠狠瞪著他。
他神色冰冷:「就這麼不待見我?是不是以後一見到我就要繞道走,你這樣接下來還怎麼一起工作?」
霓喃也冷聲說:「放心,工作是工作。」
話落,她疾步離開。
上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心裡有一絲煩躁,卻說不出為什麼。想起在亞歷山大港時,分明是才相識的人,卻能夠自如地聊天,不像現在,彆扭極了,憋得慌。
路過寧潮聲的房間,見燈還亮著,她敲了敲門,等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啟門,他抱著個枕頭,睡眼矇矓,臉上掛著被人擾了清夢的不快,見是霓喃,他轉身又躺回了床上。
霓喃坐到床邊,輕輕推了推他:「導師,我有疑惑,請賜教!」
寧潮聲困得不行,眼睛都懶得睜開,輕聲如夢囈:「什麼啊?」
她低低地說:「如果你的救命恩人,有可能是害死你爸爸的嫌疑人,該怎麼與之相處?」
寧潮聲忽然睜開眼睛,眼神剎那間變得格外清明,絲毫不見睡意。他坐起身,望著霓喃:「既然只是‘有可能’,那就不是百分百確信的事,霓喃,你為什麼要因為還不確定的事情去否認已確切發生的事?」
好像混沌的天地,忽然照射進來一絲光線,又像是身處令人窒息的黑暗地窖,從縫隙裡吹進來一縷淺淺的清風,她整晚糾結憋悶的心,被那風輕柔地撫了撫。
她伸手捏了捏寧潮聲的臉頰,勾起嘴角:「真愛你,乖乖睡吧!」
她總認為寧潮聲像個小孩,需要她照顧保護,可很多次,當她面對糾結難定的事情時,不是同自小相識的小九說,而是問他,每一次,他輕輕一句話,便能解她的惑。
小九曾說,世間煩惱,多是源於我們內心想得太多太複雜,愈陷愈深,不可自拔。而潮聲,他有一顆至為簡單純粹的心。
那晚,霓喃睡得格外踏實,一夜無夢。天微亮,她自然醒,換上運動服,神清氣爽地去晨跑。
陽光還隱匿在雲層後面,天地寂靜,晨曦中的海,顯得格外靜謐溫柔,潮水慢慢退卻,浪花歸於平靜,風輕而暖,耳機中傳來曼妙動聽的樂章。
她沿著長長的海岸線慢跑,轉個彎,迎面遇上了熟悉的身影,有人比她更早。
他穿著深藍色運動服,衣服敞開,帽子扣在頭頂,裡面是白色t恤衫,灰色運動短褲,白球鞋,耳朵裡塞著耳機。遠遠望去,像個年輕的大學生。霓喃放慢速度,快擦肩時她說:「嗨!」
傅清時本已越過她,慢慢停下,他摘下耳機走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不跑了?」
話中意有所指,霓喃權當沒聽見,說:「不跑了,怪累的。」
他低頭笑。
「傅清時,我們打個賭吧。」
「嗯?」
「聽比利說,你攀繩下潛的最好成績是兩百五十英尺,我們比一場怎樣?」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心裡微嘆,不用問,也已經知道她想要下的賭注是什麼。
果然,她說:「如果我贏了,你告訴我七年前‘知遠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不接受也沒拒絕,說的卻是不相干的話:「霓喃,你為什麼喜歡自由潛?」
霓喃說:「喜歡一樣事物,非得有個理由嗎?怎樣,賭不賭?」
他走到堤岸邊緣,凝視著腳下的深海,此刻風平浪靜,朝陽正緩緩從海平面升起,金色光芒掠過蔚藍的海水,掀起一片波光瀲灩。
這一刻,這片海美麗得無與倫比,可他深知,它有多美,就有多危險。
他轉頭,神色認真而嚴肅:「霓喃,我不會跟你賭的。我潛入深海的理由有很多種,但沒有一種是這個。」
「在海洋麵前,你只能讓自己融入,去適應它的一切法則,而不是妄想征服。」
她有瞬間的恍惚。
——霓喃,人類多可笑,竟然放豪言說要征服海洋。你記住,大海有它自己的一套法則,它擁有人類至今都無法探索的深邃奧妙,你只能親近它,融入它,適應它,敬畏它,而不是妄想征服。
十二歲的那個暑假,她第一次隨父親登上考古船,夜航過波斯灣,半夜裡風雨交加,浪頭高得幾乎快將船舶掀翻,船上人仰馬翻。劫後餘生,父親給她上了人生中第一堂與大海有關的課。
她回過神來,只看見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陽光下,他深藍色的運動服,像這片蔚藍大海一樣,熠熠生輝。
她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這個男人,她好像真的討厭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