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成仁

溫玉在這座金屋與世隔絕十七天,門外卻有翻雲覆雨變化,晝夜不同。

雙番東老母七十大壽,慶南園酒樓開一百九十九桌大宴賓客。老阿婆穿民國舊服裝,頭髮梳的光亮,三十六顆牙只剩一半,握著龍頭柺杖臺上教子,罵雙番東不學好,從小出來混,偷雞摸狗打家劫舍,沒陰功,遲早出事,不如趁今天收山,「你們一個個最喜歡講,出來混,遲早要還,我怕你自己還不起,要拿子子孫孫的命抵債。」

雙番東一拍桌站起身,「收山?我還沒賺夠,收什麼收,收驚吧你。阿媽,不是我不敬長輩,不過如果當初不是我做古惑仔,哪有你今天?你擺一百九十九桌祝壽,不是阿媽你勞苦功高,是我雙番東有本事。」

兩母子吵架,肥關做長輩當然出來勸和,「雙番東你少講兩句,看我面,大家坐下來和和氣氣飲宴。」

「痴線,越老越神經。」雙番東不依不饒,罵罵咧咧,招呼諸位大佬進「花開富貴」中廳,六張桌,六六大順。點心茶水都上齊,但六張桌,一桌十二人位,才得龍興六位大佬入座,門鎖死,一人一張桌,一人一壺茶,無人開口,有人玩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有人隔岸觀火守株待兔,一個個心中算盤噼裡啪啦響,算時運算未來算成與敗生與死,是否今日能如頭頂匾額,花開富貴。

雙番東心浮,最先出聲,「秦四爺,你上位之後,我們龍興十幾年都未換過話事人,我敬你為社團為兄弟盡心盡力勞苦功高。不過現在大家都搞民主,你看新義連,話事人三年一換,公平公正,不搞父傳子子傳孫那一套,不靠出身,靠實力,人人都有機會出頭,這幾年發展有多快,大家有眼都看得到。」

秦四爺桌上那壺茶是熱滾滾鐵觀音,醇厚、甘鮮,不負盛名,他口中卻只嚐到苦,青心烏龍,苦且澀,「子山失蹤二十天,你們來同我談新義連選舉,多半不是簡簡單單閒聊。雙番東,你想說什麼照直說,不必拐彎抹角旁敲側擊。」

雙番東摁滅煙,高聲喊:「吶,是你要我說我才說。四叔,你霸主話事人這個位太多年,也該學學新義連退位讓賢的嘛。」

秦四爺冷笑,毒辣目光落在陸顯身上,「我不做,誰來做?叫他自己講。」

陸顯沉默,分毫不動。

雙番東介面說:「四叔,龍興多得是青年才俊,後生晚輩,不缺人選。只要你肯點頭,和和氣氣吃過這頓飯,新的話事人出頭,大家都好過。不然二十幾天,太子爺身驕肉貴,小地方粗茶淡飯,我不知他熬不熬得過。」

秦四爺拍桌,怒不可遏,「你——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一個都不要想脫身!」

雙番東頭上一把火點燃,猛地上竄,他站起身,一隻腳踩椅上,氣勢洶洶,「我早就想問,四叔你口口聲聲為龍興為兄弟,但秦子山差點害死大d,又私分幫會的賬,同大佬b私下商量要做掉我,這些四叔是一概不知還是明知故犯?我都想不明白,龍興能到今天,是兄弟們拿命拼出來,不是你秦四爺住洋樓開豪車三兩句話搞定,憑什麼上上下下都要聽你們父子差遣,想殺誰就殺誰,說拆夥就拆夥,乾脆不要叫龍興,改姓秦不更好?」

秦四爺道:「誰借你的膽,敢跟我叫囂!」

劍拔弩張,處處爭鋒。

陸顯還在忍,百忍成金。

肥關適時出手,做和事佬,但卻比雙番東更難纏,「好啦好啦,就事論事,吵什麼吵。秦四,雙番東嘴臭,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不過我們龍興創幫到現在,是時候改一改規矩與時俱進。女王頭像都要換人民幣,老規矩不好一塵不變。你同我都老啦,不如今後釣魚玩鳥,頤養天年咯。退一步,讓他們年輕人去爭吧,等子山回來,也一樣可以選。今後龍興話事人兩年一換,大家輪著做,都有機會,皆大歡喜。」

見秦四爺沒反應,繼續講:「這幾年子山怎樣做事,你我心知肚明,幫會的賬目不清不楚,他私下分多少生意,算不清,也沒必要算…………」於是數出血淋淋罪狀,秦子山是禽獸敗類,陰險小人,人人得而誅之。

四位大佬都投票支援,配合他逼宮,戲演到這一場,秦四爺回天乏術,只得望向杯中浮上落下的茶葉長嘆,「既然你們都支援,我點不點頭都沒意義。不過我只要求一件,事成,放過子山。」

肥關去看陸顯,陸顯點頭,這才肯開金口,「太子爺玩夠了,自然要回家,秦四爺沒必要擔心。」

他按捺著皮膚之下瘋狂跳動的脈搏,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終於等到,多少付出不必說,在座六個人誰沒有自己一番打算,利益平衡,他佔去頭名,將來如何尚未可知,但腥風血雨又如何?他的人生從此劈開嶄新篇章。

第二日過堂會,秦四爺當眾宣佈,龍興新一屆話事人正式出爐。

陸顯跪在神龕前,敬過關二爺三炷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