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黑色感恩節

雷克薩斯啟動。車頂閉合。車廂沉入黑暗。

「放開。」笑笑重複。小惡魔呆滯沒有反應。笑笑一把將他推開,跌跌撞撞衝至車窗。窗玻璃開啟。她把頭伸出窗外,一陣一陣嘔吐。

她吐了十來分鐘,用盡剩下一點力氣。她慢慢縮回車內,抱緊自己蜷縮在角落。小惡魔忍著腿痛挪過去,伸出一隻手。

他沒有別的意思。真沒別的意思。他就是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問一句,你沒事吧。

但是手伸到中途,他被震住了。

被她的眼神。

他見過那樣的眼神。是在那個夜晚的足球場上。是在那個早晨他房間的門口。

那一雙可怕的,噴射著狠毒和決意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的恨意。

「你——敢——碰我!!」她咬牙切齒,聲音撕裂。

他像被人按進冰冷刺骨的水裡,一剎那渾身發涼。

她恨毒了他。

他退卻。退回自己角落,抱腿背靠車頭而坐。

她蜷縮在車尾,頭埋在膝間,一動不動。

他們再沒說一句話。就這樣沉默著回到華林街2320。這是家的定義。車熄火,兩人誰都沒有先動。

隔許久,小惡魔慢慢挪下車,回到自己房間,扯了幾張紙巾抹去身上臉上的血跡,胡亂往身上套了點衣服。然後拿了寬大的燈籠褲與套頭衫,回到車裡,放在地上。

「你可以用我的房間……如果你願意。」

她仍然不讓他碰她。他沒有勉強,只是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跟著她回到頂層房間。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他沒有脾氣,在門口立定站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不知道道歉有沒有用。心裡隱隱覺得並沒有用。他就傻呆呆地站在門口,遲鈍地想接下來該幹什麼。

理智的齒輪費力地旋轉。那分析結果告訴他,她剛剛被人剝光衣服晾在屋頂,很冷,她可能會感冒;她剛剛嘔吐,胃裡空無一物。她可能會想要一點熱乎的東西。

他於是折身扶著樓梯走到底下的廚房,拖著一條廢腿,在灶臺、冰箱與儲物櫃之間來回蹦躂。他對烹飪一無所知亦一無準備,只是搜刮著冰箱裡別人的食材,折騰半小時,煮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他小心端了湯麵到頂層,剛想叩門,聽見淋浴間嘩嘩的水聲。

那水聲裡,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

也沒有多響。是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人咬著自己的手背在堵自己的哭聲。因為除了堵她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沒頭沒腦把湯麵往地上猛的一摔。滾燙的熱湯淋在他腳背上,他也不覺得如何疼痛。他拖著一條腿狂奔到屋頂陽臺上。夜風將他的頭髮吹成野獸的模樣。

他咆哮起來,喉嚨裡翻出滾雷一樣低沉的顫音。像一頭丟失了幼崽的母熊,瘋狂地用雙拳砸在石砌的欄杆上,一遍一遍地砸下去,好像要砸出白骨才肯消停。

最後痛得沒了知覺。他筋疲力盡,轉身靠著欄杆慢慢滑落在地。眼淚沒有聲音地流淌下來。黎明的曦光溫柔打在他血跡斑斕的臉頰上。天快要亮。

笑笑給自己分析前因後果。

對。因為他。全都是因為他。她的不幸,都是來自他。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而她一錯後還要再錯。她還去招惹他。她是咎由自取。

她分析完,找到解決方案。就是不要再招惹他。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她很坦白地跟他宣佈結果。他們不該再見面,不該有交集。她當然記得她還欠著錢。請求他寬延期限。暑假她一定會找到實習,把剩下四千多美元的債如數還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她不糾纏,也請他就此放過。相離之後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表示尊重她的決定。唯一的請求是要她時時貼身帶手機,不要沒電。

藍熊這幾天很乖,很安靜地呆在角落裡。它一點也不招惹她,也不推她的手機,也不碰她的東西。可是有一天她把它提起來,拎到屋頂,放在小惡魔的窗臺上。

她轉身離開時,那個藍熊就叫喚,「松鼠松鼠。」

她停住腳步。

「……你要離開我了嗎?」

笑笑背過臉,沒來由一陣心酸,「我謝謝你做過的事情。可是我……我不需要你了。」

律師史蒂夫再度打來電話,問她進展如何。笑笑說她做不到。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想忘了它……忘記它可不可以……就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可不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我自己的生活?……」

掛了電話後她開始鄙視自己,併為自己哭泣而大發雷霆。她沒有時間哭了。各大投行的終面將陸續到來,她不能以這樣的狀態參加面試。

花這樣大的代價活下來,任何一點失敗都將變得無法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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