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看。」張安迪點開手機郵箱,「辭呈?」
「對。我要辭職。」
「理由?」
「我要創業。」
張安迪呵地笑出來。
「下週劉強東生日。想不想去?」張安迪說。方含笑愣了一下。張安迪重又露出微笑。
她向她伸出兩隻手了。她願意跟她共享人脈。她為她開啟一扇通向頂級行業圈的大門,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迎接她。
「有一些投行人做兩個大單子,就以為自己懂企業,懂管理,腦子一熱辭職創業。我告訴你,你拼不過的——拼不過那些原始叢林裡沒有人性,不講規則的野狼。我看到投行人創業失敗的例子太多……創業,是一件需要深思熟慮的事情。人脈,資金,經驗。而這三者之中,人脈是最關鍵的一步。有了人,才有人才,才有客戶,才有投資人,才有合作伙伴。你那麼聰明,不用我教你,是吧?」
方含笑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張安迪沒有讓她坐。一來是提醒她自己時間寶貴,並沒有與她長談的打算;二來是與她明確等級關係。
「……我很抱歉。」一陣長長的沉默後,方含笑低頭說,「是我私人的原因。我必須得走。」
張安迪不敢相信地盯著方含笑。怒火在心頭燃燒。她冷靜了一下,放緩口氣,耐著性子說,「方小姐,你也許沒有注意到,合夥人遴選期間,你可以說是聲名狼藉。總部甚至傳言希望把香港的名額撥給東京。你不好奇為什麼最後你還是當選合夥人了嗎?」她站起來,走到方含笑跟前,用自己的臉擋住方含笑投向窗外的視線,「是因為我。我在合夥人投票之前,一個一個去爭取,一個一個為你拉票。我告訴那幫從來沒把亞洲市場當回事的白人老闆,中國是最大的新興經濟體,不能縮減中國區合夥人名額!我告訴他們,中國有中國自己的情況,我們需要了解情況的人來運營亞洲業務,而你就是。為你爭取這個合夥人的名額,我一共飛了二十二個城市,談了四十三個合夥人,勸他們為你投票——而你在升任合夥人以後乾的第一件事是什麼?!辭職?!你瘋了嗎?!你知道你辭職的後果是什麼嗎?我的同事將質疑我的信譽!!你毀的是我的聲名!!你別跟我他媽的談什麼私人原因。我告訴你,哪怕今天你全家死絕,只要你還活著,不許辭職!!——現在,從我的辦公室滾出去。今年的計劃你最好超額完成,否則我保證讓你後悔。」
方含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叫你滾出去。」
方含笑對張安迪深鞠一躬。她眼睛血紅,「我很感謝您的信任,並且很抱歉,我辜負了您的信任。可是我欠一個人太多了,必須償還。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一刻也不能等了。」
「你就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對我的感激?」張安迪質問,接著她的口氣轉為柔和,「方含笑,我理解你想要創業的想法,也理解你對香港總部有些許不滿。我承認過去幾年,我確實沒有為你提供資源,也沒有給你輔導。但你不是做得很好嗎?你不是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嗎?我對你要求不多。我只要你完成兩年合夥人任期,在任期內做好自己的本分,保持高盛在亞洲區tmt併購領域前三的地位。兩年以後,你要創業,我親自給你投資,給你引薦大佬。高盛直投的錢你可以直接拿去用。你怎麼想?」
這確實太誘人。
可方含笑竟然立刻拒絕。她說了句對不起,接著說,「我會安排好我離開以後的事。我手下三個小組都有獨自帶專案的能力。如果可能,可以升潘麗麗為董事總經理,讓她統管所有專案——」
這時張安迪的手機叮的一響。她低頭看郵箱,冒出一句髒話。
「方含笑!你自己要走還不夠,你還挖走整個北京組?!」她恨恨說,「這是——背叛!!」
方含笑一愣,「我,我沒有……」
「自己看!」張安迪把手機朝桌上一摔。手機落地。方含笑蹲下去撿起來。是人力資本部轉給張安迪的郵件,報告近期投行部人員流失激增的情況;附北京組全體員工的辭呈。
「對不起!我不知道潘麗麗會做這樣的事。您稍等。我馬上飛回北京,勸他們收回辭呈。離職是我個人的事情。我保證不帶一個人走——」
