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清楚,這個窺伺來得卑微而不理智,完全不像他會做出的事。可他無法像平常一樣控制自己的行為。
他的上一段戀愛在經歷了反覆爭執,幾個回合的分分合合,雙方感情消磨殆盡後才結束,他再怎麼痛苦,也決心接受現實。然而與王燦的關係卻近乎急剎車般終止,那個一向看似性格平和的女孩子表現得如此斷然而決絕,沒留一絲轉寰餘地,對他通過msn表露的關心通通不予回應,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挽回,又怎麼能去追問她:你在和誰約會?你已經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了嗎?
直到窗紗後的燈光熄滅了,他仍坐在原處,不知過了多久,才開車回家。
第二天,王燦將他從msn聯絡人名單上刪除,這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他對著電腦怔住了。
下班後,他再度來到綠門。
他看到王燦出現在報社大門口,對於記者工作來說,這個下班時間也算晚了。她肩膀耷拉著,步子邁得懶洋洋的,看上去十分疲憊。隔著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他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順著人行道慢慢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他剛要起身,卻看到她招手攔停了一輛計程車,車子很快起步消失在夜色中。他頹然往椅子上一靠,端起已經冰涼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王明宇的話在他耳邊響起,「於琳說的沒錯,你就是個悶騷。」
他自嘲地笑,悶騷?可能吧,在別人眼裡他向來冷靜剋制內斂,唯有於琳,幾乎是第一時間看透了他。
他想出去,可是此刻他內心有個聲音在說:看看你給王燦帶來了什麼?這麼短的時間,你沒有讓她享受多少戀愛的喜悅,卻給她平添了多少煩惱,那個曾經開朗的王燦,那個眉眼彎彎永遠帶著笑意的王燦,那個毫不猶豫回應你熱情的王燦,那個睡得無憂無慮像個孩子的王燦……
她已經給過了他機會,用她的話說:一步步降低了自己的底線,而他也大概用盡了她的寬容和耐心,再做什麼樣的努力都晚了。
陳向遠以為,眼看著王燦與高翔走出綠門,他將票遞給她後,不管怎麼不甘心割捨,都必須說服自己接受失戀了。
然而他始終無法平靜下來,終於在元旦前夜再度做出他認為荒謬的舉動,開車趕去了大劇院,找黃牛買了一張高價票,進去以後,卻看到那兩個座位上坐的竟然是綠門的老闆娘蘇珊和王燦的同事李進軒。王燦曾給他們做過介紹,算得上彼此認識。
李進軒告訴他,票是王燦給的,然後看他一眼,隨隨便便地加上一句,「王燦來不了,她今天晚上去相親了。」
那部話劇語言風趣詼諧,兩個演員更是激|情四溢,演到高潮處,索性跑下臺來和觀眾互動,全場笑聲掌聲不斷,氣氛十分熱烈。然而陳向遠完全沒有受到感染,他提前退場了。
僅僅隔了兩天,在頂峰的寫字樓撞到王燦,他的心加快跳動,所有被壓抑的渴望清晰地躥了出來。
這時車子已經穿過擁堵得最厲害的地段,道路順暢了很多。陳向遠剛把車停在報社門口,王燦居然條件反射般地醒了,帶著睡意叫了一聲「向遠」,陳向遠正側身過來給她解安全帶,這一聲輕呼讓他的動作一下定格了。
王燦迷惘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不待她回過神來,他的唇便落到了她的唇上,灼|熱而迫切。王燦頭往後仰,只覺他的呼吸壓迫性地和自己交織到了一起,他的氣息熟悉又陌生。他頭一次如此霸道地吻她,她的唇被咬痛了,但轉眼之間他又變得溫柔,一點點啃噬佔有,直到兩個人都發出了輕喘。
他稍稍鬆開她一點兒,額頭仍抵著她,輕聲叫著她的名字:「燦燦。」
王燦含糊地應了一聲,心怦怦狂跳,燈光昏黃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他的手指正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動作溫柔而細緻,喚起了她對他觸控的記憶。
正在這時,王燦的手機響了,她慌亂地伸手去摸,陳向遠放開她,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拾起落到變速桿邊的包遞給她。她拿出手機一看,是報社打來的,連忙接聽,主任問她到哪兒,說雪現在下大了,如果車不好搭不要爭著往報社趕,注意安全。王燦連忙說差不多快到了。
「我要去趕稿了。」她低聲說。陳向遠握住她的手沒有放開,她也沒有抽回,兩人靜靜地坐著,前擋玻璃上已經蒙上了薄薄一層雪花,望出去只覺得泛黃的路燈光如隔雲端。
「你去吧,我在綠門等你。」陳向遠抬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王燦開啟車門,一腳踏入路邊剛開始堆積起來的雪中,吃了一驚,她沒想到雪下得這麼大了,接觸到寒冷的空氣,她才覺察出自己的臉正熱得發燙。陳向遠也出了車,走過來將她的採訪筆記本給她,再把圍巾替她圍上。
王燦不敢看他,急匆匆地奔向電梯,一邊還是掏出手機,快速發了個簡訊。
