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的出現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孫子在自己不喜歡的兒媳手裡長大,尤其這兒媳還已是「瘋子」?她巴不得他沒有這個孃親。
如此也好,她和顧靈毓兩個人,原是有你沒我的,就讓她湮沒於塵埃吧,這孩子也不必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個母親。
顧靈毓會愛這個孩子的,程璧君,她這樣深愛顧靈毓,她也會愛這個孩子的。
張氏帶孩子走的時候,傅蘭君就那樣平靜地躺在床上,奶孃伸出一雙手越過她把孩子抱在懷裡,她視若無睹,像是已經被攝去魂靈。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漸遠,在一行人將要跨出門去的瞬間,傅蘭君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她想起了二嬸那張神經質的笑眯眯的臉,她霍地起身望向張氏的背影,像是感應到了她的心,張氏轉過身來看著她,那一雙陰冷的眼睛盯著她看了許久,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我知道,我會提防應該提防的人。」
傅蘭君心裡一塊大石沉沉落地,砸在心尖上,針刺一般的疼,她不自覺地揪住了心口的衣襟。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見過那孩子。
也很少再見到顧靈毓。
裝瘋裝得時間久了,傅蘭君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混混沌沌起來。她漸漸記不清許多人的臉,記不起上次見到顧靈毓是什麼時間,是他新婚那天嗎?還是她生孩子那天?分娩那天痛得神志不清時她似乎抓住過一隻手,那隻手的虎口有繭……
傅蘭君再次見到顧靈毓,是秋天裡。
今年寧安的秋天來得早,離中秋還有一個月就颳起了秋風。一場秋風過,滿地落葉黃。桃枝帶她走出別院在山上到處走走,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白鹿庵前停了一輛馬車,那輛馬車好熟悉,傅蘭君望著它愣怔了很久。
晚上吃飯的時候,桃枝自顧自地提起來:「姑爺來山上了,拜佛。」
傅蘭君依舊木愣愣的沒有搭話。
吃過晚飯,白鹿庵的小尼姑定儀來別院找桃枝,她年前剛剛落髮入庵,六根不淨玩心重,經常跑來找桃枝聊天。桃枝坐在床上一邊做針線活,一邊向她打探訊息:「我看到庵前面停著顧家的馬車,怎麼,有人來?」
定儀一五一十和盤托出:「是顧家老爺,來拜菩薩祈福的。」
傅蘭君坐在一邊聽著,聽到「顧家老爺」四個字,有種「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恍惚感。短短一年天地換,顧靈毓已經被外人稱為老爺,六年前她剛剛嫁進顧家的時候,他看上去還是個有著小小嬰兒肥的少年,笑起來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抿嘴,嘴角邊有兩個淺淺梨渦,少年氣得很……
只聽見定儀繼續說:「因為顧家小少爺病了,聽說燒了兩天了,大夫們都沒轍,這才上山來求神拜佛。」
她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的:「要我說,都是當爹的傷天害理的事做多了才害得兒子遭劫。」
聽到這話,桃枝輕輕咳一聲,定儀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齜牙咧嘴地衝著傅蘭君抱歉地一笑。
傅蘭君面上仍然是木然的。
定儀不是有心的,她只是忘了,傅蘭君是這遭劫的孩子的娘。
所有人漸漸都會忘記,她是這孩子的娘。
趁桃枝和定儀聊得熱絡,傅蘭君悄悄地走出了房間,跨出了別院。
