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期而遇的風景

在這個報社,她緊張地工作了兩年多,從菜鳥變成一名合格的記者。近大半個月,她卻完全無所事事。她頭一次經歷這樣的職業生涯低潮,以旁觀者的姿態看著他們忙碌,送同事離開,繼續等待未知的處分。

一時之間,惆悵之情佔滿了她的心頭。

第二天,王燦的父母提前做好團年飯,隻字不提前幾天的爭執,坐下來吃飯,只叮嚀她多吃一點兒,這種如同對待遠行客的態度讓她十分歉疚。飯後薛鳳明檢查她的行李,提出異議,「今年南方也很冷,你帶的衣服太薄,還是再拿一件厚外套。」

王燦馬上點頭,去取了外套。

「機票和身份證放好,不要和銀行卡放在一起,帶一點兒零錢,酒店房門一定要反鎖好……」

王燦一一答應,王濤攔住了妻子,「別這麼絮叨了,小燦有數的。」

王燦佯裝沒有看到父母臉上的憂色,用歡快的聲音說:「媽,別擔心,我都知道了,我一到廈門就給你們打電話。聽說那邊肉鬆、綠豆糕很好吃,我會買好多回來。」

出乎王燦的預料,大年三十這天機場內的旅客並不算很多,她進安檢在登機口旁邊找位置坐下,看看上機場大巴前收到的陳向遠發來的簡訊,他要求與她找時間見面談談。她想了想,撥通了他的手機。

「有什麼事嗎,向遠?」

「上午我去頂峰拿一個檔案,聽到司霄漢正在議論那篇報道的事。頂峰是不是給了報社很大壓力?對你有影響嗎?」

王燦淡淡地說:「目前報社還沒處理我。」

「燦燦,你應該放假了吧,我很想見見你。」

陳向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親切,那種磁性是王燦早已熟悉的,她心中一動,「我現在……」

正在這時,她聽到手機裡傳來沈小娜清脆的聲音:「向遠哥,你把開瓶器放在哪兒了?這紅酒我要先開了醒著。」

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後,陳向遠將手機稍微拿開對沈小娜說:「你放著吧,我打完電話來開酒。」

他重新對著手機說:「燦燦,我現在在我父母家裡,小娜從小到大一向在我家吃團年飯。」

「不用解釋,我明白。」

陳向遠嘆了口氣,「每次我想向你證明我牽掛你的時候,好像都會出一個挑戰你耐心的狀況。」

「有些事情不需要證明。向遠,其實我並不介意小娜現在在你家。你和她從小一起長大,設身處地想想,我能理解你們之間的感情。」

她平和的語氣卻讓陳向遠心底一沉,「你理解了,可不打算讓自己再攪進來,對不對?」

王燦苦笑,「我想了想,也許我還是適合明確簡單的生活,複雜的劇情……不是我受用得起的。」

「你只是不再相信我了,而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她溫和地說:「去找開瓶器吧,有什麼事以後再說。新年快樂,再見。」

王燦結束通話了電話,繼續看著前方的電視。過一會兒,手機響起,拿起來一看,是黃曉成打來的,電話那邊跟她這裡一樣,有廣播通知登機的聲音。

「你也在機場嗎?」黃曉成詫異。

「我去廈門玩幾天,你呢?」

「我回老家過年。小燦,過完年之後,我準備正式向公司提出調動。」

王燦遲疑片刻,說:「曉成,希望你不是為我提出這個調動,否則我會覺得很有壓力。」

「我不做出一點兒努力的話,那希望跟你重新開始就根本沒有誠意了。」

「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這樣的證明。」再度談到證明這個問題,王燦有無力感,「曉成,坦白地講,我現在沒有談感情的心情,不可能答應你什麼,更不可能給你任何承諾。」

「你別想太多,我說過我不會向你提出要求。」

「有時候沒有要求本身就是很大的要求,這個……」她思索一下,到底說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黃曉成察覺出她聲音裡的疲憊,「你嗓子怎麼啞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沒事。對不起,我到時間要登機了。」

「好,我們節後再談。玩得開心。」

八十分鐘的飛行之後,王燦順利到達廈門。跟她剛離開的漢江相比,廈門市雖然是多雲天氣,沒有她嚮往的陽光,但溫度怡人,空氣溼潤,沒有絲毫冬天的氣息。更重要的是氣氛安寧,聽不到鞭炮與煙花的喧囂,閒適得如同另一個世界。

她入住了預訂的廈門大學附近一家酒店,放好行李,向父母報過平安後,她便去了聞名已久的廈大校園。這個依山傍海、號稱全國最美的校園果然名不虛傳,正值假期,學生放假,校內十分幽靜,綠樹掩映之中,一幢幢紅牆綠瓦的建築物錯落有致,各式茂盛的熱帶植物裝點得風光秀麗,校園中的芙蓉湖不算大,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建築,波光粼粼,兩隻水鳥悠然自得地停在水中央。

不知什麼時候起,下起了濛濛細雨,若有若無的雨絲,根本不需要打傘,略帶溼意的路上響著她輕輕的腳步聲。她漫步穿過校園,一直走到海邊白城沙灘,這一天沙灘也沒有多少遊人,安靜得全然不像一個以旅遊聞名的地方。她一個人沿著沙灘散步,直到天色全黑下來,才找地方吃飯,然後回了酒店。

