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貼心小棉襖

午飯後倆人回了家屬院。這是馮逸群離開的一個多月後,周漁第一次回來。

孫竟成開啟了屋門,周漁一步步進去,又筋疲力盡地坐在了餐椅上,開始一點點環顧屋子。

當看見陽臺上還晾著馮逸群的襪子,她不停地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來緩和情緒。孫竟成抱住她,輕順著她背,讓她難受就哭出來。

周漁平復下來,說了句,「我不難受。」

馮逸群的遺書很風輕雲淡,開頭是致我驕傲的女兒;中間絮絮叨叨了些家常,無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她在這人世間心懷仁慈地、同孫竟成共同扶持著走下去;末尾是就此別過,望來世還能再續母女緣。

通篇文字輕的像是要出門遠行,交待她照顧好家裡。

孫竟成洗水壺燒熱水,給她晾了杯茶,接著開始整理凌亂的屋子。馮逸群是最講究體面的,離開前還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是後來被他們弄亂了。

周漁抱著茶杯暖手,坐在沙發上無聲地看他擦桌子,看他給花澆水,看他拖地板。屋裡不過才一個來月沒人氣兒,就已經變得陰涼,像十年八年不曾住過人一樣。

她過去陽臺收了襪子,歸置到主臥放襪子的抽屜裡,又在母親床上坐了會兒,看著微微枕凹下去的枕頭,伸手摸了摸,然後撫著肚子去了奶奶臥室。

奶奶臥室裡有兩張床,一張早先她睡的,一張護理床。這時她想起幾天前有親戚打聽這張護理床,說也是家裡老人用。她喊孫竟成,要他把這張床送人吧,留著也沒用。

孫竟成正在涮拖把,應聲,「好啊。」

周漁交代他,「地拖一遍就行了。」說著孫竟成拿了拖把過來,她坐在護理床上翹著腿要他拖。

他拖到她跟前,朝她還沒顯懷的肚子上親了口,周漁笑他,「好好拖地。」

等他拖著地出去,周漁看見另一張床底的箱子,她過去俯身把它拖出來,拿出裡面的一摞日記本和一封粉紅色的信。信是當年孫竟成的學妹寫的,託自己轉交給正跟著馮逸群補課的孫竟成。

當然,她沒交,還拆開看了無數回。

如果把她目前的人生分為三個階段:兒童期、青春期、成年期。她最想抹殺的就是青春期,那是她最擰巴、乖戾、偏執、表裡不一的階段。也是她最恨馮逸群的時候,母女關係緊張到只要馮逸群多說話,她就痛快地大喊:怪不得我爸不喜歡你!

直擊要害,馮逸群看著她,再不說。而往往她說完又悔恨到要死。自從父親離世,一直到她離家上大學,這幾年間她都被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左右,無處宣洩時會痛苦,宣洩後也傷人傷己的痛苦。

也是在那個時候,陽光下野蠻生長的孫竟成,成了她孤獨世界裡唯一的光。她開始每天寫秘密日記,關於孫竟成,關於馮逸群,關於自己。

她小小年紀就惡毒地想,如果孫竟成突然車禍截肢了,突然得重大疾病命不久矣了,他還會那麼肆無忌憚地快樂嗎?

也慶幸那個階段他們不相識,他不會喜歡自己,因為自己也是那麼地憎恨和厭惡自己。後來性情逐漸緩和,要得益於馮逸群的忍耐和悉心引導。無論自己怎麼發脾氣,她都耐著性子等自己發洩完,然後再一點點善後。

如今往回看,母親對自己是多麼寬容和仁慈。儘管她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自己依然會無條件地站在她身邊。

大學裡她前後交過四任男朋友,溫柔體貼的、百依百順的、才華橫溢的、成熟穩重的。溫柔體貼和百依百順交往半個月就分了。她不喜歡。成熟穩重倒交往了半年,他各方面都很好,但最後就是不了了之了。