白鹿庵距離別院只有一小段路,傅蘭君慢慢地走到隔壁庵裡去,黃葉枯枝在腳下發出痛楚的碎響,這庵還是過去的樣子,這路她不過是第二次走,卻像是走過了千百次那樣熟悉。上一次走過這條路還是在六年前,她和顧靈毓新婚那年的冬天,奶奶生了病,顧靈毓來山上祈福消業障,他獨個兒跪在佛堂裡,她悄悄上山來陪他,那一夜月圓花好,別院裡的梅花正開得俏。
而如今,彎月如鉤,無人識得回頭路。
她在離佛堂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佛堂的門大開著,佛前的蒲團上跪著一個人,挺拔消瘦的身形,秋風捲起落葉吹進佛堂,在他清瘦的肩上盤桓,他穿得單薄,卻動也不動。
倘若此刻有人在身邊,他會站起身來關一關佛堂門的吧。
傅蘭君望著他的背影,望得出神。
烏雲漸漸聚攏,遮住了那一彎月亮,傅蘭君在溼冷的泥土地上跪下來,她雙手合十,默默向諸天神佛祈禱:我佛慈悲,如有孽債,請向我討還,如有冤情,請同我糾纏,請放過我無知無辜的兒子……
佛堂裡,顧靈毓對著莊嚴佛像磕了個頭。
佛堂外,傅蘭君向著諸天神佛磕了個頭。
三天後定儀帶來了新訊息,顧家小少爺的燒退了,傅蘭君默默在心裡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傅蘭君沒有想到,這一生還能再見到她的兒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中秋節後沒過幾天的一個晚上,傅蘭君和桃枝早早睡下了,半夜卻突然被敲門聲驚醒。桃枝跑去開門,門外楊書生一身文士打扮,滿臉焦急,他的懷裡抱著一個褐色的襁褓,他把襁褓往桃枝懷裡一塞:「小少爺就託付給你和少奶奶了!」
桃枝嚇了一跳,慌忙朝懷裡一看,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
桃枝抱著孩子衝進屋裡:「小姐,快來看,楊副官送小少爺上山來了!」
楊書生跟在桃枝身後走進屋子來,桃枝不由分說地把孩子往傅蘭君懷裡一塞,傅蘭君猝不及防地與那雙眼睛的視線相撞,那孩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咯咯」
地笑了起來,傅蘭君的心像是被一隻柔軟的小手碰了一碰,渾身打了個激靈。
楊書生說:「新軍有幾個營譁變,連駐紮在城外的巡防營也參與了。像是響應武昌那邊的起義,聽說武昌已經被革命黨佔領了。山下太亂,鳳鳴山偏遠,顧標統讓我送小少爺上來避難。」
頓了一頓,他說:「顧標統說,情勢莫測,如果這次他活不下來,夫人就帶著小少爺走吧。」
桃枝被他這一番話嚇傻了。
傅蘭君突然抬起了頭,她問楊書生:「顧靈毓現在怎麼樣了?」
楊書生對她的「理智」並不感到意外,或許他一早就知道傅蘭君的瘋是裝出來的。猶豫了片刻,他老實回答:「譁變是從二標起的,顧標統所轄一標與二標並不在同一處。得知二標譁變發生後,顧標統下令關閉營門,不許手下參與譁變。他現在還在軍營裡鎮著場子,只讓我喬裝出營,連夜送小少爺上山來。」
傅蘭君抱著孩子,緊緊地貼著孩子的臉,沒有再說話。
這一夜的時間分外難熬,傅蘭君哄著孩子睡了,自己坐在床邊出神地望著這孩子的睡顏。五個月大的孩子,已經褪去了初生時小猴子般的醜陋,變得豐腴白嫩,五官裡可以看出有誰的痕跡。他的眉毛和眼睛像顧靈毓,嘴巴也像他,鼻子卻像傅蘭君。傅蘭君伸出手描摹著他的眉眼,突然間,這孩子像是做了什麼噩夢,小手小腳突然抽搐起來,傅蘭君趕緊抱起孩子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孩子終於平靜下來,傅蘭君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楊書生就坐在那裡,奉顧靈毓的命令上山來保護他的嬌妻弱子,他雖然對山下情況憂心如焚,也不敢擅自離去。
傅蘭君在他對面坐下來,垂著頭,半晌,輕聲問:「他會死嗎?」
楊書生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回答她:「我不知道。這次革命黨起事,成敗與否誰也不知道。敗是常態,成是僥倖,但怕就怕這一分僥倖……」