「進咖啡館吧,先叫點東西吃。」
一會兒的工夫,他的回覆來了,開啟一看,簡短的四個字,「好,我等你。」
王燦匆匆跑進辦公室,發現李進軒已經先回來寫稿子了,他們將兩天各自採訪得來的資料彙總,大致理清了脈絡,王燦被李進軒帶回來的訊息嚇到了。
「這可比網上那點兒隱晦的傳聞要嚴重得多。頂峰畢竟是知名民企,司霄漢去年還進了福布斯富豪榜,號稱本市首富,就算有問題,怎麼會到這一步?」
「恐怕比這個還要嚴重,就目前掌握的資料來講,真說不好這個水有多深。」
王燦驚歎一聲,「沒想到我真正有份參與一篇深度報道了。」
李進軒笑,「趕緊寫吧,我已經跟主任打好了招呼,應該能趕上今天截稿。」
兩人飛快地寫著,先各自成稿,合在一起再理順成為一篇報道,趕在截稿時間前交給了責編。李進軒長吁一口氣,伸個懶腰,「累死了,走,一起去喝杯咖啡。」
王燦搖搖頭,「你去吧。」
她關了電腦,走到窗前向外看,雪仍是一陣緊過一陣地下著,她的記憶裡似乎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報社院子裡已經積了白皚皚一層,中間散亂的腳印和汽車碾出的軌跡直通向大門,再看遠一點兒,街道上車行得都謹慎緩慢,對面的綠門咖啡館透出朦朧的光亮。
那邊有個男人在等她。
她曾經幾次在下班後張望向那裡,卻始終沒走進去。他坐在窗邊看她下班,也從沒出來攔住她。王燦知道自己從來不能算一個行事遲鈍欠缺勇氣的人,但她突然覺得她並不瞭解陳向遠。
她撫著自己的嘴唇,似乎還微有脹痛感。那麼熾烈得近乎霸道的吻,激發起她心底的盪漾。可是這個從來都內斂不動聲色、寧可坐在她家樓下或者報社對面等她也不肯主動的男人突然如此直接了當地行動,完全不像他一向的風格,又讓她覺得陌生。
如果王燦多點兒自信,她或許認為陳向遠是折服了,但她偏偏從來沒有自戀到那一步。
在下了那樣大的決心忘記他以後,就如此不明不白地重歸於好嗎?這樣一想,她幾乎不知道該怎麼下去面對他了。
正在出神,擱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王燦跑過去拿起一看,是家裡的電話,連忙接聽,是媽媽打來的。
「燦燦,下班後早點兒回家,今天車不好搭,千萬小心別摔跤。」
王燦大慚,這麼大的雪,她居然沒想起給同樣在上班的父母打個電話,爸爸上班近,步行就到,但媽媽上班的地方離家有幾站路,而且她帶初三,每天回家比自己早不了多少,現在倒要他們來擔心自己,真是越活越自私。
「媽,你今天還上晚自習嗎?我來接你吧?」
「不用,今天畢業班的晚自習都取消了,我早回家了。你爸問要不要他上車站接你。」
王燦連聲說不要,「我一會兒就回來。」
掛了家裡電話,王燦打陳向遠手機,「向遠,我這邊忙完了,今天很累,想早點兒回家。」
「好,你下來,我送你回去。」
王燦小心翼翼地穿過報社大院走到陳向遠車邊,陳向遠在清理前擋玻璃上的積雪,他轉身幫她拂去頭上肩上的雪花,「快上車坐著。」
突然一個雪團啪地擊中了王燦,她轉頭一看,竟是羅音,正笑著躲到張新身後,她玩心頓起,脫下手套扔給陳向遠,也抓起一把雪,揉捏成一團對著羅音丟過去,幾個正走出來的報社同事紛紛加入戰團,一時間空中雪球亂舞起來。
等看到綠門老闆娘蘇珊從對面跑過來湊熱鬧,羅音大笑道:「要死了蘇珊,你穿成這個樣子來打雪仗,不是存心要我們流鼻血嗎?」
王燦一看,蘇珊居然只穿了薄薄一件黑色低領毛衣,頭髮隨便綰在腦後,雪白的皮膚襯著漫天雪花好不誘人,牛仔褲塞在長筒靴裡,越發顯得纖腰長腿,身材窈窕。她尖叫一聲,捏了一團雪對著羅音丟過去,「叫你歧視我。」
看到美女如此隨和,空中的雪球又激烈地飛舞起來,先後還有好幾個路人見狀也參加進來。
大家玩得氣喘吁吁,意猶未盡,卻只聽「哎喲」一聲,羅音把一團雪迎面丟到才從報社出來的副主編頭上,將他的眼鏡砸掉。副主編先是一臉困惑,然後狼狽地彎腰去撿,羅音呆了一下,做個鬼臉,鑽進張新的車一溜煙兒跑了。
王燦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陳向遠車前,卻見陳向遠靠在駕駛座那邊站著抽菸,微笑著看著這場雪戰。她正要說話:「過癮過癮,你男朋友不錯,最近咖啡館的生意很多。」不待王燦反擊,她也跑回了馬路對面的咖啡館。
陳向遠走過來幫王燦拂去頭上的雪,笑著推她進了車子。
王燦熱得臉緋紅,鼻尖沁出了汗,原本冰涼的雙手也開始發燙,她脫去厚厚的羽絨服,長長出了口氣。陳向遠發動車子,看她一眼,忍不住又笑了,那絲笑意一直掛在他嘴角。王燦並不問他為什麼,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子也是夠好笑了,她好久沒瘋得這麼——用蘇珊的話說——「過癮」了。這樣瘋過之後,似乎卸下了某些重負,突然有了輕鬆的感覺。
車到王燦家樓下,王燦手忙腳亂地在那方寸之地整理著羽絨服、圍巾、手套、拎包。陳向遠靜靜地看著她,待她收拾齊了正要回頭說再見時,他先開了口。
「燦燦,我愛你,不想失去你。請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以後會盡力處理好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好的,我願意等,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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