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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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可蒙大概是做賊心虛,也沒敢繼續表演下去,否則,按照她的性格,肯定會不依不饒的。而我,順手揉了揉頭髮,看著歐陽老師,搖搖頭,咬著嘴唇,說沒事。

當我回過神來,才看到,歐陽老師帶進來的那個頭髮凌亂的陌生美少年,正滿眼放光地看著我,就像一個餓極了的人看見蔥油餅時的眼神。

至於嗎?雖然我的臉大,頂多像個包子,不至於像一張大餅吧?

歐陽老師平息了我和江可蒙的事件,就拉著那個漂亮男生給我們介紹,他說,這次,我們班又來了一位新同學……

沒等歐陽老師說完,大家已經開始議論起來了。

——咱們班怎麼這麼熱鬧啊?整天來新人。不過好帥啊。

——皮膚黑了點兒,樣子還挺好看的。嘿嘿。

——一看就是小痞子,帥有什麼用,不像好人。

——知道什麼,那叫浪子氣質。

那男生自我介紹時,我才知道,什麼叫做酷斃了。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樑,說的每個字都是一個聲調,臉上表情也一直是一個表情,波瀾不驚的樣子,他說,我不想來上學,沒法,被逼來的。咱們有一天,就做一天同學吧。

全班人原先準備的掌聲,雙手擱在空中,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一個一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外來入侵者。

歐陽班主任也沒想到,這個態度散漫的男生,一到班上,居然講了這麼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話。

歐陽老師走之後,這個未報姓名的男生從自己座位上站起身來,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走到我桌子前。

他站住,像一頭熊似的,霸佔在我的桌前。敲了敲桌子,俯身下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可掬,眼神明亮,他說,同學,你叫什麼?

有人竊竊說,神啊,那帥哥浪子,不會是看上艾土豆了吧?

他回頭,鳳眼狹長,毫無表情地瞟了瞟那些人,轉臉問我,你叫艾土豆?然後笑得開心異常,說,你忘記了,我們以前見過的。真好,又見到你了。你叫我海南島好了!我有事,先走了,回頭見啊,土豆。

海南島說完,長腿一邁,動作很帥地跳過了桌椅,回頭衝大家笑笑,從課桌裡面掏出書包,斜搭在肩上,晃盪著身體,就衝出教室門,逃課去了。

胡巴不懷好意地用圓珠筆戳我,說,看不出啊,土豆,你怎麼跟這種街頭小混混廝混在一起啊。

我不理他。

老艾曾經教育過我,說,有些事,對於我們來說是舉手之勞,但是,你做了,對於別人來說,可能會永遠記得你的這份好。

這句話驗證在我和海南島身上。那是根本不佔據我記憶的事情,卻被這個綽號叫作海南島的男孩記得。

我很羨慕那些每天可以在家裡吃早餐的小孩,從小學起,就羨慕。而我媽卻沒那個賢惠勁兒,我每天都是自己買早餐,然後在路上吃。要不就是老艾送我去學校,我在老艾的車座後面吃。有時候,我都懷疑,我不是我媽親生的。

按照後來海南島的說法,那是一個冬日的清晨,在他和妹妹很餓時,有個女孩,把自己手中的蔥油餅送給了他。

在海南島的回憶中,那是一個很冷的日子,呵氣成霜。

當時的他和「童養媳妹妹」小瓷還沒有被穆王爺收養,一直是混跡在社會上的流浪兒。每天靠乞討偷竊甚至行騙維持溫飽。幾天前,他在別人的地盤上行竊,被一群小混混給圍毆。按照海南島的吹噓,他一人放倒十個人不成問題。但是那次,小混混有幾十個,所以,他只有捱打的份兒。那天,他受了很重的傷,小瓷跟著受傷的他,足足兩天沒能吃上飯。

很餓,真的很餓。

小瓷蜷縮在他腳邊,纖細的胳膊抱著雙腿,偎在牆邊,冬天的清晨變得那樣漫長,她不敢喊餓,因為這時的哥哥受傷了。他靠在牆邊,拖著受傷的腿,一邊搓手一邊東張西望。

匆匆上班的人為了生活奔忙在清晨,沒有人在意他們的存在。

一個上學的女孩,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張溫熱的蔥油餅,讓那個冬日的早晨突然有了顏色。

海南島堅持,那個女孩,就是我。

「我」將吃了一小口的兩張蔥油餅遞給了他和小瓷,滿眼悲憫看著已經餓得兩眼冒綠光的他和小瓷。

所以,艾土豆,你是我的恩人哪。

海南島逃了一天課後,放學時,出現在校門口,截住了放學的我,跟講童話一樣給我講我們之間的前塵往事。那天葉靈肚子疼得厲害,提前兩節課請假了,不然也會和我一起聽到這個童話故事的。

可是,有這種事情嗎?怎麼我都不記得呢?

我想海南島一定是當初餓得頭昏腦脹,看不清恩人的模樣,於是認錯了人。要知道,我早晨壓根只吃過油條和餡餅,沒吃過什麼蔥油餅。

我看著眼前的海南島,也不想說太多,只是想糾正他的一個錯誤,我說,我叫艾天涯,不叫艾土豆。

海南島眨了眨細長如鳳眸的眼睛,說,哦,艾天涯。沒有艾土豆好聽,不過,你還真像個土豆。八九歲就上初二了?神童?非人類?不跟我似的,十七歲才混了個初二。不知道老穆怎麼想的,非逼我讀書。唉。

我瞪了海南島一眼,我說,你才八九歲呢。我都快十四歲了。

啊。海南島吃驚地看了看我,搖頭,說,恩人啊,可真難為你了。都快十四歲了還長得跟個兒童似的,你吃仙丹了吧?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返老還童?

那天下午,小痞子海南島,不僅用一個童話證明了我是他的恩人,還用一個事實證明了,他海南島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

就在我要抗議他說我跟個兒童似的那一刻,一群氣勢洶洶的小混混提著棍子,從遠處衝了過來,殺氣騰騰的樣子。

海南島一看情勢不妙,嘴裡罵了一聲該死,撒腿就跑,把他雲裡霧裡找不到北的恩人我給扔到了一邊兒。

結果,那些人追上來時,海南島已經不見蹤影,而我的腦門上卻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棍子,我當下被這陣勢給嚇懵了,居然忘記了疼痛。

就在我將要被一群人圍毆時,一個河馬模樣的男人衝了進來,看了我一眼,掃興地嘟噥,kao!你們砸錯了人了!這不是一小孩嗎?不是跟小海南胡搞的那小騷娘兒們!去追小海南!

說完,一群烏合之眾就提著棍子,衝向了別的地方,留下一個又愣又懵又疼痛不止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