傅蘭君點點頭,站起身來:「我知道了。」
她朝臥室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你也累了,去客房休息吧。」
楊書生臉上有些遲疑,傅蘭君寬慰他似的一笑:「下面打得如火如荼,誰有閒心管山上,他讓你送孩子上山來,無非也是覺得山上最安全罷了。」
聽她一席話,楊書生站起來微微向她欠了欠身,走向了客房。
傅蘭君望著他的背影,一直望到他關上客房的門,然後她快步走回了臥室,再出來時,身上披著斗篷,她輕輕推開門走出去,墨藍色的身影融入夜色中,像一滴墨汁滴進了硯臺。
半夜桃枝起夜,一聲尖叫聲劃破夜空,楊書生被吵醒,快步走到發出尖叫的傅蘭君的臥室,桃枝手裡捏著一張紙,面如死灰:「小姐不見了!」
紙張飄落在地上,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幫我照顧好孩子。
此時,天色微亮,傅蘭君已經到了山下,這場動亂像是已經結束了,大街上一片狼藉,不知結果到底如何,傅蘭君步履匆匆直奔馮薇家而去。
天色還早,馮薇家大門剛開,門房睡眼惺忪,看到傅蘭君一臉疑惑:「小姐是?」
傅蘭君言簡意賅:「我來找你們小姐,煩請你通報一下,就說,學堂裡的老朋友,來找她應當年的誓了。」
她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馮薇,馮薇一臉的詫異:「你怎麼在這兒?顧家人說你瘋了……」
傅蘭君打斷她:「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現在城裡是什麼情況?」
馮薇和盤托出,這場仗已經打完了,革命黨可謂大獲全勝。大半新軍倒戈革命黨,知府攜帶家眷連夜逃出城去,現在寧安的政府機關已經被革命黨全盤接管。
傅蘭君問:「他呢?」
馮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老實回答:「他現在被關押在知府衙門裡。這次起義,他既不響應也不抵抗,所以很讓人為難。革命黨裡有人贊成策反他,有人覺得他手上沾滿革命志士鮮血,應當殺之祭亡靈。」
傅蘭君的心抽搐了一下,她問:「哪一方佔上風?」
馮薇輕輕嘆了一口氣:「殺。」
傅蘭君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馮老師,你還記得那年在學堂裡你對我許過的諾嗎?我幫你掩護段續,你答應我將來如若革命成功無論如何幫我保顧靈毓一命。」
馮薇困惑不已:「你真的要救他?他把你當瘋子一樣在山上關了一年,你竟然要救他?」
傅蘭君悽悽慘慘地笑著:「我與他之間,一筆孽債難以清算,不足為外人道。
我只求你,救他這一次。你是革命黨,你爹是諮議局議員,寧安城裡數得著的耆老,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爹私下裡與革命黨有來往。」
她是有備而來,馮薇無奈,只得說:「我去問問我爹,你跟我來,藏在我房間裡,不要讓人知道你是顧夫人。」
傅蘭君在馮薇的房間裡藏了半天,天快黑的時候馮薇回來了,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恭喜你,顧靈毓的命保住了!」
她在傅蘭君身邊坐下來,喋喋不休說起今天她爹和革命黨的交鋒來。她爹到知府衙門的時候,主張殺的人正氣勢高漲,擒賊先擒王,馮老直接找到一號人物,以諮議局議員和商紳代表的身份向他表面建言實則談判。馮老的意思是,如今大局初定,當以維穩為上,此時大開殺戒,一則不利於民心穩定,二則顧家乃是寧安望族,殺他會令其他商紳們惶惶不安。須知為防商紳們與革命黨聯絡,清廷一直在散播革命黨殺富濟貧的謠言,此時革命黨殺顧靈毓,不正應了清廷散播的謠言?其三,顧靈毓是新軍標統,手下軍士眾多,這次他按而不發,一標中不乏聽其號令者,如果殺了顧靈毓,讓其他軍士怎麼想?如果有人藉機傳謠,令新軍中未響應起義計程車兵們人人自危,焉知他們不會做出亡命之徒乾的事情來?
