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寧安府 1907,光緒三十三年,丁未

第三天早晨一到女學裡,傅蘭君就發現學校的氛圍很奇怪,無論她走到哪裡,好像都有學生對她指指點點。

吃午飯的時候,她問阿蓓:「你有沒有覺得學校的氣氛不大對?」

阿蓓吞吞吐吐的:「是不大對,今天他們都在說一件事。」

傅蘭君感覺這件事情和自己有關:「什麼事?」

阿蓓附到她耳邊,悄聲說:「大家都說,前天晚上,在瓊花劇院裡,你、南嘉木、顧大哥、程璧君都在,但是你和南嘉木在一個包廂裡,顧大哥和程璧君在另外一個包廂裡。」

傅蘭君恍然大悟。

這滿學校的學生都是軍屬,想來都是從自己當兵的男人和老子那裡聽說的,事情的源頭不必說,自然是那晚上碎嘴子多事的巡警們,想來這件事情已經在軍營裡傳遍了。

傅蘭君欲哭無淚,誰知道事情傳來傳去會變成這副模樣!早知如此,她絕不會踏進那個戲院半步!

當天晚上,顧靈毓終於回了家,是喝醉酒被人送回來的。

送他回來的人告訴傅蘭君,今天軍營裡有同僚成親,他們去喝了喜酒。

送走了人,傅蘭君吩咐桃枝打水給顧靈毓洗臉,她拿塊毛巾跪在床頭擦他臉上的酒氣和汗。顧靈毓已經醉得人事不知,猶在撒酒瘋,嘴裡喊著「不要回家」。

傅蘭君一言不發地給他擦完臉和手,又幫他脫衣服,脫掉外套,懷裡突然掉出本書來,傅蘭君好奇地撿起書,原來是一本《日語入門》。

他身上怎麼會有這麼一本書?

第二天傅蘭君的腦海裡還盤旋著這個疑問,直到有學生敲辦公室的門。

是個年輕的小媳婦,她的丈夫在新軍裡做個小小的隊官,平時大家都喊她「劉太太」的,劉太太靦腆扭捏地開口:「傅校長,我想請個假。」

傅蘭君打起精神擺出笑臉:「好啊,請幾天?」

劉太太更加不好意思:「請兩天,我男人被佟協統選中,送到日本去留學,走之前我和他要回一趟老家。」

原來如此,傅蘭君忙恭喜:「恭喜你了,去日本待兩年,回來必定受拔擢。」

劉太太羞澀地一笑,又問:「顧管帶不去嗎?」

傅蘭君一愣,她想起了昨天在顧靈毓身上發現的那本《日語入門》。

模模糊糊又想起去年給佟士洪祝壽時,佟士洪似乎問過顧靈毓想不想去日本鍍個金的。她霍然起身,難道顧靈毓真的要去日本?他都沒有告訴自己一聲就要去日本!

傅蘭君打定主意要問個明白,誰知顧靈毓又開始鬧失蹤。當天晚上他沒回家,第二天晚上乾脆讓人捎話回來,說自己最近軍中忙得很,這半個月恐怕都不會回家。

傅蘭君等得坐立難安,她想去軍營裡找他,但又拉不下臉來,只好這樣僵持著,半個月不到的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圈,在學校裡上課的時候差點昏倒。阿蓓勸她回家休息她也不肯,阿蓓嘆氣:「你這樣作踐自己是給誰看呢。」

傅蘭君不說話,冷笑著用餘光去看程璧君。

顧靈毓真的是在忙軍中的事嗎?還是在忙著去日本的事?去日本的話當然要學好日語,眼前就有個現成的日語老師,在日本待過兩年的,說得一口好日本話,對什麼上野、富士山的如數家珍……想到每天晚上顧靈毓和另外一個女人紅袖添香夜讀書的場景,傅蘭君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幾天後,程璧君來請辭,更堅定了傅蘭君心裡的想法,她一臉抱歉:「在學校裡真的很開心,但是我要回日本了,只好向你請辭了。」

傅蘭君心裡冷笑,回日本,好一個回日本啊,那邊顧靈毓剛剛要瞞著自己去日本,這邊程璧君就要回日本,上野的櫻花、富士山的雪,好得很哪。

半個月後,顧靈毓終於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傅蘭君正在床上休息,半夢半醒裡聽到有嘈雜人聲,勉強支撐開眼皮,模糊視線裡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來走去,輕聲細語地在和人說話。

他們在收拾東西,正開啟衣櫃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些東西來。傅蘭君聽見顧靈毓對丫鬟說:「這個不用帶,那邊天冷,這個穿不住,去了再做新的。」

傅蘭君一個激靈醒過來。

他這是回來收拾行李了嗎?他這就要走了嗎?

