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與十月有眾多銀行和諮詢公司的宣講會。高盛在九月的最後一週。kkg如往年一樣承辦高盛的招聘社交酒會。笑笑本來不想參與,但因為之前一整個學期的派對籌備都是她負責的,有許多工作需要向下一年級的姐妹交接,於是只得騰出時間接手。
老一級的人畢業,新一級的人又進來。kkg多了許多新面孔。她們都等著接受試煉,看到笑笑忐忑不安。有兩個一年級的中國女孩,跑來向笑笑請教入會的問題。笑笑誠實地說,她不覺得加kkg是個好主意。
「可是我們也想進投行。」那個名叫安安的女孩說,「你加了kkg才拿到大摩實習的,難道不是嗎?」
笑笑嘆口氣,「我這實習,做了白做。」
「那可是大摩的實習啊!」安安懇求,「大神!!幫幫我們吧!真的求求你求求你啦!」
笑笑想起一年之前,沒頭蒼蠅似的自己。那時的她,也像她們一樣需要幫助吧?她這樣想著,把當時藍熊整理出來的材料,還有自己準備面試的資料,都發給安安她們。
「好好準備面試。kkg有餘力再參加。重要的還是培養自己的能力。姐妹會什麼的都是浮雲。」
「加kkg,至少能跟大神說上話啦!也算值啦!」安安樂呵呵地說。
笑笑只得叮囑她們小心。
準備高盛招待酒會。芬克斯坦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高盛方面的花名冊裡。笑笑看到這個名字就反胃。她沒投簡歷,也沒去宣講會。佈置完酒會場地,回屋處理郵件。七點多一點,收拾好書包,打算先吃晚飯,然後去圖書館。
這時收到芬克斯坦的簡訊,問他有沒有榮幸與她共進晚餐。
笑笑編寫了一條簡訊:「滾。」編輯完又刪除,發簡訊問哪裡見。芬克斯坦回信,表示他急於從kkg的酒會脫身;至於在哪裡用餐,他願意聽她安排。
kkg的房子在杜朗街,離拜倫樓也就三分鐘路程。笑笑揹著書包走至杜朗街,看到芬克斯坦站在kkg門口,周圍圍著一大撥熱情而殷切的學生。他如上次宣講會一樣,一絲不苟地穿著正裝,打著領帶,很有頂級投行代表的人模狗樣。面對學生接二連三的提問,他以相當職業而禮貌的微笑,掩飾著眉角的一絲疲憊。
「嘿,笑!」芬克斯坦咧開嘴,向笑笑招手,「你好嗎?」
「我看起來很好嗎?」笑笑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住,冷冰冰地問。
芬克斯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揹著雙肩包,踩著帆布鞋,上身金熊圖案的套頭衫,下身一條破洞牛仔。亂蓬蓬的頭髮勉強紮成一個馬尾。再配一把吉他,她就是街頭賣唱的姑娘。
芬克斯坦心情愉快地說:「你看起來年輕而漂亮。」
他身週一圈的學生都把目光投向了笑笑。笑笑目光冷淡地看著芬克斯坦。她的金融生涯已被宣判死刑。她想看他還能玩什麼花樣。
「這是笑,我的一個小朋友。」芬克斯坦向他周圍的學生介紹說,「她剛剛在摩根士丹利紐約實習,不過因為我的緣故被解僱了。所以她有點生我的氣。」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學生間響起竊竊私語。他們中有不少人認識笑笑。那個從大摩回來,沒拿到一個全職錄取的中國女生。
笑笑仍是冷漠地盯著芬克斯坦。她一向沒什麼好名聲,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議論。
芬克斯坦朝笑笑咧嘴一笑,轉身對那撥學生說:「非常感謝你們的興趣。請把你們的簡歷交給我的同事,同時請通過網路再提交一遍簡歷。現在,如果你們可以原諒我們——」
他很禮貌地跟學生道別,然後朝笑笑走去,「我餓壞了。」示意她帶路。
笑笑帶著芬克斯坦沿杜朗街走,一路上忍著沒有伸腿絆上芬克斯坦一腳。朝西走兩個街區,到了「亞洲貧民窟」,那裡聚集著一堆廉價的亞洲餐館。因為廉價,所以擠滿了學生。
那其中有一家有些冷清的,看起來不那麼寒磣的日本餐館。芬克斯坦誇了句,「選得不錯。」剛想抬腳進去,卻發現笑笑堅定不移地邁進了日餐旁邊那家又小又破、一股油煙味道的中國餐館。芬克斯坦沒辦法,只好跟了進去。
那店很小,地方侷促,卻擺著五條長桌長椅,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桌上積了不知幾年的油膩。牆上貼滿不知幾年沒更換的帶圖選單。七八個亞洲學生,還有三兩個黑人學生,各自佔著角落。他們看到芬克斯坦,都驚奇地瞪大眼睛。實在太奇葩了——哪個神經會穿西裝打領帶來這種餐館?