他提議,留顧靈毓一條性命,但暫時解其職逐出軍營。
最終他的提議得到贊同,顧靈毓現在已經被放回了家。
傅蘭君一顆心悠悠落地,她站起身來:「多謝你和馮老,既然已經沒事了,那我就告辭了。」
走出兩步後,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今天我來找過你的事情,拜託你不要向任何人說。」
走出馮家外面天色已黑,傅蘭君茫然地站在四合暮色中。眼前這條路多麼熟悉啊,這是從女學回家的必經之路,無數次她和顧靈毓一起牽著手慢慢地走回家去。
今晚月色很好,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現在這路上就只剩下她一人,她慢慢地走著,朝鳳鳴山的方向走去。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天,她不顧生死地下山來,就為救自己的殺父仇人一命。當一切塵埃落定,那股對自己的嫌惡感又蔓延到全身,她恍恍惚惚地走著,直到一輛黃包車與她擦肩而過,把她颳倒在地上。
那黃包車伕手忙腳亂地把她攙扶起來,再三向她道歉,問她要去哪裡,作為賠償自己願意送她回家,傅蘭君報了鳳鳴山,整個人筋疲力盡般,沉沉地倚在車上。
黃包車跑得很快,眼前風景閃過,傅蘭君突然覺察出不對來:「這不是去鳳鳴山的路!」
那車伕不說話,只是加快了步伐,傅蘭君想要跳車卻每次都被顛回車裡,黃包車終於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車伕一把攥住傅蘭君的手腕把她拖下車來,眼前是一座破廟,他一直把傅蘭君拖進廟裡才摘下自己的斗笠:「少奶奶,別來無恙啊。」
看清楚他的臉,傅蘭君心一驚,是陳皮!
陳皮「嘿嘿」笑著:「原本想去山上請少奶奶和小少爺的,沒想到在山下就遇見了,您說,這是不是緣分?」
傅蘭君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麼?」
陳皮一臉無賴:「沒什麼,想請少爺過來敘敘舊而已。」
他果然是為了顧靈毓!
他拍一拍手,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眼神陰鷙地看著傅蘭君,傅蘭君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陳皮攬著那人的肩膀:「給少奶奶介紹一下,這位是革命黨裡的一條好漢,他的兄弟也是革命黨,去年不幸暴露,被朝廷走狗給砍了頭,你說,這樣大的血海深仇,該不該報?」
傅蘭君一個激靈。
事情比她想的複雜,她原以為陳皮這種無賴綁架自己無非為財,現在看來,他們是想要顧靈毓的命!
想清楚了事情,她反倒冷靜下來,她對陳皮說:「你綁架我沒有什麼用,我和顧靈毓早已經反目成仇,我想你不會不知道,他對外宣稱我是瘋子,另娶了他人。
你看我像個瘋子嗎?」
陳皮皺著眉頭:「這……」
傅蘭君繼續說下去:「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誣陷我是瘋子嗎?因為他要攀附富貴,而我是她的絆腳石,他原本娶我也是為巴結我爹,我爹一去世,他立刻就娶了別人。這樣的人,你覺得他會為了我犧牲什麼嗎?」
話音剛落,破廟的門被推開,顧靈毓裹挾著一身涼意出現在面前:「我來了,把不相干的人放了。」
陳皮製住傅蘭君,兩個人在影影綽綽的帷帳後,模模糊糊的。
陳皮對著傅蘭君「嘿嘿」一笑:「看上去情況跟少奶奶想的不太一樣啊,少爺這明顯還對少奶奶有情。」
傅蘭君沒有答話,隔著帷帳看顧靈毓,解甲歸田的他穿著一身長衫。她望著他,不說話,似是要痴了。
陳皮揚聲道:「少爺,別來無恙啊。」
陳皮拉開帷帳,顧靈毓望過來,他眉頭微蹙:「是你,我應該早殺了你的。」
陳皮手裡握著一支槍,得意揚揚地用槍口戳著傅蘭君的頸子:「事到如今還要逞強,怎麼,你老婆在我手裡,你還打算講上一段禮義廉恥的大道理給我聽?」
顧靈毓的眼珠子動了動:「你想怎樣?你要的錢我帶來了,都在這裡,放了她,這些都是你的。」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慢慢開啟,一箱子白花花的銀元在燭光裡閃爍著刺眼的光,撓得人心癢癢,陳皮向前邁一步又停住腳步:「你以為今天的事情單用錢就能解決?」
他用腳把箱子勾過來,貪婪地踩在腳下,對顧靈毓暴喝道:「跪下!」
傅蘭君渾身一震,她抬起頭來看陳皮,陳皮臉上露出獰笑:「沒聽到嗎,我讓你跪下!」
顧靈毓微微側過臉,視線極快地從傅蘭君的臉上滑過,然後他撩起長衫下襬,「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地上的積灰揚起,陳年的灰塵讓整個破廟的空氣變得嗆眼睛辣嗓子,傅蘭君別過頭去,垂下了眼睛。
