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

……

我沒有辜負他的託付,準時帶著聆笙離開了上海。

我把那枚金玉滿堂的花錢兒交給了聆笙,並且向她轉述了雲先生那封信——

「聆笙吾妻:

「見字如面,老碼頭之約,恐怕我今生要失約了。

「失約原非我本意,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和你,和我們的孩子共度餘生。寫這封信時,我又想起養父,過去聽人說,兒子總會走上父親的老路,沒想到如今這句話竟然應驗在我身上,我終究也步了養父的後塵,成了一個缺席孩子成長的父親。情勢逼迫我選擇了這條不負責任的道路,從今以後,孩子就全要依靠你來照顧了。希望你能像養母那樣堅強,我知道,你的堅強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至於我們的孩子,我已經給他取好了名字,就叫他孟桐,雲孟桐,無論男女都合用。

「真懷念在桐廬的那一個月啊,記得在船上,你曾經問過我,如果有朝一日,我們也逢王希孟之哀,我們應該到哪裡去?很抱歉,我沒有活的《富春山居圖》,無法把你們藏進天地安危兩不知的世界裡。

「此後人世間的悽風苦雨,就讓那五枚花錢兒代我與你同舟共濟。

「這枚金玉滿堂的花錢兒,由祖父傳給養父,養父又傳給我,以後,請你把它傳給我們的孩子。

「孩子長大後,如果對電影或法律感興趣,請務必支援他,但如果不感興趣,也不必強求,我對他的期望,正如蘇東坡所說,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聆笙,多想和你再回到富春山水裡,煮酒烹茶,風雨歸舟。

「但事到如今,這份夢想,只好由你一個人完成。

「希望你夢想成真事業有成,成為中國一等一的大律師,替弱者除暴,為女性發聲。後世的人提起你,會說你是中國法律的奠基者,女權運動的先驅。你會被銘刻在歷史的豐碑上,永遠鮮活,永遠年輕,永不凋謝。

「盼望你這一生,長命百歲,吉慶豐足,順遂平寧,前途光明。

「我在黃泉,亦能含笑。」

民國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孟聆笙在餘玫瑰的協助下,在十六鋪老碼頭上船,成功逃離上海,到達香港。

在香港雲公館,看到庭院裡的紅豆杉的那一刻,想起那一夜與雲觀瀾在臺燈下的細語,她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

孟聆笙在香港重建孟氏事務所,繼續從事律師行業,並接手了聯懋香港分公司。

四年後的聖誕節,日本與英國在香港開戰,香港淪陷,聯懋香港分公司毀於戰火,孟聆笙帶著孩子離開香港,輾轉來到昆明。

後來,孟聆笙果然像雲觀瀾盼望的那樣,成了中國法律的奠基者,女權運動的先驅人,被銘刻在中國法律和女權運動的豐碑上,年輕,鮮活,永不凋謝。

他和孟聆笙的兒子云孟桐,也如他期望的那樣,無災無難到公卿。雲孟桐對電影不感興趣,對法律也不感興趣,他是個成功的商人,九十年代他買下了原雲公館的地皮,在原址上覆建了雲公館,作為聯懋電影製片廠的紀念館。

後來,他的孫子云稼軒倒是隔代繼承了祖父對電影的熱愛,成了一名導演,在四十歲那年公映了處女作《春蔭夢》,根據紀念館裡的介紹,《春蔭夢》是由民國時期知名作家和電影編劇澹臺春水的小說改編的,當年雲觀瀾也曾想將它搬上大銀幕,但沒有來得及……

關於雲公館的那場爆炸,當事人全部化為飛灰,那天雲公館裡面發生的事情已無從證實。

我為那場爆炸,做了一個完整的猜想。

我想,就在和小林文世談判失敗的那一天,雲觀瀾翻出了之前藏起來的紀晗璋剩下的自制炸藥。

爆炸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書房裡,眼前擺著的是一張聯懋員工的名單,有的人的名字被打了對勾,是已經逃出生天的;有的被打了問號,是下落不明的;有的被打了叉號,是死於閘北轟炸的。

他默唸那些被打了叉號的名字:「顧石川、鄭雁秋、黎國偉、萬宗蒼、洪申、蔡漢生、費牧、元慕之、徐幸、羅嘉佑、沈季粱、聶聰……」

書桌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大合照,民國二十五年元旦拍攝於聯懋閘北片場,數百號人笑盈盈地望著鏡頭。

有顧石川,有鄭雁秋,有黎國偉,有萬宗蒼……有這名單裡的每一個人。

他提起筆來,在紙上添了四個名字——

紀晗瑜、紀晗璋、孫霖。

最後,他端端正正地寫上:雲觀瀾。

然後他在這四個名字後面打上了叉。

做完這一切後,或許,他還親吻了一下那張被他看了又看,沾滿了他指紋的驗孕單。

炸彈已經佈置好,只等第二天小林文世、鄭無忌、陳光禮上門。

望著沉沉的夜色,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在那漫長的等待中,他或許笑了。

他想起民國二十一年,那一年春暖花開,滿城望春花飄飛,紀晗璋誤會他是漢奸,在四海大劇院安放了炸彈,想要炸死他,但是那年他沒有死成,孟聆笙救了他。

而現在,七年過去,依舊是春草綠如洗,望春花開時,他最終還是要死於紀晗璋做的炸彈,這次,換他來救孟聆笙。

民國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早晨七點,廚娘來到雲公館。

上午十一點,廚娘做好滿桌佳餚,離開雲公館。

中午十二點,小林文世、鄭無忌、陳光禮來到雲公館。

中午十二點三刻,餘玫瑰來到蘇州河畔鄭公館。

下午一點鐘,鄭公館內,餘玫瑰舉起銅膽瓶,砸暈了看守;雲公館內,雲觀瀾笑盈盈地起身:「廚房還有一道湯,應該燉好了,我去端來。」

他轉身走進廚房,湯碗就放在臺面上,湯碗裡沒有湯,有的只是一顆手雷,等他走出廚房回到飯廳,他就會拉開手雷上的拉環,手雷爆炸的同時也將引爆綁在他身上藏在西裝外套下的炸藥,形成連環爆炸,在這麼大的爆炸力度下,屆時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會被炸成齏粉,就像去年八月的聯懋閘北片場,沒有人能逃出生天。

但是孟聆笙和他們的孩子可以。

她會像他祝福的那樣,長命百歲,吉慶豐足,順遂平寧,前途光明。

他端起湯碗,轉身走出廚房,向飯廳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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