「要走的人,我不挽留。」張安迪冷冷地說,「走。儘管走。正好省掉北京組的開支。只是你給我記住,」她陰森森地說,「今天你從高盛的門走出去,以後——騰訊、阿里、百度,idg、紅杉、經緯——凡是跟高盛有一點業務關係的企業、基金、銀行,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張安迪接著抱手,冰涼地說了一句,「方含笑,我等著看你好戲。」
***
方含笑跺著腳走進北京組的辦公室。
「你們——你們還真是給我面子!」她把包往轉椅上一扔,對潘麗麗氣沖沖地說,「潘麗麗,我跟你說我要辭職是把你當朋友,誰讓你把這事跟全組的人都說的!」
潘麗麗從電腦上抬起頭來,「方含笑,你有沒有想過,你一走,我們北京組要怎麼辦?」
方含笑嘆口氣,「我想讓你接我的班。」
「天真。」潘麗麗說,「我要是有本事接你的班,現在還做這個陽痿的ed等你賞我飯吃?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年為了搶資源早把公司上下得罪了。香港的人本來就看我不順眼,當年要不是出來跟你到北京建組,早就沒我的位子了。我做大組的頭簡直自己硌應自己。你一走,上海組那個小賤貨肯定不消停,上海香港兩邊一掐,保定撤組裁人。與其等著被裁,不如跟你走。」
「就是就是。您一走,ibd肯定人事動盪。我們沒了您,還能抱誰的大腿啊?上海組香港組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去了也沒我們的位子。與其被裁,不如自己走。」楊晟說,「麗麗說您要創業。那一定很需要人手吧?也不用從外面招人了。我們還跟您幹。知根知底,不是挺好?」
方含笑看陳賢和馬修,「你們呢?也這麼想?」
陳賢說,「我當時之所以願意從倫敦到北京,就是因為方總您在這裡。如果您走,我當然也跟您走。」
馬修也說,「嗨呀嗨呀。我願意來北京就是因為方總在北京啦。方總要是走我還留這裡做咩。當然跟方總走啦。」
旁邊佳慧開口,「方總,我爸跟我說,職業生涯的起步階段,最重要的不是進什麼公司,而是跟什麼老闆。您是我遇到過最好的老闆!……與其在名企做一顆螺絲釘,見樹木不見樹林,不如跟一個好老闆,一起開疆闢土,攻城掠地,做一番大事業!」
田田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我也想做大事業!方總我也想跟著您。我也遞辭呈啦。可不可以帶我一個呀?」
「現在反正我們北京組集體遞辭呈了,你帶也得帶,不帶也得帶。」潘麗麗打量方含笑,見她臉色不好,揶揄說,「哎我說方含笑你這一臉不情願的是鬧哪樣?都是百裡挑一的上好貨色,我們跟著你還委屈你啦?……你要去的那個公司呢,我也大概看了。垃圾是有點垃圾,倒也不是完全沒救。」她指著自己,「銷售,」看向陳賢,「戰略,」看向馬修,「法務,」看向楊晟,「融資,」看向佳慧,「財務,」看向田田,一時沒想出來,「挨踢——一個創業公司需要的,都在這裡了!」
田田急了,「方總我,我不只挨踢的。我可以做行政!我可以做人力!方總您不要拋棄我!我能吃苦,能幹活,什麼髒活累活我都能幹!」
這時保潔陳阿姨也出現在門口,「方總,您真要走啊,能把我帶上不?你們小年輕的,顧著工作都不按點吃飯。我給你們做飯去。工資低點也不打緊,就是想盡盡心。」
楊晟笑說,「方總,我們私底下早就想創業了。我們團隊萬事俱備,就等您一聲令下。您吹個東風,我們就要上天啦!」
方含笑有點動容。她雙手支在桌上,輕聲問,「你們都想清楚了嗎?創業可能會很苦,很累,很窮,還可能會輸。我給不起高盛的工資,也給不了任何承諾。我能給的,就是一點期權股票,要是砸了一分錢都兌現不了。就算這樣,你們也願意跟我走嗎?」
陳賢說:「我願意。」
楊晟說:「我也願意。」
馬修說,「方總我跟定你嘞。」
佳慧說,「方總我們跟你同進退!」
田田說,「還有我還有我。方總你千萬不要拋棄我!」
潘麗麗笑望方含笑,「我跟你八年,你什麼慘樣我沒見過?就你我,還怕輸?」她接著臉色一肅,「方含笑,我信你。」
方含笑環視眾人,眼中含淚,九十度鞠躬,鄭重說,「方含笑,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