餘光裡的顧靈毓跪在地上,身板挺直。陳皮示意那同夥過來看住傅蘭君,自己舉著槍走到顧靈毓身邊,他猝不及防一腳猛踹在顧靈毓的背上,看著顧靈毓倒下去,他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顧少爺,當年初見,你好威風啊。居高臨下的,把我罵得像個畜生,打得我在破廟裡躺了好幾天,被叫花子欺負。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這筆債以後一定要討回來。」
他從香案上撿起一根木棍:「我是沒你那樣的好武功,只能用這個伺候少爺,你別嫌棄。」
他揮舞著木棍劈頭蓋臉地朝顧靈毓的身上招呼,木棍砸在顧靈毓身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漸漸地有骨骼碎裂的聲音,鮮血從顧靈毓的額頭和嘴角流淌下來,他支撐不住了倒在地上。陳皮已經瘋了,他拳打腳踢地凌虐著顧靈毓,一邊打一邊辱罵著他:「你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個二世祖廢物,討債的孽障,剋死爹孃的東西。你每天裝得高傲尊貴,你奶奶你娘誰把你當親人?你連自己老婆都看不住,寧安城最大的綠帽子就扣在你頭上……」
陳皮轉過頭看傅蘭君,高聲問:「傅小姐,聽得可解氣嗎?」
倒在地上恍如死人一般的顧靈毓突然掙扎了一下,他睜開眼睛,透過血霧去看傅蘭君,血霧茫茫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聽見她說:「解氣,多謝你。」
顧靈毓的心抽搐了一下,他喑啞地笑了,一串串的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滴在地上,洇溼了塵土。
顧靈毓聽見了傅蘭君的腳步聲,輕輕的,像無數次她同他鬧跟他玩捉迷藏的遊戲時那樣。
那輕輕的腳步聲近了,在自己的耳邊停下來,傅蘭君的聲音在他的上方響起,她在和陳皮說話,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冷,顧靈毓聽見她說:「你們想要他的命,是嗎?」
始終在一旁站著的那人開口:「當然要他的命!我哥哥就是死在他手裡的。我不服氣,憑什麼革命都勝利了還不許我報仇?我就是要他給我哥哥償命!」
傅蘭君輕輕一笑:「真巧,我也想要他的命。」
她問那其實還應該稱之為男孩子的小革命黨:「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仇人。他殺了我的情人,害死了我的父親,我曾經嘗試過殺他卻失敗了,反而被他汙衊為瘋子關在山上,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今天我跑下山來,就是因為聽說他被革命黨抓住了要被處死,我就是來看他死的,替我的情人我的父親看一看這個狼心狗肺的人,他的血是不是紅的,是不是熱的。誰知道這幫革命黨竟然連殺人的勇氣都沒有。你們現在抓住了他真是太好了。」
顧靈毓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傅蘭君的聲音縹縹緲緲的:「今天你們抓到他,我也算有功之臣吧。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們讓我親手殺了他,以告慰我情人和父親的亡魂。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陳皮有些猶豫:「你真的想殺他?」
傅蘭君一字一頓地回答他:「恨不能碎屍萬段。」
她利誘陳皮:「我父親生前有幾個銀行戶頭,除了我沒有人知道賬戶和密碼。我願意出三千大洋買殺顧靈毓的權力,此事了後,我們各奔東西,老死不再相見。」
三千大洋的誘惑太巨大,陳皮終於抵不住:「你會用槍嗎?」
傅蘭君毫不遲疑地回答他:「會。」
顧靈毓笑了。
她會,她怎麼不會呢?她的槍法是他手把手教的,不只是槍法,還有一點子花拳繡腿的功夫,那是在成親的第二年,他們在鳳鳴山上做成真夫妻後,她纏著他要他教自己功夫和槍法,還一定要在家裡頭院子裡教。他們在假山上掛了個靶子,他和她遠遠地站著,把她整個人攬在懷裡,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手臂,在她耳邊傳授方法,教她怎麼瞄準,怎樣開保險栓,怎樣扣扳機……如是幾次後,他發現了她的用意:這是焦姣每天必經的地方。他哭笑不得,向她再三發誓自己和焦姣絕無關係,迫不得已把焦姣對齊雲山的那點小心思說了出來……
那時候她總是喜歡用玫瑰香的法蘭西香水,點在耳根子上,他攬著她教開槍的時候,那香氣撲鼻,總讓他醉醺醺的。
他親手教了她槍法,她一直沒有開過槍,如今,她第一次開槍,卻是要殺他!
