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她不可能對沒什麼交情的人講這種殺風景的老實話,只笑道:「這一片湖景在本地來講,絕對是沒有話說的。」
高翔也不追問下去,提出要看看地下酒窖。這裡倒是他看得最仔細的地方,他反覆檢視空調和照明系統,皺眉說道:「這是誰的設計?酒窖設計得花頭太多,根本不專業。」
開發商顯然頭一次聽到這種批評,有些詫異,「這個室內設計師很有名氣,曾經獲過大獎,他說這個酒窖是他所有的作品中空間最奢侈的一個,放多少酒都是夠了。」
「不是空間的問題,本地氣候複雜,四季分明,特別是夏季太長,溫度太暴烈,單純的自然環境沒法保持紅酒的穩定性,酒窖設計要求很高,要求防潮除溼保溫,有專門的排氣孔。這個酒窖貼著桌布,鋪了地板,空間分割也太花哨,裝修得華而不實,不合我的標準,恐怕得進行改造。」
「如果高先生能接受這套別墅的總價,改造酒窖的事好商量。」銷售總監適時地插話。
「我可以先交定金,然後讓我的律師帶上我的要求,來籤具體協議。」
回到售樓部刷卡交了定金後,高翔開車送王燦回報社,王燦還有一點兒暈乎乎的感覺。儘管成天與中國最有錢的行業打交道,可是親眼看著一個人眼都不眨地為一套天價房子擲下重金,卻表現得漫不經心,她當然受了震動。
「王小姐,謝謝你今天花時間陪我看房。」
「哎,其實我根本沒幫上忙啊,哪怕你一個人過來,只要開口想看這套別墅,胡總都會親自出來作陪,根本不用我介紹。」
高翔一笑,「我是老派人,不喜歡貿然登門,有人介紹,大家知道來路比較好。」
「可是我也只知道你開著貿易公司,還真搞不明白什麼貿易可以出手這麼豪闊啊。」
「放心,我這家公司做葡萄酒進口代理,絕對是正當合法生意。等下次有空了,請王小姐過去品酒。」
「我不是這意思。」王燦倒有點兒為自己的拐彎抹角難為情了,「不過我想寫一篇新聞稿,宣佈這套別墅成功出售,高先生不介意吧。」
「只要不透露我個人的背景資料,我不介意。我買下來,也沒打算自住,準備做成一個俱樂部式的酒莊。」
「那高先生能否暫時不要接受別家媒體的採訪要求?」
「沒問題。開發商那邊,我會囑咐他們別放訊息出去。」
王燦沒有想到純粹幫忙看房,還看出了獨家的新聞線索,連聲地說著謝謝,高翔顯然有些好笑,「唉,到底是小姑娘,真是容易開心起來。」
王燦不解地看著他,他笑道:「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你坐在那個小商店門口,捏著汽水發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又不好問你,一路上還在發愁,哄女孩子我可不拿手。」
「沒什麼心事啊。」王燦臉紅了,「大概是天氣太熱,給曬蔫了。」
王燦回報社寫了一會兒稿後,心緒不寧,乾脆去食堂吃晚飯。她坐到羅音對面,和長期受慢性胃炎困擾的羅音一樣毫無食慾了。
羅音當然十分納悶,「你怎麼了?」
「羅音,如果我說我失戀了,你會不會同情我?」
「你這會兒一副油淋茄子的表情倒真的有一點兒接近失戀了。話說那個陳向遠,這麼快就讓你幻滅了嗎?」
「那倒沒有,」王燦遲疑一下,說,「事實上,他昨天剛對我說了:我愛你。」
羅音一怔,好笑地看著她,「怎麼你這副表情,倒有點兒像被一個你不喜歡的男人訛上的樣子。」
「我怕這個‘我愛你’是我訛來的好不好?太……不真實了。」
「拿什麼訛——身體還是靈魂?」羅音忍俊不禁。
提到身體,王燦簡直剋制不了一個輕微的戰慄,她對自己的沒出息只好長嘆一下。
「聽我說,我見過好多人過來跟我講述他們慘痛的往事,往往是什麼招數都用上了,就是不能從沒有那意願的人那裡討來這神奇的三個字。所以,別輕易懷疑別人的誠意。」
「也許他和我對這三個字的看法並不一樣,也許他只是想向我求和才這麼說的。」
「王燦,他要是個傻子才會不愛上你。」
這個直截了當的斷語讓王燦不得不笑了,「羅音,你偏心我,可我實在是喜歡你這個偏心。」