這是她頭一次獨自出遊,當然也是頭一次獨自在外面過春節。這段時間裡,她的神經繃得太緊,泰然的外表騙過了包括羅音在內的同事,瞞過了父母,卻不知道能繼續撐多久。從那個熟悉的環境中逃離出來,體會獨處的感覺,可以不必裝得和平時一樣,可是她發現,她並沒有如想象一樣,一旦置身於陌生人中,便毫無顧忌地把沮喪發洩出來。她的心情比她預料的要平靜得多。

也許是這個城市美麗的環境、溫和的氣候感染了她,也許偽裝淡定、獨自面對的過程也讓她學會了把某些煩惱放到一邊。她並不打算細究,決定好好享受自己的假期。

第二天,天氣放晴。王燦睡到自然醒後,退房拎著背包先去南普陀寺,隨著大批的人群去上香,然後到廈門市內閒逛,找網上推薦的餐館吃飯,在文藝風的咖啡館小坐喝咖啡。

直到傍晚時分,王燦打車去了碼頭。很多來鼓浪嶼的遊客都是進行一日遊,此時都在返回廈門市內,去的人相對少得多,五分鐘後輪渡便已經靠上了鼓浪嶼的岸邊。

她隨著遊客上岸,馬上被導遊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介紹旅店,還有成群的旅行團在這邊碼頭等著離開,這個亂鬨鬨的場面讓她有些厭煩。好在她擺脫他們,按照網上訂房時收到的路線圖走去,就進入安靜的長巷,與碼頭的紛亂情景完全不同。

她順著門牌號碼走到福州路上一家由兩層的老別墅改建的家庭賓館,建築風格簡潔而古樸,臨街每個窗臺上都擺著盆栽鮮花,一株三角梅開著一樹繁花,明麗而密密匝匝地從院內探出來,看著賞心悅目。

王燦推開木製院門,只見眼前是一個院落,擺著幾張桌子,撐著遮陽傘,還有一個鞦韆架。一道螺旋形樓梯通上二樓,門廊下是一個接待臺,一對年輕夫婦模樣的男女正站在那裡低語,見她進來,他們微笑著打招呼,「你好。」

那樣毫無程式化感覺的友善笑容極有感染力,王燦從他們的網站讀到過他們的故事。一年前,他們雙雙放棄都市白領生活,來此租下一棟舊別墅,裝修改建成旅館。她回以微笑,報出姓名,辦好手續,住進了她從網上提前預訂的房間。她的房間在二樓,面積很小,設施也說不上齊全工整,但卻裝修細緻,另有一番風味,推開臨街的窗子,青石板鋪就的小街空無一人,對面隱約傳來的人語聲,更增幾分靜謐,感覺完全不同於一般賓館酒店。

老闆娘阿蘭將全新的毛巾送上來,告訴王燦,夜晚七點以後,很多戶外景點是免費開放的,而且遊客相對白天少得多,更適合遊玩,還順便送了一份手繪地圖給她。

王燦這次出遊時臨時決定,搜了幾份攻略,但也沒心情細看,憑印象說:「聽說一家奶茶店很有名,我打算去坐坐。」

阿蘭笑了,把位置指給她,告訴她應該怎麼走,她看著那些複雜交織的路,不禁驚歎,「看來我一定會迷路的。」

「不用擔心,這個島不大,就算迷路也不會走失。關鍵是不能趕時間,鼓浪嶼的魅力就在於隨處都有風景,不期而遇的感覺更好。」

那家奶茶店在遊客集中、商鋪林立、遊人如織的龍頭路,果然裝修得極有情調。不過王燦一向沒有太強的小資情結,她沒品出奶茶有特別的美味,隨便看看牆上貼的密密麻麻的表白紙條,只覺意興索然。門外就是遊人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不習慣在一間狹小而顧客眾多的店裡久坐發呆,喝完奶茶,便出來信步而行。

走出龍頭路後,四周驟然安靜了下來。看了兩個晚間仍在開放的景點,王燦承認,阿蘭的總結非常精闢。此地的魅力正是在這樣的安靜中顯現出來,沿途偶爾可以聞到咖啡店散發出咖啡的香味,間或有鋼琴聲隱約傳來,樹影婆娑,隨風搖曳。前面有一對情侶在散步,昏黃的路燈將他們依偎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久居喧鬧的城市,難得有這樣的體驗,就算路過定海路的一處有些頹敗的舊別墅,也沒有任何不安全的感覺。

王燦兜了一大圈,一直走到精疲力竭,才慢慢尋路返回小旅館。她推開院門,正準備徑直走上螺旋形樓梯,卻似乎突然心有所感,一下立定腳步,回頭看向院子一角。

月朗星稀,燈光幽暗,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坐在靜靜綻放的那株三角梅旁的桌邊,手邊放著一杯咖啡。

他也正看著她。

旅館老闆阿立從一樓室內探出頭來,笑道:「王小姐,這位陳先生等了你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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