她屏氣凝神不說話,只躺在床上透過床帳子去看他。他指揮著丫鬟收拾了半天才收拾好所有東西,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深深地看著,最終,他一句話也沒說。

傅蘭君躺在床上,眼淚淌了下來。

他就這麼走了,連道別的話都不跟她說。他還會再回來嗎?會不會他從此就在日本紮下根,和全心全意愛慕著他的程璧君一起,另立門戶,另起爐灶,忘了故國還有一個她……

越想越覺得心如火燎,傅蘭君掀開帳子跳下床,鞋也沒穿就追了出去。

院子裡沒有人,他已經出門了。傅蘭君追出大門,只見一輛馬車正漸行漸遠,她喊著顧靈毓的名字追上去,馬車卻並沒有停,反而越跑越快,眼見著馬車消失在視線裡,傅蘭君絕望下來。她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顧靈毓」,渾身脫力地癱坐在地上,眼淚歪七扭八地爬了滿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輕輕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傅蘭君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顧靈毓站在面前,蹙著眉頭,微微彎著腰衝她伸著手。

顧靈毓握住她的手把她打橫抱起來放進馬車車廂裡。已經是初冬了,她光著腳一路追出來,一雙腳冰涼涼髒兮兮。看著她穿著睡衣披頭散髮的樣子,顧靈毓焐著她的手:「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傅蘭君緊緊握住顧靈毓的手:「你要去日本?」

顧靈毓一怔,沒有說話,傅蘭君自暴自棄:「你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要去日本,還要和程璧君一起去,你到底當我是什麼人……」

顧靈毓啼笑皆非:「你胡說八道什麼呀,誰跟你說的我要和程璧君一起去日本?」

傅蘭君驚喜地抬起頭來:「你真的不和她一起去?」

顧靈毓解釋道:「真的。去日本還有個眉目,和程璧君一起純屬無稽之談。」

傅蘭君盯著他的眼睛:「那你這次是去幹什麼?」

顧靈毓淡淡一笑:「去山上。剛剛離開的時候,我知道你醒著,那時候我想,如果你不阻止我,我就真的去日本。」

他把傅蘭君的手合攏握在自己的手掌間,哈一口氣,低聲說:「謝謝你最後追了出來。」

傅蘭君一陣心悸,差一點她就真的失去他了!失而復得的喜悅湧上來,她的頭腦突然一陣暈眩,整個人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人在床上,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顧靈毓一個人坐在床頭,正握住她的一隻手,目光溫柔如水地注視著她。

傅蘭君摸摸臉:「怎麼了?」

顧靈毓低低地笑,笑得她莫名其妙,半天,顧靈毓伸手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輕說:「顧夫人,恭喜你就要當娘我就要當爹了,初次做父母,以後咱們要互相關照了。」

顧靈毓帶著傅蘭君去佟士洪家給佟士洪賠罪。

節日剛過,佟士洪家卻沒有一點過節的氣氛餘韻,滿宅子裡清清冷冷的,還嗅得到線香的氣味。顧靈毓向佟士洪說明情況,佟士洪倒是很豁達:「你知道對自己而言什麼最重要就好,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說完這句話,他又嘆了口氣,苦笑道:「那一年,他原本也是要去日本留學的……」

傅蘭君聽得一頭霧水。

佟士洪沒有留他們吃飯,從佟家出來,顧靈毓悄聲對傅蘭君說:「今天是老師那位朋友的祭日,十年前死在海戰裡的那位何喬木。」

對於傅蘭君懷孕,最興奮的,除了顧靈毓和傅蘭君,當然莫過於婆婆張氏。

原本張氏和傅蘭君的婆媳關係僅限於每天淡淡地請個安而已,自從懷孕後,張氏每天都要來他們的房間待上一會兒,拉著傅蘭君的手絮絮叨叨噓寒問暖,這讓傅蘭君覺得很彆扭。她對這個婆婆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每次面對婆婆,總有點喘不上氣來,她把這歸結於年輕守寡的女人的乖僻。