才華橫溢的也交往了一年,各方面也不差,但最後她被分手了,對方說在她眼睛裡看不到自己。

畢業後回來沒兩年,母親提了孫竟成,接著倆人見面,順利約會。從她見孫竟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他沒變,言行舉止還是從前那個樣子。她也清楚他們性格差異大,有多麼地不合適,但她還是花了心思同他相處。

從他們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做愛,她就清楚非他不嫁。

至於婚後沒過好,也在意料之中,因為她開始有了計較。大學時室友曾問過一個問題,說結婚是會選你愛的人,還是選愛你的人?周漁毋庸置疑地選了我愛的人。但完整的話是:選我愛的人,把他變成愛我的人。

當時這番話她是很有底氣的,但結婚過日子真不是那麼回事兒。人都是貪心的,起初是愛我三分就夠了,過著過著發現五分也不夠,後來想要七分,再後來至少要和我愛的一樣多。等計較到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驀然回首,才想到最初自己只是想要三分的。

倆人爭吵是真的;爭吵時的口不擇言是真的;上午爭吵下午和好是真的;如膠似漆是真的;過不下去也是真的;一切一切都是真的。

工作上的錯誤可以事後總結,避免下次再犯。可感情裡很難,有些事明知不可為,有些話清楚不該說,可為了逞一時之氣,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她是從什麼時候意識到改變的呢?也許是在孫竟成去廚房幫著母親打下手,母親都在對他順毛驢,偶爾點一句男人嘛,寬容點,不要同她計較。接著就隨口數落自己。這時孫竟成總會說,沒事兒媽,其實不全怪周漁,我也有很大錯。

從前不知道他們嘀嘀咕……嘀嘀咕個什麼,直到她偷聽了幾回,才發現是孫竟成告她小狀,而馮逸群則在一面安撫他,一面數落自己。這樣的結果往往最後是孫竟成反過來安撫馮逸群,說沒事兒媽,我也有錯。

也許是在馮逸群故意激她,說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的時候;也許是更早……畢竟從始至終,她都想要好好過日子的。否則就不會花了心思同他相處直至結婚。

……

等孫竟成拖完所有的地過來,看見堆在床上的日記本,問:「那是什麼?」

「不告訴你。」周漁把日記本都拿去陽臺,在一個盆裡一本本燒了。她倒不怕孫竟成看自己的心事,而是裡面有太多秘密,有關於父親,有關於母親。

孫竟成回屋喝茶,嘟囔她,「稀罕看。」說完坐在沙發上回微信。

周漁獨自坐在陽臺上燒,燒完,回屋遞給他一封粉紅色的信。孫竟成接過,意味深長地看她,「情書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

孫竟成一字不落地看完,臉上的笑在落款處止了,問她,「趙佳慧是誰?」

周漁算算日子,回他,「十九年前這個女生要我把信轉交給你。」

「為什麼現在才轉交?」孫竟成反應極快。

……

「忘了,剛收拾東西才看見。」周漁輕描淡寫地說,隨後看一眼屋子,催他,「我們回吧。」

孫竟成也不計較,牽著她下樓,聊哪兒的糖炒板栗和霜糖山楂好吃。周漁不太想說話,只拐著他胳膊靜靜地聽他說。

寒冬要來了,馬上就開始數九了,街邊綠化樹上的葉子落得乾乾淨淨,一位環衛工裹得厚厚實實,端著一個飯盒,蹲在打火燒的棚前一面避風一面吃飯。

棚裡打火燒的婦人往他飯盒裡放了個熱騰騰的茶葉蛋,環衛工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婦人倒先說了,雞蛋擠爛了賣不了,乾脆自己吃算了。

一對小情人貼著他們過去,女孩兒叨叨,「冬天要下雪才可愛嘛,不然幹嘛要有冬天……」說著一陣風捲過來,倆人背背身同周漁和孫竟成四目相對,不妨那小女孩先笑出聲,甜甜地喊周漁漂亮姐姐,誇她氣質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