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據你陳述,今日夜間八點二十分,永華道一百三十九號宏鑫大廈天台,嫌疑人陸顯在未經你同意的前提下,強行對你進行冒犯性身體觸碰,可否請你解釋當時為何會出現在天台?」
問詢室燈光亮得刺眼,照得她原本無血色的臉殭屍豔鬼一樣慘淡。
尤美賢與溫廣海都推脫不在,唯有姐姐溫妍肯來,伴著她陪同問話。
染了血白襯衫早被門口專職打小人的豬婆婆燒成灰燼,她穿大一號的蝙蝠衫,正是被時下新女性狂熱追捧的款式,卻反而襯得人單薄如紙,柔順長髮垂在肩頭,一雙眼哭得通紅,此時此刻依然後怕,瑟瑟縮縮抓緊領口,怯怯望向白制服警官,才張嘴似乎就要哭出聲。
誰還忍心問下去,更何況是男人,最衝動自負以及自以為是,未進化完全生物種類。
無可否認,女人是天生戲子,對於何時何地,以何種面貌示人,藉以達到最終目的,擁有絕對敏銳觸覺。
你看她一抬眉,一眯眼,低頭哽咽瞬間,欲言又止的艱難,無處訴求的苦楚,細節化表演,足夠拿遍亞太區影后,「我的歷史老師,每週六八點都去同情人約會,留三十分鐘空白時間安排背書,實在苦悶。學業壓力可怕,書本枯燥無味,老師兇悍不講理,我通常都趁這個時間去天台透氣,放鬆心情。誰知這一次會遇到鹹溼佬,對我…………動手動腳…………」
「你確定是在八點二十分至九點之間?」警官皺眉,再多問一遍,事件太巧合,總令人無法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受害人沒有理由說謊。
溫玉點點頭,忍一忍哭腔,才說:「我看過掛鐘才出門,不會有錯。」
同座的女警不耐煩,更不相信,女人對女人,一貫有不知名敵意,噢,也許應當說女人對這類姿色過人卻矯揉造作的女人自然而然,當做天生宿敵,「溫小姐,可否請你描述案件過程,侵犯程度,便於檢察官起訴,是猥褻或是sexualharassment。」
據本埠相關法律,「任何人猥褻侵犯另一人,即屬犯罪,一經循公訴程式定罪,可處監禁十年。」但性騷擾案最低六個月囚禁,更允許庭外和解,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另一人說:「溫小姐,如果實在艱難,也不必勉強。」
他溫和親善,好警員代表,就是不知隔日換一位三百磅老婦來報案,是不是還有心情溫言軟語循循善誘。誰說人人生而平等?全是政治家神學家大鬼話,從來沒有平等過,從來沒有真正的自由與幸福。
電視前慷慨激昂演講,為勞苦大眾造一個金碧輝煌的夢,撈足三十趴選票,結果自己第一位住進皇宮。
溫玉說:「是…………最先是言語挑逗,講他曾經在天台,同阿嫂大戰三百回合,又描述細節…………太噁心,我沒有辦法說出口。」
那警官連忙安慰,「好的好的,我明白,不必講得太露骨。」說完被同事瞪,男人真是無可救藥。
溫玉繼續,「後來…………後來他有觸碰我胸部,用牙齒咬我耳垂,還有…………他親我…………他的舌頭…………對不起,我想吐…………」捂住臉哭,斷斷續續,沉悶壓抑,多多少少激起旁觀者義憤之心。
女警官設身處地,也能放下敵意,「溫小姐,請原諒我說話直接,就你描述而言,對方並沒有實質性侵犯,至多定為sexualharassment,甚至不夠理由延長拘留時間。溫小姐,你的訴求是?」
「我不想將事情鬧大。」溫玉低頭。
溫妍抱住她,輕拍她後背,同警官說:「我妹妹太小,又在唸書,這種事情傳出去,總是對女方傷害多。」
這類案件,一貫都是低調處理,社會文明開化,但對女人要錢有增無減,又要你勤儉持家,又要你外出掙錢,條條框框,可湊成新時代女戒。
警官會意,「溫小姐要求賠償?」
溫玉說:「賠償?是賠償還是變相付款?我已被他侮辱,還要再被他的錢侮辱一次?我拒絕。」
女警官不耐煩,「溫小姐,我們要按程式辦事。並不是所有訴求都在法律上有效。」
溫玉道:「我時常看報紙,許多人做出民事侵害後被法院要求登報道歉。我不希望張揚,但也不能就這樣忍氣吞聲吃悶虧。我要他斟茶道歉,在警局同我說對不起三個字。」
女警官詫異,「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溫玉抬頭,眼底疑惑,「他是誰?不就是無正當工作四處流浪的鹹溼佬?」
女警官無奈,「對,你說的十分對。」
已近午夜,這座不夜城依舊燈火輝煌。
調解室鋪陳簡單,一張長桌,七八張椅,足夠當事人與辦案警員分坐。
只是四處封閉,沒得一扇窗,用以保護當事人隱私,但未免建得太像監獄,壓抑封閉,逼得人哮喘突發。
關師爺同警方溝通完畢,陸顯駕著腿,斜著半邊身子坐在椅上,沒有風度更沒有儀態,活生生一副痞子模樣。
看待溫玉,十分可笑,以及輕蔑,「我陸顯活到今天,還沒有誰敢要求我鄭重道歉,溫小姐,你要錢儘管開口,何必鬧成這樣,十二點,警官也要收工,浪費大家時間。」
一隻普普通通搪瓷杯,再廉價不過的鐵觀音,溫玉並不介意他氣急敗壞冷嘲熱諷,仔仔細細添茶倒水,濾過第一道洗茶,再添第二道滾水,頃刻間茶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