更何況,她從小受西式教育,和這位只讀過什麼女德女誡的婆婆著實沒什麼話可說。

但婆婆想著她肚子裡的下一代,把這些尷尬和冷淡都視作浮雲,傅蘭君只得勉強應付著。

二嬸有時候也會來看傅蘭君,這也是一位年輕守寡的女人,臉上也總帶點捉摸不透的微笑,好在人年輕,和她相處總比和婆婆好。但她似乎有些怕婆婆,和她正說著話呢,聽到丫鬟說大太太來了,立刻忙不迭地起身就走。

到底還是在門口和張氏撞上了,於是互相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張氏是帶著補品來的,笑眯眯地看著傅蘭君吃下那一小碗補品,她突然開口說:「以後少和二嬸來往。」

傅蘭君不解,張氏仍舊是笑眯眯的,表情裡卻帶上了一些讓人怯的冷:「她這個人不吉利,自己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夭折了,晦氣。」

聽了這句話,傅蘭君心裡毛毛的,只得「哦」了一聲算是答應。

傅蘭君懷孕好幾個月的時候,新巡撫終於走馬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到地方上視察一番,寧安是第一站。

葉巡撫來的當天,寧安軍政商三方各有代表出面迎接,政界傅榮作為知府當然義不容辭。佟士洪則代表了新軍,作為他的得意門生和得力手下,顧靈毓自然也是一併陪同。

折騰到快睡覺的時候顧靈毓才回到家,一進門傅蘭君就發現他的臉色很不正常,板著一張臉,像是剛剛跟誰吵過架。

傅蘭君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顧靈毓勉強一笑:「沒什麼。」

傅蘭君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聽姨娘說,新來的巡撫葉際洲和我爹是多年的老對頭,他們今天沒起什麼衝突吧。」

顧靈毓親暱地抿一抿她的鬢角:「哪兒能呢,就算再不對付,如今也是上下級的關係,你爹是多年混官場的老滑頭,豈能連這點定力都沒有。」

傅蘭君長舒一口氣:「說的也是,我爹常說,在官場上做人要有兩張面孔,就算有殺父之仇,面對面的時候還得是一團和氣笑眯眯。」

顧靈毓的眉頭又是一緊,他替傅蘭君掖一掖被角:「天色不早了,睡吧。」

睡到半夜傅蘭君因為口渴醒過來,伸手一摸,旁邊卻是空的。

她躡手躡腳地起身,輕輕推開門,門前青磚地上流淌著一片如水月色,顧靈毓穿睡衣坐在臺階上,愣愣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傅蘭君走過去,把顧靈毓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剛要坐下來,顧靈毓一把拉住她:「臺階上涼。」

他把外套脫下來,折成幾折鋪在臺階上拍一拍,傅蘭君坐下來:「在想些什麼呢,大半夜的不睡覺?」

顧靈毓攬過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揉捏著她的手指。自從懷孕後,傅蘭君的手腳就總是冰涼發麻,傅榮說當年她娘懷她的時候也是這樣。

顧靈毓顧左右而言他,問她:「你有沒有跟你說過要一輩子陪著你的朋友?」

傅蘭君想一想:「那可多了,從小到大說過這話的,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顧靈毓輕輕笑:「我忘了你們女孩子總是喜歡海誓山盟了。」

他這話說得,聽上去好像對女孩子之間的友情輕侮慢待似的,傅蘭君不滿地搗一下他的心口,顧靈毓抓住她行兇的手:「算我錯,後來你那些朋友都怎麼樣了?」

傅蘭君努力想一想:「其實你說的也沒什麼錯,女孩子之間確實很容易就說一輩子,一起玩得高興了就會脫口而出,有時候是一起玩一個遊戲,有時候甚至就是一起吃一塊好吃的點心。我第一次和朋友說一輩子,還是在七八歲的時候,現在已經想不起來那女孩子的臉和名字了。說過一輩子的人裡,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叫阿穗的姑娘,你可能認識的,在寧安也算是小有名氣。」

