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闆,來塊兒橡皮
一日,昏昏欲睡。
門口風鈴叮咚,有人喚了聲:「老闆……」
遂悠悠轉醒,眯眼望,門口光被遮住,一男人站面前,人高馬大,眉目深刻。
我忙正襟危坐,捋順秀髮,輕柔道:「想買點什麼?」
那人嗓音低沉:「來塊兒橡皮。」
正納悶兒,他後頭鑽出個小公主,穿粉色蓬蓬裙和白涼鞋,發半挽,頭頂戴精緻的皇冠髮卡。她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機靈調皮的轉來轉去。
我忍不住多看兩眼。男人問:「沒有?」
這才將視線轉回他身上。原來是小公主的爸爸。
我略失望,肩膀垮了垮,指道:「在最下面的格子裡。」
男人沒一句多餘的話,手掌罩住旁邊小人兒的後腦勺,兩人走過去,挑選橡皮。
種類五花八門,她挑花眼,「爸爸,我想要兩塊兒。」
只聽他無情拒絕:「不行,你媽只讓買一塊兒。」
小公主轉轉眼珠兒:「粉色是我的,這個藍色是買給弟弟的。」
男人冷笑一聲,輕彈她額頭:「他現在用不上,當我傻呢!別耍心眼兒,你趕緊。」
她低頭,最後選了好看的粉色:「要這個。」
男人扔回去:「不行。花花綠綠上課光顧玩了。」
只好繼續挑選。
「那這個吧。」
男人嘶了口氣,溫聲斥:「滾蛋,這麼小,沒法塗。」
公主:「那買什麼樣的?」
「實用的。」
「哪個實用?」
他也伸手挑挑撿撿,父女倆低聲嘀咕,半天選不出一塊兒。
半刻,蹲累了,男人起身,站旁邊看著。
她揚頭:「爸爸,我喜歡這個。」
「再選選,」他勾了勾額頭:「上次買了,塗不淨。」
公主:「哦。」
過了會兒,傳來高跟鞋‘噠噠’響聲,我看過去,門口進來個女人,面容溫婉,身材纖弱,一件包臀小裙裹出美好曲線。她聲音細細柔柔,輕喚了聲:「陸強?」
裡面應:「這兒呢。」
女人朝我點頭微笑,走進去:「這麼久?快一點兒,我怕車被貼條。」
他答:「她太墨跡。」
公主委屈:「我沒有。」
他說:「那快挑。」
女人跟著蹲下,看了看,拿起一塊兒黃色的:「這個好不好,澄澄?上面畫了米菲小兔,塗的也乾淨,媽媽小時候就一直用。」
小公主眼睛笑彎,竟愉快的答應了。
三人過來,我忙收回目光。
男人淘錢包:「老闆,多少錢?」
「一元。」
付過錢,他們出了門。
小公主跑在前面,那兩人相攜在後,女人側頭笑著,說了什麼。男人也笑,回手往她臀上拍了把,又勾住她的腰,攏在懷裡。
日落西沉,餘暉染紅天際,三人被橘光籠罩。微風乍起,她秀髮飛揚,髮絲飄到他的臉上。
透過窗戶,我忍不住拍下這個畫面,畫面定格,那兩人眼中只有彼此,溫暖的笑,永久而美好。
(二)又見陸強
再次見到小公主,三個月以後。
她和那個魁梧男人進來,胳膊向後拉著他的手,前傾著小身體,稍微有些費力。
我連忙抬起頭,稍微打量片刻,因為他長相身材都太過搶眼,一眼便認出他之前來過。他灰衣黑褲,身材挺拔,手上隨意圈著把車鑰匙。滑稽的是,寬厚臂膀上掛個小書包,粉紅色的,上面印著冰雪奇緣裡的安娜和愛莎,同他硬朗的形象有些不符,卻又平添那麼幾分專屬的親切感。
我輕輕嗓子:「想買點兒什麼?」
公主放開他的手,跑進去,東瞧瞧西摸摸,看什麼都新鮮。她好像比幾個月前長高了些。
男人沒看我,衝她抬抬下巴:「她看。」
他站在門口等,側身站著,眼睛始終跟隨公主:「你利索著兒。」
公主拿起一罐水晶泥:「爸爸,我想要這個。」她聲音軟糯好聽,嬌嬌氣氣。頭髮長長了,從中間分開,編了兩條麻花辮,下面拿藕荷色蝴蝶結綁著,搭配白色的公主裙,很淑女。
男人皺了下眉,「不行。家裡都快堆成山了,玩兒完再買。」
公主看了又看,不捨的把東西放下,又在屋裡轉起來。
過了兩分鐘,男人換了條腿站著,「好了嗎?」
她磨磨蹭蹭,偷瞄他一眼,有目的性的又繞回剛才的地方,捧起水晶泥:「爸爸,我只想要這個。」
男人皺眉:「家裡還有呢。」
「可是黃顏色的用完了。」
「不能買。」他說。