「我就喜歡你這點,不跟自己過不去。」羅音不再笑她了,看著她正色說道,「糾結不是什麼好狀態,戀愛中的人智商下降也是常事,可是千萬不要這麼有哲學意味地進行自我否定呀。」
王燦洩氣地扔下勺子,不打算和自己的胃口較勁了,「我就是不確定。」
「我倒覺得,‘不確定’這一點正是戀愛的樂趣所在。什麼都確定了,那就只有兩條路了——結婚或者分手。」
王燦無精打采地回去寫稿,無精打采地交稿下班。走出報社時差不多是晚上九點了,看到陳向遠的車停在報社外面,倒是並不覺得意外,她也沒有躲閃的意思,直接走過去。陳向遠拉開後座車門,車後座上放了一大捧百合。
「我頭一次送花,想應該是捧著直接送到辦公室比較有效,但實在老不起那個麵皮。」陳向遠自我解嘲地說,「對不起,王燦。」
王燦並不嚮往在眾人的視線下收花的虛榮,她俯身嗅一下花香,抬起頭看著陳向遠。
陳向遠頭一次在這張總是含著笑意的面孔上看到如此複雜苦惱的表情,心底一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王燦指一下對面的綠門咖啡館,「我們去那兒坐一下吧。」
兩人進了綠門,找位置坐下,要了咖啡,一時有點兒相對無言。
鋼琴樂曲在室內盤旋縈繞,咖啡館裡有一股冷靜寧定、與外面炎熱的真實世界隔絕的氣息。王燦無意識地用手指撫摸著桌面上的綠色格子桌布,陳向遠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手。
「我對你說了那麼多次的抱歉,這回都不知該說什麼了。你一直都容忍我,容忍到了讓我汗顏。」
「真的嗎?」王燦自嘲一笑,「怎麼會給你這種印象,我可沒有充聖母感動誰的打算,其實我小氣得很,最愛的還是我自己。」
陳向遠看著她,語氣中帶點兒苦澀地說:「關於小娜,我不知道要怎麼說。雖然我媽也很疼她,但那代替不了她自己的父母,她從小就是個倔強又有點兒叛逆的孩子。」
王燦縮回手,乾巴巴地說:「這些你都說過。抱歉,我對她的過去沒有反覆瞭解的興趣。」
「聽我說完,好嗎。」
王燦只得垂下眼簾。
「後來她父母生意上了軌道賺了錢,生活安定了下來,她才搬回去住,可過了不久,她媽媽又生了一個弟弟,比她小十一歲,難免將注意力放在那個孩子身上多一些。有一次她爸爸出差,媽媽和保姆帶著弟弟去醫院,她放學回家的時候被關在門外進不去,偏偏又賭氣不肯去我家。那時正是隆冬,等她媽媽想起來打電話到我家,我再找過去時,她已經凍了好幾個小時,縮成一團睡在那裡。當天半夜她開始發燒,送到醫院,醫生說她得了急性肺炎,必須住院。從那以後,我就把我家的鑰匙給了她一把。」
王燦不語,她從小到大一直享有父母完整而無微不至的愛,這類孤星血淚的故事若是擱在別人身上,她不會不同情,可是現在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她長大以後,並不需要我照顧。不過她習慣了,一回國,還是堅持要拿走我公寓的鑰匙。搬到我家樓下後,她也把她的鑰匙放一把在我這裡。我覺得,她這麼做只是一種潛意識裡不安全感的反映而已,她很渴望別人的關係,有時這種渴望表現得有些霸道蠻橫。」
這個理由讓王燦難以接受。
「一直以來,我是縱容著她,我承認,我也習慣了她對我的依賴。」陳向遠聲音低沉穩定,「直到遇到了你。」
王燦想聽的可不是這些,她抬頭注視著他,「向遠,我看算了。難道還要再說一次嗎?好吧,我不想表現得這麼冷血,可是不要再讓我去理解你們之間的兄妹情深了。我努力試了,大致能理解,但實在不能接受。也許作為普通朋友,我會尊重你的博愛之心,我會欣賞你的仁慈。不過作為女朋友,我不得不說,我不想勉強自己去跟別人分享愛,不想在談戀愛的時候保持警覺,做好隨時被打擾的準備。」
「我說這些不是非要你接受什麼,也不是要你和誰分享。這是不一樣的感情,王燦。請相信我,我不是隨便對著一個女孩子說‘我愛你的’的那種人。」