一陣劇痛從左手手指上傳來,顧靈毓睜開眼睛抬起頭,傅蘭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手裡握著槍,一隻腳踩在他的手背上:「顧靈毓,看著我,看著我是怎麼開槍的。」
她衝著他的眉心舉起了槍。
顧靈毓望著她,不眨眼地望著她,試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一點掙扎繾綣,然而她的眼神卻決絕如同深凍三尺的冰,她的手指勾住扳機慢慢收緊……
然後她猝然迴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動了扳機。
一朵血花在那小革命黨的胸口上炸開,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傅蘭君,陳皮反應過來,憤怒地怪叫著撲過去奪過小革命黨手裡的槍對準了傅蘭君,傅蘭君被人向下一拉,躺倒在地上,躲過了那致命的一槍,顧靈毓從她的手裡奪過槍來,直起身來扣動扳機一槍命中陳皮的心臟。
陳皮踉蹌著倒在地上,顧靈毓不放心地補上一槍,這才轉身拉起傅蘭君:「你沒事吧?」
他喘著粗氣,剛才陳皮傷他至深,他的嘴角不停地溢位血沫子,怕是傷到了他的肺。
傅蘭君沉默無語地搖搖頭,顧靈毓艱難地用那根木棍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攙扶住傅蘭君:「走吧。」
兩個人沉默無語地互相攙扶著往外走,走出門檻時顧靈毓突然猛地推了傅蘭君一把,傅蘭君踉蹌著摔倒在地上,然後她聽到了子彈沒入皮肉的聲音。
顧靈毓沉重地倒在地上,他的肩上一個血洞正汩汩地湧著血,傅蘭君回頭望,陳皮的手裡握著槍,這一槍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整個人臉朝下趴在地上,艱難地抽搐著。
傅蘭君咬咬牙,拿起手槍,一槍打中他的眉心。
然後她扔下槍去看顧靈毓,顧靈毓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她只得把顧靈毓的雙臂搭在自己肩上背起他,腳步踉蹌半背半拖地帶他走。
夜已經深了,倦鳥歸巢,道路上冷冷清清,只偶爾有零星士兵巡邏路過,傅蘭君揹著顧靈毓往顧家的方向去,她專挑冷清的小路走,躲避著巡邏兵和行人。
背上的軀體沉重,溫熱的血不斷地從他的傷口淌出來洇溼她的衣裳,冷藍色的月光灑滿世界,在街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裡映出斑斕的漣漪。傅蘭君揹著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來到了顧家大門前。
傅蘭君仰望著顧家的門楣,這裡有她這一生最大的歡喜,也有她一生最大的痛苦,她嘆一口氣,把顧靈毓放下來,讓他平躺在大門前,她跪下來,藉著月光看他的臉,剛剛經過了一場凌虐和惡戰,他的臉上帶著傷,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他英俊得一如當年那個挑開她蓋頭的少年郎。
傅蘭君的心痛苦地抽搐著,她俯下身來,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印下一吻。
然後她站起身來,重重地敲響了顧家的大門,聽到腳步聲漸近,她決然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