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釋然

葉知秋說的要改進自己的工作並不是隨口一說。她在索美時,因為有一個嚴格的制度和一個明察秋毫的老闆,所以習慣了把自己的工作考慮周全並負責到底。可是信和的情況顯然不是這樣,她修訂的制度並沒得到有效執行,她的負責倒是有效地讓上面的老闆娘放手,下面的銷售經理樂得不負責了。

她召集銷售部門開會,幾個銷售經理先到會議室閒聊著,說的大半是行內的八卦,她走到門口時,正聽到他們說到曾誠。

「曾總厲害呀,聽說不聲不響就離婚了,不象妮娜的胡胖子,鬧離婚鬧得灰頭土臉,公司弄得一塌糊塗,硬生生把個牌子給做垮了。」

另一個人附合他:「那是,老曾是什麼人呀,出了名的城府深,哪是胡胖子能比的。據說他老婆打算帶孩子移民澳大利亞了。」

葉知秋皺眉,她並不想人議論關於曾誠的這些花邊新聞。昨天和辛笛通電話時,辛笛已經告訴了她這件事,不過也不比這點傳言來得詳細,只說離婚的時間居然是去北京出差以前。曾誠一向行事低調,沒把自己的家事弄得沸沸揚揚的習慣,這次離婚同樣進行得十分隱秘,自然沒人敢去打聽詳情。可是這並不妨礙訊息慢慢傳播開來,業內議論紛紛。

她走進去,他們就閉了嘴,都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顯然想看她怎麼發落小劉。這女孩子是劉玉蘋侄女,本不至於引來眾人幸災樂禍之意,可是她性格實在不羈,幾乎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對著沈小娜都時常語帶譏諷,和銷售部其他人的關係可想而知。

小劉坐在角落,一臉強作鎮定。她在葉知秋的要求下,已經大大改了化妝和衣著的另類風格,現在看上去,是正常上班女孩子的樣子了。劉玉蘋是她姑媽,對她確實很好,但她知道劉玉蘋同時也是很嚴厲的一個人,就算對女兒沈小娜都說不上縱容,更何況對她。而葉總雖然年輕,平時說話從不大聲,可是明顯對人對己要求一樣高,銷售部已經沒一個人敢質疑她的權威不說,驕縱如沈小娜,都服她幾分,小劉只能聽天由命地想:大不了不做了。

然而葉知秋只是將銷售情況進行總結,再將下個月的安排發下來給大家討論,最後才提到烏龍發貨事件。出乎大家意料的,她點了負責這四地的銷售經理的名字,請他講一下認為自己應該負什麼責任。

這個銷售經理姓周,是劉玉蘋的老同學,在公司時間資歷很老。他顯然很意外:「我不認為我有責任,我和客戶聯絡好了,下的單子也嚴格按客戶的要求來,同時符合葉總對於換貨發貨的規定。」

「銷售經理的最主要職責是對於客戶的開發和維護,如何理解維護的含義,我想我不用多說。如果只是按客戶要求下單,然後撒手不管,那麼單子大可以直接透過銷售助理下到公司倉庫,省去中間環節,相信出錯的機率會更小一些。可是各位認為這樣的安排可行嗎?」

負責全國各個片區的七八個銷售經理全都不吭聲,葉知秋掃他們一眼:「小劉的錯誤很明顯,她粗心,而且缺乏主動配合的精神,相關的處罰肯定免不了。同時我也檢討我自己,這次是我頭次放權她獨立處理發貨,雖然該交代清楚的我已經交代了,不過我的確沒想到,各位已經習慣由我來做最終步驟的審定,通通放棄了對於自己客戶發貨的核對這一環。從今天開始,大家對照銷售工作制度,對自己的工作做一個認真思考,哪些是應該做而沒有做到的,我希望能有一個明確的認識。而且以後,我不會事必躬親,大家各司其職,請不要指望我會替每個人收拾殘局。」

這算她頭一次語氣接近於嚴厲了,沒一個人再說什麼。等她宣佈散會,大家默默走出去,小劉一臉沮喪留到最後,將報銷的單據給她簽字。她倒有點好笑:「這個表情,是不服氣嗎?」

「不是呀葉總。」小劉眨巴著眼睛忍淚,「我服氣,我就是恨他們合夥欺負我等著看我笑話。」

「欺負?」葉知秋失笑,「你不是小孩子了,跟你在一起工作的也都是成年人。工作出錯可以說是正常現象,但你這次犯的錯,是屬於可以避免的那一種。你的職責是配合銷售經理的工作,如果認為他們都在欺負你,那還怎麼配合。」

小劉噘了嘴不做聲,葉知秋搖搖頭:「我看了一下你的履歷,在這裡上班之前,你在沈總的房地產公司做前臺和銷售各不到兩個月,如果你珍惜手裡這份工作,那麼你需要反省你的工作態度和與同事相處的方式,出去做事吧。」