公主有些委屈:「為什麼?」
男人頓了頓,不耐煩道:「你媽不讓買,買回去挨說的是我。」
她站那兒不動了,捧著水晶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他。
「陸澄。」他沉聲警告,手指點著她:「放下。」
原來叫陸澄。我心中竊喜竟知道了小公主的名字。
可能是他表情有些嚴肅,公主瞥了瞥嘴角,輕輕吸兩下小鼻頭,眼淚說來就來。幾滴淚珠兒安靜的掉下來,也沒哭出聲兒,整張小臉兒都皺著,就拿大眼睛望著他。
那表情既可憐又招人疼。
幾乎是瞬間,男人握車鑰匙的手一緊,忙道:「又犯毛病是不是?把眼淚憋回去……」話硬,聲調已經柔的不像話。
公主眼淚更兇。
他說:「憋回去就給你買,」只僵持幾秒,「過來。」他衝她招手,邊掏錢包:「多少錢?」
我說:「二十。」
男人擱下票子,弓身拉住她的小手,悶悶說了句:「跟你媽一個德行,就知道哭。」
兩人出了門。
我覺得好笑,忍不住扒頭往外瞧。
他們在門口停住,男人把膝蓋的布料往上拽了拽,蹲下來,腳跟半懸著。
他把公主拉到身前:「我看看,還有沒有眼淚?」
她撅著嘴兒。
男人掏出紙巾,輕輕蓋在她臉蛋兒上:「你已經上學前班了,今後是大孩子,要買本和筆……」他絮絮叨叨一陣兒,小公主低著頭,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可能也覺的沒用,他把紙巾疊過來:「擦擦鼻涕……擤,使勁兒。」
片刻,他站起來,拉住小公主的手。旁邊停著一輛白色寶來,車鎖‘噠’一聲後,又傳來他的聲音,嚇唬她:「再不聽話,回家讓你媽揍你。」
公主嬌哼:「讓媽媽揍你!」
只聽一聲冷笑,他頗具意味:「都我揍她。」
「你吹牛,我怎麼不知道?」公主天真的仰起頭。
「我從來不吹牛,經常把你媽揍哭嘍。」
公主不依不饒:「騙人,什麼時候揍的?」
男人說:「晚上。你睡著了。」
(三)‘吃貨’陸澈
第一次見到陸澈,小公主已經七歲左右的樣子。
她扎著馬尾辮,穿藍白相間的學生校服,佩戴紅領巾,儼然一副標準小學生的模樣。臉蛋兒依舊粉嘟嘟,卻多一分小小少女的靈動美麗。
她蹦蹦跳跳的進門,已經很熟悉,朝櫃檯大喊:「阿姨好!」
看見是她,我眯眼笑起來:「澄澄,你好哇!」不自覺往他身後瞟了眼:「你自己來的嗎?」
她向外一指,脆生生道:「還有爸爸和媽媽。」
我順著她小手的方向看出去,透過玻璃窗,見馬路邊停靠一輛白色轎車,副駕一側車門大開,許久不見的男人側身坐著,正環手點菸。他一腿落在車裡,另一條腿伸出踩在馬路邊,穿休閒褲和一雙千層底黑色布鞋,膝蓋微彎,把整個腿部線條拉的修長。
煙點著,剛吸兩口,他身體被人往外聳動兩下,回過頭,和車裡人逗弄幾句,淡笑著走下來,改為依靠車門吸菸。
他端著香菸,目光淡然地落到文具店門口。我心下一驚,本能收回視線,卻驀地對上一雙大眼。
大眼的主人剛及櫃檯高,梳那種卷卷的鍋蓋頭,臉蛋兒肉嘟嘟,眉毛抬成了小月牙。他雙手扒著櫃檯,看看我,又望向面前的糖果盒,舔了舔小嘴巴。
我好奇的看看他,又問詢似的看公主。
小公主嫌棄中不自覺透出驕傲:「他是我弟弟,陸澈小跟屁蟲。」又拍拍他的頭,小大人兒般:「叫阿姨。」
陸澈繼續舔嘴唇,奶氣地;「阿姨。」
我捏他臉:「你叫小陸澈?」他臉被我捏的變了形,不禁溫柔道:「第一次見面,你好呀!」
他眼睛笑的眯成縫兒,露出幾顆豆子大的白牙齒,可愛至極。
我順手摘下一顆棒棒糖,剝掉糖紙送到他手中。
「阿姨,謝謝,他不吃……」公主連忙擺手,有禮貌的道謝。可還沒來得及阻止,陸澈一口把糖果塞到嘴巴里,昂起頭,朝姐姐討好的笑起來。
公主叉腰,氣咻咻道:「爸爸不讓你管別人要東西吃!上次揍你屁股,不長記性嗎?」
陸澈眨眨眼,臉頰裡裹著棒棒糖:「沒有要呀,是阿姨給的。」他表情可憐巴巴,想要努力證明自己沒錯的樣子,笨笨的往上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