「我愛你」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一瞬間王燦的心軟化了,她垂下頭,手指繼續在綠格子桌布上無意識地划著。
「我已經收回了鑰匙,也把小娜的鑰匙還給了她,昨天那樣的事情,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陳向遠的聲音有一絲疲憊,王燦聽在耳裡,不禁略有些悲涼,她猜那個還鑰匙和收回鑰匙的過程大概不會是很平和的,「向遠,我並不想借著你喜歡我就逼迫你改變自己,那樣得來的改變我覺得根本沒意思。但是我也不想因為喜歡你就一點一點放低自己的底線,那樣我會瞧不起自己。」
陳向遠重新握住她的手,「我明白,王燦,我全明白。」
王燦捧著那束百合回家,薛鳳明眼睛一亮,她一向比王燦更喜歡這些小情小調,忙著找花瓶來插上,同時感嘆,「上一次收花,還是小燦在母親節給我送的康乃馨。」
「您這麼講情調,我猜爸爸以前追您的時候肯定送過花。」
「我們那個時候,真說不上追不追求的,經人介紹認識了,就順理成章開始交往。」薛鳳明搖頭嘆氣,「他唯一一次送花給我,是偷偷剪了你奶奶種的月季,拿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跟做賊一樣交給我,我開啟一看,花都已經揉搓得面目全非了。」
王燦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的花,那是她與黃曉成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情人節,黃曉成樣子很跩地將一枝玫瑰遞給她,她當時樂得心花怒放。想到這裡,她不免悵然。
「太太,那個年月,我能有送花的自覺,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是啊,我也只好知足了。」
王濤早就習慣了妻子的變相撒嬌,笑著說:「好,我明天照樣去買一把,豁出老臉了,送到你們學校去,看你的同事會有什麼反應。」
薛鳳明嗔怪地瞪著他,「你送呀,你敢送我就敢收。」
王濤不得不舉手投降了,「太太,你還看著很年輕,風韻猶存,收一束花本來很平常。可是你老公我頭髮半百、小腹崛起,要拿著花在街上一走,一準兒被當成老不正經的,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了。」
王燦儘管心事重重,也不禁大笑了。薛鳳明把百合擺弄到最佳形態,轉頭向王燦:「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雖然熟知媽媽的思維方式,王燦還是張口結舌,居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王濤趕忙解圍,「行了行了,到了該說的時候女兒自然會說的,現在才收一束花而已,就問到哪一步了,我們家小燦哪有這麼好追的。」
王燦洗澡回房,躺上床後,倦意一陣陣襲來,迷糊之間還在自問: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這算到了哪一步呢?王燦不知道。如此迅速地重歸於好,對於接下來的發展,她還是茫然。
她沒那麼肯定自己,更不肯定陳向遠的感情。羅音說「不確定才是戀愛的樂趣所在」。那麼他們之間的茫然與不確定狀態,能算是樂趣嗎?也許吧,那麼緊那麼火熱的擁抱,那樣小聲在她耳邊的低語,那樣充滿柔情的撫摸……她捨不得斷然放棄。
更重要的是,他說了「我愛你」,這三個字,確實如同傳說中的一樣,帶著某種魔力,如同鴉片一般讓她上癮。
既然決定繼續,還是好好享受這次戀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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