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不知為什麼,就忽然慌張起來。她刻意不想去在意的那些事情,像突突往外冒的地鼠一樣,才把這個打下去,那個又冒了出來。她恨自己不能集中精神解題,就給自己猛灌咖啡。咖啡喝多的結果是腸胃不適,更加不能集中精力複習。
中午在食堂吃飯,當地電視臺kron-4在播報新聞。奧克蘭又出事了。因為奧克蘭出事實在太多,大家全都見怪不怪,根本沒人抬頭看一眼電視。播報員以超快的語速播報新聞稿,不帶一點感情。
「週二晚間發生在西奧克蘭的槍擊案導致六人受傷,其中五人是槍傷。根據警方調查結果,這起槍擊案與當地幫派鬥爭有關。受傷者均為非裔奧克蘭居民。槍擊案發生在週日晚間10點,聖帕布羅大街3200號附近。目擊者聲稱有不止一名持槍者出現,向人行道上的一群人射擊,射出了至少三打子彈。受傷的五人分別傷在不同部位。三名受害者被救護車送往急救中心,醫院表示他們能夠恢復;另兩名受害者自己乘車前往醫院……這已經是一週內奧克蘭發生的第三起暴力事件……奧克蘭警衛與犯罪阻止中心懸賞超過25,000美元,向公眾請求關於槍擊案的線索……」
聽著像一個大笑話。射出至少「三打」子彈,受害者「自己乘車前往醫院」。傷亡人數少於三的,只要不是警察,就上不了大新聞。是笑話都沒有人聽。
笑笑沒有在意。或者她以為自己不在意。她低頭跟鹹得要命的hulihuli雞肉作戰。然而那乾巴巴的新聞還是一個字一個字鑽進她耳朵裡。
「……警方懷疑這起槍擊案與上週五發生在奧克蘭公園地帶的縱火案有關。一家菸酒店和一家美容沙龍被徹底焚燬,火勢還波及了附近的教堂。奧克蘭公園區消防隊在早晨六點趕到,阻止火勢向周邊蔓延。在教堂的後門及菸酒店後牆,他們看到許多惡意留言。一條留言聲稱,‘我等了那麼久才報答你們。打電話叫警察吧!砰!」另一條留言聲稱:「在六天內我會把這個地方燒平。哈哈哈!’奧克蘭公園區消防隊隊長約翰·普雷斯頓表示,‘我調查了這麼多縱火案,從來沒有看到在牆上寫這麼多留言的。’……」
一個念頭開始在腦海裡縈繞不去:對,對。這些暴力事件與她有關。
笑笑拼命搖頭。不,不。沒有關係,不可能有關係。以前沒有關係以後也不會有。她要做的只是準備考試專心複習。
電視臺怕掀起種族矛盾,沒有宣告任何一方的族裔背景。可是從電視畫面和受採訪的人可以得知,縱火案發生在奧克蘭的越南裔與非裔雜處的區域;被焚燒的菸酒店與美容沙龍是越南人在經營。
沒有牽扯到華裔區域……目前還沒有。
但是,很快。
笑笑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裡,一直學習到十一點。她想兩耳不聞窗外事,可是她不能不吃不喝。她出教室灌水時,聽到走廊裡有人在小聲卻激動地勸告同伴:「別去!別回奧克蘭!奧克蘭已經整個地瘋了!……不知道有幾個幫派在街頭混戰。警察全都跑走了……」
「不,沒有全跑。」有人拿手機重新整理聞,「他們正在準備直升機。swat要出動了!」
swat全稱「特殊武器與戰術小組」,是美國警方用於控制騷亂的警衛部門。911以後swat成為反恐先鋒,裝備機槍萊福槍手榴彈,與特殊部隊無異。
「推特上說有人剛剛被射殺……亞洲人……一個年輕人……還沒確認身份……」
笑笑幾乎是全無理智地衝上去,從那個女生手裡搶過手機。一個奧克蘭居民在推特上發短影片。是奧克蘭華埠的熟悉街道,離火雞的港店不過兩三個街區。黯淡的街燈下,一群手無寸鐵的亞裔居民尖叫著四散逃離。道路兩端,三五個黑人與三五個亞裔青年持槍對射。其中有亞裔對準警車開槍。警車迅速調頭逃離現場。接著又一聲槍響。鏡頭一轉,街道對面的垃圾桶旁,一個高瘦的亞裔青年已然倒在血泊裡。
笑笑把手機還給那個女生,自己躲進廁所,給板寸頭打電話。沒人接。給火雞打電話。沒人接。她絕望地往下翻,翻到許久沒聯絡的小惡魔的號碼,按下呼叫鍵。那廁所安靜得要命。拖長而單調的接通音,像黏滯的鼓點一樣打在耳膜上。
還是沒人接聽。
笑笑攥著手機,沒有背書包,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圖書館。校園依然一片安寧。遠處海平線上的舊金山,如已往一般燈火燦爛。沒有任何徵象表明五英里外的奧克蘭正在發生槍戰——只除了頂上隆隆而過的兩架直升機。
他們真的出動swat了。
低頭掃一眼手機。推特上更新訊息。那名倒在血泊中的亞裔男子,已經被送往離中國城最近的四街兒童醫院。
笑笑又一次把板寸頭、火雞、小惡魔的號碼挨個撥通一遍。全都沒有通。事到臨頭她發現她竟然一個可以求助的人都沒有。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冷風裡,悲慘發現到頭來真的只有她自己。
而她要怎麼辦呢?她可以安安靜靜地回到書桌前複習嗎?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回宿舍裡上床睡覺嗎?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一臉冷汗。她倉惶成這個樣子,哪裡來的安寧。
她最後終於下定決心。她一面用手機叫了一輛uber,一面飛奔回華林街2320。一進門她衝上三層,幾乎是入室搶劫般躍過小惡魔的窗臺。她輕而易舉地在某個抽屜裡找到了她需要的東西——一把淺灰色的格洛克手槍。她顫抖著把彈匣退出來,笨拙地填進子彈,裝進槍筒。手機提醒uber司機已經到了。
笑笑走出門。出門前遇見安德魯。安德魯見她臉色不好,想要出聲詢問。但是笑笑理也沒理他,直直走出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捷豹。笑笑坐進車裡,手伸在衣服底下,緊緊握著她的槍。她聲音乾澀地對司機說:「奧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