收銀的是個一臉生無可戀的中年女人。芬克斯坦有點不確定地問:「你確定我們在這裡吃?」笑笑根本不理他,已經點了炒河粉。輪到芬克斯坦。他對著帶圖的選單研究半晌,最後點了跟笑笑一樣的河粉。
河粉很快端上來——顯然也不是現炒的。笑笑很快狼吞虎嚥地吃起來。芬克斯坦試了一口,有點難以下嚥。但是他沒有放棄,一根一根細嚼慢嚥。他吃一點,就停下來談起他的興趣愛好。他說現在正是在加州進行飛蠅釣的好時節,優勝美地南面的溪谷風景秀麗,他工作雖然很緊張,但仍然打算騰出一個週末的時間,去優勝美地南邊釣魚。他還談起他以往在阿拉斯加和紐西蘭飛蠅釣的經歷,有時辛苦兩天也釣不上魚,但仍然收穫了美好的回憶。
笑笑低頭吃河粉,偶爾抬頭說一個「是嗎」「哦好」,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表示。她吃完以後,拿紙巾擦嘴,然後就坐在那裡靜靜看他。
芬克斯坦接著邀請她週末去釣魚。笑笑仍是冷淡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很有趣的。你一定會喜歡。」芬克斯坦說,「我可以教你。」
笑笑盯著他看了三秒,發現他沒有一點悔過之心。她靠在牆上,抱著手冷冰冰地看他,「芬克斯坦先生,你我都很清楚,你不會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所以你為什麼不能坦白一點,直接一點,告訴我你這回找我的目的是什麼呢?我不覺得自己在性方面有什麼吸引力;我已經被大摩解僱,也沒有更多的資訊可以分享給你。所以,說吧,你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性吸引力還是有的,忽略衣著品味的話。」芬克斯坦笑眯眯地說,「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你說得對。我有求於你——不,更確切地說,我們彼此有求於對方。所以我們為什麼不合作呢?」
「我沒什麼有求於你的。」
「哦,你當然有。」芬克斯坦說,「不要跟我說你已經放棄了高盛。要是這樣,那可太叫人失望了。」
「我的金融生涯已經完蛋了。」笑笑別過臉說,「傑夫·霍夫梅宣稱他會叫我再也找不到工作。我在等大摩的法院傳票——多謝你。」
「哦真的嗎?你覺得傑夫·霍夫梅的影響力大到這種程度,他不希望有人僱用你,這天底下就再沒有人敢僱用你了嗎?」
「可是,高盛的那個分析師……他的高盛老闆宣佈封殺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聘用他了。」
「——那是因為他從樓上跳了下去。沒有公司會聘用一個死人。」芬克斯坦毫無同情心地說,「他自己做出那樣的選擇。」
笑笑紅著眼睛盯著他,沒有說話。
「那晚在皇宮飯店第一次見到你,我以為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孩。你眼睛裡有一種火——那種,對成功的強烈渴望,以及沒有什麼能夠阻止那渴望的信念。也許我錯了。」
笑笑的手在桌底抓住自己的腿,「可是……可是……高盛會僱用一個,一個犯過嚴重錯誤的人嗎?」
「為什麼不?你在摩根士丹利那裡上了一課,一定不會在高盛犯錯了。」芬克斯坦頗有些得意地說,「大摩的保密課程已經夠嚴格了,我還能說服你放鬆警惕。上過我的當以後,我不認為除了我,還有誰能騙到你了。叫摩根士丹利吃上一大虧,順便培養了我的潛在員工,這難道不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嗎?」
「……」
芬克斯坦似笑非笑,「怎麼樣?我們合作?」
笑笑咬牙瞪著芬克斯坦,「你在騙我……你之前在騙我,現在又出於某種目的接著騙我。如果你真的願意僱用我,暑假結束前你就可以做到。可是你沒有——我為什麼要相信一個一次又一次打碎我夢想的人?」
「是嗎?你的夢想那麼容易打碎嗎?」
笑笑微微愣了一下。
「會被打碎的不配叫做夢想。真正的夢想,不會碎。」
真正的夢想不會被打碎。她停在原地咀嚼這句話。
她簡單考慮。她一無所有,沒什麼再可以失去的了。她說:「行。你要我做什麼?」
「現在麼,」芬克斯坦微笑說,「我只是想讓你週末陪我去釣魚而已。」
週日上午,芬克斯坦從舊金山開車接上笑笑。那是一輛低調的黑色吉普suv,平穩而舒適。笑笑沒時間考駕照,一路都是芬克斯坦開車。中途停下來吃了早午餐。到優勝美地溪谷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芬克斯坦沿著溪谷開車,不時停下來觀察溪水情況。沿河又走了一小時,他才選定一處水流平緩的河灣。河兩岸長滿黑橡樹,黃松,以及雪柏。陽光從枝葉間灑在軟泥上。鳥鳴和著水聲,別有一番清幽寧靜。
芬克斯坦從後備箱中取出飛蠅釣的專用釣竿。那釣竿有兩截,組裝起來足有10英尺——三米。一端是長柄與卷軸;另一端逐漸變細,呈錐形。卷軸上的飛釣主線沿竿延伸出來,在釣竿末端變成一股極細的、透明的尼龍釣線。芬克斯坦在釣線上掛上一隻羽毛鉤。那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假蒼蠅。
芬克斯坦給笑笑留了一根初學者用的釣竿,只有兩米半長。相比它的長度,釣竿倒不算太重。但那是一開始。芬克斯坦教授拋竿動作以後,笑笑很快就感到吃力了。飛蠅釣不像普通的垂釣,只需要靜靜坐在河邊等魚上鉤。飛蠅釣需要不停地在水面舞動釣竿,使末端的羽毛鉤在水面浮動,模仿昆蟲掉落水中的模樣,以此引誘水裡的鱒魚咬鉤。
拋投釣線有許多講究。動作幅度太大不行,可能會驚走魚群;動作幅度太小也不行,無法引起魚群注意。必須恰到好處地拋甩,另一手有配合地扯動釣線,使羽毛鉤在水面上輕輕跳動,做出昆蟲在水面垂死掙扎的樣子。即使已經把動作做得非常完美了,仍然不一定有魚會上鉤——也許它們吃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