顧靈毓想了一想:「米記糧行的大小姐?」

傅蘭君點點頭:「她是我爹上次在寧安做知府時我的玩伴,大我五歲。那時候我們關係非常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有什麼好東西壞心情都想和她分享。後來她愛上了一個英國來的畫家,拋家舍國地跟那英國人去了英國,我們從此再沒聯絡過。」

顧靈毓低下頭:「那時候你才十三四歲吧,突然失去這麼個好朋友,不難過嗎?」

傅蘭君嘆一口氣:「何止難過,那時候我娘剛剛去世,我爹天天忙著公事,連姨娘也都沒進門呢,整個寧安府裡我就和阿穗一個人好,她要走,我感覺天都塌了。」

顧靈毓問:「你沒阻攔她嗎?」

傅蘭君苦笑:「當時阻攔她的不止我一個。大家都說,且不說是個番鬼佬,就說那英國男人年紀大她一倍,又是個居無定所的浪蕩子,英國多遠哪,如果那個男人是騙她,把她帶到英國後這樣那樣,她也是叫天天不應。我私下裡問她對那個男人的底細清楚不清楚,她也說她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是好是壞。

「她說,未來怎麼樣,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如果不跟那人走,餘生她都會為這一刻的遲疑而悔恨。

「她跟我說‘圖一世往往毀一時,我只圖這一時的痛快’。

「她話都說到了那個份兒上,我又能怎麼樣呢?即使我們關係再好,即使我把她當成我頭頂的天,說到底,她在這個世界上,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我的朋友。」

想起往事,傅蘭君不禁有些唏噓。

顧靈毓沒有說話,他攬著傅蘭君愣怔怔地望著腳下的一片如水夜色,半天才回過神來,打橫抱起傅蘭君:「回去睡吧。」

自從過了三個月,傅蘭君照舊每天去學校,這天她正在辦公室裡休息,突然校工來找她,說有人在外面等她。

除了顧靈毓,在學校裡她一向沒有什麼訪客,傅蘭君好奇地走出學校,只見大門口一個高大威猛的熟悉身影正闆闆正正地站直了等她。

是齊雲山。

傅蘭君一副笑臉走過去:「雲山大哥怎麼來了,阿秀讓你帶什麼話嗎?」

齊雲山搖搖頭:「沒有,我這次是自己來找少奶奶的。」

傅蘭君的心裡騰起疑雲。他代表自己來找她?為的什麼?

這位雲山大哥一向本本分分,他本身也是個軍人,每天跟著顧靈毓在軍營裡出入,很少和顧家其他人接觸,對女眷們更是退避三舍,傅蘭君和他僅有的一次談話也是他為調解傅蘭君和顧靈毓之間的關係主動找上門的。

可是現在自己和顧靈毓的關係蜜裡調油好得很,他這又是為什麼而來?

齊雲山看出她的疑惑:「少奶奶,借一步說話。」

校舍裡有一間手工教室現下沒有在上課,傅蘭君帶著齊雲山去了那裡。

一走進去,齊雲山就關上了門,傅蘭君嚇了一大跳,只見他後退一步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給傅蘭君磕了個頭,傅蘭君更是吃驚:「你這是……」

齊雲山挺直腰,臉上神情一片肅穆:「這一下,是答謝您這兩年對阿秀的恩愛。」

傅蘭君心裡覺得不舒服,她和顧靈毓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恩愛本是應當的,何必要個外人來感謝,他有什麼資格什麼立場?但她嘴上還是客套著:「你這說哪兒的話。」

話音未落,齊雲山又是一個響頭,這次磕得更加用力,額頭上都起了皮:「這一下,是拜託您。當年蒙阿秀搭救,我發誓要保護他一生一世,但現在恐怕我要毀約了,那麼就拜託您連我的那份一起吧。雲山此生無以為報,只能磕這個響頭為憑據,下輩子結草銜環以報。」

他這話一齣口,唬得傅蘭君完全忘了什麼立場、資格,她想起昨天晚上顧靈毓和她說的話,難道顧靈毓指的就是齊雲山?