葉知秋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四四方方的廠房,並沒什麼風景。她只是伸個懶腰,舒展一下身體。今天的發作,其實並不只為小劉這件事。信和的銷售經理好幾個都跟了劉玉蘋多年,自恃資歷,陽奉陰違,非常懶散,隨意性極強。那個周經理據說一直認為自己會坐上銷售總監的位置,對她自然有隱隱敵意。她已經替他們收拾殘局不止一次兩次。新的工作制度早就制訂下去,但他們的改進有限。她決心不再把自己的精力耗在這些事務性的工作裡面,只能正面講清楚,這些人的反應她看在眼裡,當然不會相信一次發作能讓他們轉性,預料這也是個不輕鬆的過程。但她要解脫自己,就必須拉下臉來了。

週六下午,葉知秋去江南跟那邊一家商場經理協調將要到來的銷售打折活動,然後順帶回家看父母兼混一餐好吃的。父母看到她當然開心,媽媽連忙出去買菜,爸爸看著她卻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秋秋,下個週六就不要回來了。」

葉知秋心裡還在盤算商場那一套複雜得雲山霧罩的返券計劃,聽了這話茫然,父母一向只恨她不能天天回家,幾時叫過她不回的。可是她馬上醒悟過來,下週六正是方文靜預告的她和範安民的婚期,可能會到這邊來有一個過場,雖然廠區宿舍很大,可是父親當然不想她回來碰上尷尬。

然而父母的尷尬呢?住宿舍區,就意味著沒秘密可言,她的婚變大概早傳遍鄰里了。她回家少,可以耳不聽為淨,卻不知道父母已經聽了多少閒話。到了週六,他們可能只好選擇在那一天閉門不出吧。她暗罵自己的遲鈍:「爸,我知道,我出去一會,馬上回家。」

她急匆匆拿了包出門,到離家最近的一個旅行社,拿到他們的旅行安排,仔細挑選,報了下週四出發的煙花三月江南行的雙人行程,劃卡交了全款,然後回家。

走到門口,只聽媽媽已經買菜回來,正在責怪爸爸:「你又跟秋秋亂說什麼呀,你是想把自己女兒逼得再也不回家對不對。」

她開了防盜門進去,笑著說:「我憑什麼不回家呀,一回家我就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多好。」

父母看她表情自若,放了心。媽媽正要進廚房,她將旅行安排和收據遞過去:「爸爸媽媽,下週四出發,七天行程,號稱專門針對中老年人安排的夕陽紅團,我覺得行程設計得不錯,也不會趕時間太累,去好好玩玩吧。」

父母各自詫異,交換一個眼神,爸爸皺眉:「花這個錢幹什麼?浪費。」

「你們好多年沒一塊旅行了好不好?等明年我拿了假期,一定陪你們出國玩一趟。這個價格不貴,現在也是江南最好的季節。要等五一假期,肯定人多而且漲價。而且我已經全款交了,人家不會退,你們不去,那才是浪費。」

媽媽當然知道女兒的心思,瞪她爸爸一眼:「去,女兒請我們出去玩,我們為什麼不去。」說著眼圈卻已經紅了,她實在心疼自己懂事的女兒,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

葉知秋只做不見,探頭看一下裝菜的購物袋:「茼蒿,藕,我最喜歡了,媽媽,快點做飯,待會我和小笛約好了有事呢。」

媽媽答應著,卻沒動:「秋秋,你爸爸的同學,說想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是公務員,要不約個時間見下面吧。」

葉知秋吃驚,只能支吾:「過段時間再說吧,現在真沒時間。」

爸爸板著臉說:「再忙也不能把自己拖成老姑娘吧,可別跟我說是因為那小子,我女兒不能這麼沒出息。」

葉知秋無可奈何:「其實不結婚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我不想為了嫁人去和一個男人見面。」看到父母同時大驚失色瞪向自己,她知道這話說得著實失策,只好笑著說:「別別,我就隨便一說,別當真,做飯吧媽,見面的事放放再說好了。」

吃過午飯以後,她的胃得到了足夠安慰,心情卻說不上輕鬆,和父母道別,一路想著心事出門,發愁要怎麼搪塞掉和公務員的見面。不要說已經和許至恆在交往,就算生活一片空白,她也真沒心情跟人去做這種以結婚為目的的見面。可是父母對她的期待當然仍然是能有個美滿婚姻,她實在不想再傷他們的心。

不知不覺走到輪渡碼頭,她吃了一驚,可是又一想,不肯進自己買下的房子,已經夠彆扭了,居然連輪渡也迴避,還真應了父親下的「沒出息」那個評語,看看時間,差不多快開船了。她走到售票視窗買了票,疾步走下臺階,正趕上工作人員已經準備解纜繩,她趕忙跨過去上了輪渡,黃昏時分人不算少,她找個靠欄杆的位置坐下。輪渡徐徐駛離碼頭,江風撲面而來,江上有不知名的水鳥盤旋飛翔著,頓時讓人心懷一暢。

她想,這樣長久地自我介懷,來得十分無謂。往事就是往事,如果不美好了,最好還是丟開。如果自己都放不下,讓父母又怎麼能坦然。

許至恆打來電話,只聽話筒裡傳來汽笛長鳴聲:「不會又在江邊吹風發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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