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含笑,我要辭職了。」潘麗麗說。
方含笑先是一愣,接著冷笑,「好啊。辭啊。你有這樣的覺悟幫我省錢,我巴不得啊!趕緊辭。明天辭呈遞上來,下午辦交接。」
潘麗麗第二天果然遞辭呈。電子版發了郵箱,還打了紙版送到方含笑工位前,「我還會多呆一個星期,跟你,楊晟還有小白做一些交接。」又遞一疊檔案給方含笑,「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把我之前積累下來的投資人資訊和渠道資訊跟你彙報一遍。你要是沒空,我講給徐佳慧也行。」
方含笑從電腦上抬起頭來,沒好氣地說,「潘麗麗,你是覺得我太閒是嗎?你非要這麼跟我鬧?在這當口?」
潘麗麗平日一向慣於跟人調笑,這時一臉肅重,「我是認真的。我真要辭了。」
方含笑丟下鍵盤,就著破轉椅一轉,抱起手抬頭看潘麗麗,「麗麗你,你這是跟我鬧彆扭?就因為我昨天說了你一頓還威脅扣工資?你,你用得著那麼小心眼嗎!就兩萬塊錢的事。短你兩萬塊錢,你活不下去啦?」
「跟昨天的事沒關係。我打算辭職……很久了。」
方含笑知道她認真了。她咬牙問,「你打算跟我說原因嗎?」
「藍熊的工資,對我來說,畢竟是有點低……你看我沒成家,孤家寡人的,以為我不用錢。可我還有個不上進的弟弟,他在北京買房子娶媳婦很不容易。就這麼一個弟弟,該幫襯還是要幫襯。可是你也知道北京的房價。別說藍熊,就是高盛的工資湊個首付,那也得攢上幾年……」
「工資低你是剛知道嗎?從高盛離職的時候就說了,這是創業,頭兩年條件艱苦是肯定的。你嫌工資低當初幹嘛還跟我一起辭?」
「那時不是想得幫幫你,盡一點同事的情份嗎……」
方含笑一下子啞了。
潘麗麗接著說,「再從藍熊的角度說。之前的設計圖被人盜用了,再生產競爭對手已經做出來的東西沒有意義。所以只能接著研發新產品。藍熊現在現金流吃緊。當務之急還是要留住技術人才。公司裡做融資有你楊晟徐佳慧,儘夠了。再多都是多餘。我留在藍熊,已經沒有意義……」
方含笑打斷潘麗麗,朝她吼,「對!你留下來是沒意義!你是什麼東西,我要你幫!要你盡情分!行,你辭啊。你還指著我挽留你。趕緊的給我滾!是,我們公司窮!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方含笑說完,猛地站起身。轉椅被她的膝彎打出去好遠。她也不管,大踏步往外走。留下潘麗麗在原地傻站著。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接下來一週,方含笑徹底拒絕與潘麗麗的任何交流。潘麗麗跟她打招呼,或者諮詢她的意見,她一概忽略。潘麗麗也不著惱,一笑由它過去。
潘麗麗跟同事做工作交接。之前她把楊晟和佳慧叫去會議室,把之前她負責的投資人和金融機構資訊梳理了一遍,標記出哪些是嘗試無數次仍然沒有進展的,哪些是稍有進展可以進一步突破的。她把陳續緣和供應鏈人員叫過去,一起反思之前招標的失誤,要大家以後一定堅持原則,謹慎選擇供應商。她把小白和田田叫過去,把之前她做的營銷計劃講給他們聽,又把幾家電商平臺的聯絡資訊做了交接。
這樣還不夠。她一輪一輪地跟公司剩下的同事談話。她跟核心技術人員一一談話,講她對方含笑的信心,要大家相信藍熊的前景,要大家一起努力挺下去。她跟徐簡談話,講她對公司人事的想法,要徐簡勸方含笑繼續減薪裁人,把剩下的資源全部投入到技術團隊。她跟楊晟和財務談話,要他們完善財務會計流程,要楊晟監督財務嚴格把控開支,削減一切與主業無關的支出。她跟佳慧和田田談到凌晨,要佳慧管好自己的脾氣,要田田對自己有信心,更要對公司有信心。她講自己跟方含笑一起並肩奮鬥的往事,要她們相信,跟方含笑一起堅持下去,一定能打拼出一個燦爛的前景。
「我走是因為我自己的原因,不是因為我不信任藍熊和方含笑。我非常,非常信任方含笑。這話我發自內心。我在投行跟了她八年,出來又快兩年——這是我跟她的第十年了。那麼苦那麼難,那麼多道坎兒,我們都一起過來了。她是我遇到最好,最拼,最重感情的領導。我當她是最親密的戰友。你們信我,撞上她是你們的福氣。出了這個門,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到這樣一個自己有本事,又肯真心待人的好老闆了。這世上有難同當的人少,有福同享的人更少。方含笑是鳳毛麟角。她會自己一個人去承擔磨難,把福氣全都留給你。
「人這一輩子,總會有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公司也是一樣。現在是藍熊生死關頭——以後還會有無數個生死關頭。不要怕,往前衝!這是學本領的機會,是自我提升的機會,更是拼搏的機會!我老了,拼不起了,跑不動了。可你們還年輕。你們有本事贏,也有成本輸得起。咬緊牙,別放棄!跟著方總,沒有拿不下的deal,沒有過不去的坎!
「當初招你們兩個進來,是方含笑拍的板。就算你們在高盛沒呆太久,方含笑已經給過你們上手專案的機會了吧?從藍熊出去,你們去vc去pe,都沒問題。那麼方含笑對你們,算是有知遇之恩吧?那麼今天,我要你們好好跟著方含笑,跟她兩年,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我跟徐簡說了,我走了以後,我月薪的一半會平分到你們頭上。藍熊以後發展起來也好,發展不起來也好,今天你們得答應我:接下來兩年不管多苦多難,你們要牢牢跟著方含笑,一心一意,不離不棄,拼盡全力,血戰到底。你們兩個,能答應嗎?」
整整一週,方含笑沒有跟潘麗麗說一句話。週五晚上,大家為送別潘麗麗在上地輝煌國際聚餐。一大半人都到了,就方含笑沒到。大家一個一個過來跟潘麗麗敬酒。潘麗麗來者不拒,紅的白的,要幹就幹。喝完了,別人哭了,獨潘麗麗笑著,跟大家一個一個說鼓勵的話,要大家對公司有信心,對未來有信心。
晚上十一點,一半人喝得酩酊大醉。潘麗麗打發佳慧和田田幫喝醉的同事叫計程車。大家都散了,最後只剩原來北京組的同事,還要跟潘麗麗擁抱道別。
就在那時,方含笑出現了。
她踩著高跟鞋,穿著一身紅色露肩小禮服,長髮盤起,劉海微亂,不知又是從什麼酒局回來。一如既往的黑著眼眶,表情疏離冷漠。她一進門,一群醉漢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