她站起身來,剛要說些什麼,齊雲山早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下午顧靈毓來接她時,她跟顧靈毓說起這件事來:「你昨天晚上說的,就是雲山大哥吧。」

顧靈毓不語,直到回到家,他也沒有再說什麼。

晚上,傅蘭君因為胃裡不舒服睡得輾轉反側的,快三更的時候,她突然聽到門外好像有些動靜,推一推顧靈毓:「阿秀,你聽到門外有聲音了嗎?」

顧靈毓似乎睡得很沉,沒有搭理她。

傅蘭君只得按下疑惑繼續輾轉,到快天亮時才終於睡著,醒來後顧靈毓已經不在。傅蘭君翻身起床,手按在顧靈毓的枕頭上,觸手一片冰冷,那枕頭,像是溼透過。

接下來幾天,傅蘭君小心留意著,卻再也沒有見到過齊雲山,他似乎消失了。

傅蘭君隱約覺得,他是去做一件讓他不得不對顧靈毓毀約的事情去了。

這猜測讓她覺得不祥。

果然,齊雲山失蹤後,過了大約半個月時間,一天晚上,傅榮突然怒氣衝衝上門,一進門就要找顧靈毓,不顧閤家老小都在吃飯,直闖到飯廳裡去。

作為知府,傅榮一直在親家面前端著十足的架子,從來沒有像這樣氣急敗壞不顧體面過。顧靈毓放下筷子一言不發地和傅榮走出去,傅蘭君也忙站起身來跟了出去。

他們進了書房,一進書房傅榮就放下了所有禮節,桌子上的東西被他砸了個遍,他整個人如同困獸般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傅蘭君忙上前勸解父親:「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傅榮橫眉立目:「什麼事,你顧家出了刺客,出了反賊了!」

傅蘭君不可置信地問:「您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傅榮冷笑:「我胡說?問問你的好丈夫,他的副官齊雲山去哪兒了?」

傅蘭君心裡「咯噔」一聲,那點子不祥的預感浮出水面,她強笑著轉頭看顧靈毓:「阿秀,雲山大哥去哪兒了?」

顧靈毓搖搖頭:「他前日不告而別,我也有兩天沒見到他了。」

傅榮嘿嘿一笑,表情猙獰:「他前天刺殺新任巡撫,被人當場拿下,現如今就在巡撫衙門大牢裡呢。你們就算是想見,恐怕也見不著!」

傅蘭君腦袋「嗡」的一聲響,齊雲山要去做的原來是這樣一件掉腦袋的事情!

難怪他說什麼毀約什麼來生的,他這分明就是去送死!

傅蘭君轉頭看顧靈毓,顧靈毓依舊是不說話。傅榮快步走過去,疾言厲色質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這個計劃?」

傅蘭君搶先一步擋在顧靈毓身前:「爹您又老糊塗了,他要是早知道,會讓齊雲山去送死?」

她抓住傅榮的胳膊把他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您老消消氣,不過就是個下人……」

傅榮冷笑:「下人?那也要看看是誰的下人。偏偏是你丈夫的下人,偏偏我是你丈夫的老丈人,偏偏我和那新任巡撫是幾十年的老對頭!更兼這位葉巡撫這些年靠著舔洋人殺亂黨往上爬,早就在亂黨的刺殺名單上。往小了說,一頂買通殺手誅殺異己的帽子扣過來;往大了說,一個和亂黨勾結的屎盆子扣上來。我視這位葉大人為眼中釘,這位葉大人何嘗不是視我如肉中刺?這麼大個把柄送上去,你爹我有幾條命讓人揉搓?」

傅蘭君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求助似的看向顧靈毓,後者臉上一片冷峻之色。

發夠了脾氣,傅榮也漸漸冷靜下來,他問顧靈毓:「你老實告訴爹,這件事你知情不知情?」

遲疑了片刻,顧靈毓點點頭。

傅榮又要摔茶盅子:「你可真是糊塗!」

喘了半天粗氣,他問:「那你知道他到底為的什麼嗎?」

顧靈毓點頭:「他原是山東人,十年前葉際洲在山東做官時,一樁官司裡為討好洋人草菅人命,害了他齊家上下五口人性命。」

傅榮臉色緩和下來:「既然知道情由,事情就還有可能挽回。」

他沉默地在書房裡踱了半天步,然後他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顧靈毓:「你和他之間,關係如何?」

顧靈毓閉了閉眼睛,面無表情:「我和他,情同手足,親如兄弟。」

「情同手足,親如兄弟。」傅榮咀嚼著這句話,半天,他獰笑道,「那麼,到了讓這兄弟為你兩肋插刀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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