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她也叫漂亮?
——也就那樣。不說了不說了,趕緊打掃完衛生,否則顧朗的籃球比賽就沒時間看了……
——啊,顧朗……
葉靈在那些不堪的話語中,默默地走出教室,很顯然,她還不習慣這種新環境裡的擠兌和孤立。好在我已經習慣了,我背上書包看著她落寞的背影,暗暗地想,或許,我會教會她習慣這種生活的。
說起來,那個年齡的小孩確實蠻奇怪,她們用擠兌同一個人來統一戰線,用說別人壞話來鞏固彼此的感情。對於我這種低階動物,她們孤立,我可以理解;對於葉靈這種好看的女孩,她們也孤立,這真是解釋不清楚。
不過,我的夢想,還是有一天可以正常地長高,能加入她們,一起去說別人的壞話也好,一起去擠兌別人也好。因為我不想孤單,不想沒人說話,不想永遠只是別人眼裡的笑話。
你有過這樣卑微的十三歲嗎?
你的青春中有過類似卑微而邪惡的念頭嗎?
葉靈。
下樓梯時,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轉身,抬頭,看到是我,眼裡泛起大片的陽光,她很用力地說,你……你你叫我?
我點點頭,很輕快地下樓梯,走到她對面。她高高的,瘦瘦的,第一天來學校,沒有穿肥大的校服,淺藍色的小外套,裡面是那種帶蕾絲花邊的立領小襯衫,襯出她長而細的脖子,像公主一樣。
少女時代,我和很多女生有同一個夢想,就是很想擁有一件漂亮的帶蕾絲的襯衫,將自己打扮成公主一樣。
很奇怪的。
十幾歲時,我們那麼鍾愛蕾絲,覺得它會讓我們變成公主。
二十幾歲之後,我們學會了質疑蕾絲,覺得過多的它出現在我們身上,會讓我們看起來很廉價。
我揚起臉,視線瞟過她好看的衣裳,迎向她清澈的眼睛,輕聲說,謝謝你啊。
葉靈笑了。
那種笑容,就像一朵花兒盛開一樣,那樣舒張著,帶著香氣的笑容,緩慢地盛開。這麼多年,我都忘不掉。
我無數次企圖模仿這種微笑,如同花草開放時一樣舒展的微笑。這是我見過的最美好的笑容,它親切而溫柔,彷彿一觸碰到她的笑,你就可以走進她的內心一樣。
一個女孩,對著另一個女孩,敞開心扉毫無掩飾地笑。
我知道她說話艱難,所以,沒有再等她開口,我連忙介紹自己,我說,我叫艾天涯,名字很好記是不是?天涯,就是天涯海角的天涯。別人都說我媽媽不疼我,將來想我離他們遠遠的,所以哈哈,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你叫葉靈吧,你長得真好看,你的名字跟你的人一樣好看……
樓梯間裡,我嘰裡呱啦地衝著葉靈說了一堆之後,擦擦汗,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並非我聒噪,我只是不想讓她多說話,我知道她的短處,我怕她難堪。所以,我就像一隻多言多語的鷯哥一樣,拼命填補著我和她之間的縫隙,生怕有沉默。
我想,這一點,葉靈是懂的。
因為彼此懂得對方的美好與善良,所以,十三歲那年,我有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個好朋友。從此以後,高高瘦瘦的葉靈和矮矮瘦瘦的艾天涯,便成了市立第七中學的一道特殊風景。
沒有人嫉妒我和葉靈之間的友誼,因為她們似乎不屑於,一個結巴和一個矮子的友誼,有什麼可羨慕?真是奇怪,她們為什麼總是拼命發現我們倆的缺點疏遠我們,而不是發現我們倆的優點來接納我們呢?比如葉靈那麼善良漂亮,艾天涯那麼熱心機靈。
沒有羨慕自然不會有嫉妒,所以她們最多背後裡嘲笑。或者課堂上葉靈回答問題結巴不成聲時給予誇張的鬨笑聲,直到葉靈紅著臉坐回座位上。
那時候,手機尚不普遍,所以我不能給葉靈發簡訊安慰她,我只能遞小紙條給葉靈,上面寫著:葉靈,別難過。老師是豬頭。然後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豬頭。然後落款:天涯。
我在等著葉靈撲哧一笑的樣子,沒想到小紙條剛拋起,語文老師就發覺了,一個箭步衝了下來,按住了葉靈的手,試圖奪紙條,可紙條落在了地上。胡巴這個混蛋,一看紙條落地,連滾帶爬地衝出座位,將紙條撿起,諂媚地交到老師手裡,然後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老師開啟紙條時,我的腦袋都大了。果不然,她看到紙條上畫的豬頭,頓時怒火中燒,將我呵斥了一頓,順便扔到教室外面,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