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竟成見完客戶,回公司的途中正好經過診所,他餓了,靠邊停車上去覓食。上樓就問坐在診所裡跟孫佑平喝茶的那人是誰?那人沉默拘謹地坐那兒,看著不像自家親戚。
孫母在扒箱底,找他們弟兄仨從前的舊衣裳,扒著說著愧對老大,年輕時候沒給他買過像樣的好衣裳,如今扒出來一件是舊警服、扒出來一件是舊警服。
說著把唯一的兩件警服疊好,仔細放了櫃子裡。一般舊警服是要給單位回收統一處理的,這兩件估計是忘了。
「樓下那人是兩個月前的流浪漢,你爸給他找個了工地上的活,昨天領工資了,今兒特意來看你爸。」孫母有氣無力地說完,又看他,「回頭把你不穿的舊衣服都收拾給我。我給找個人家。」
「碼都不一樣,那人比我瘦多了……」
「窮人不講究這些,大一碼也能穿。」孫母說:「讓你二哥也收拾了,總比好好的扔了強。」
「行。」孫竟成說:「回頭我把厚衣服也收拾了。以前舊衣服我也沒扔過,都放小區的舊衣服回收箱了。」
「那回收箱最不靠譜了!我聽說好的先被人挑了,處理處理當外貿衣服賣!」孫母交代他,「以後不許放那什麼捐衣箱,都收拾收拾給我,舊鞋子也都給我。」
「大哥的舊警服可不能送人,上面有警號。」孫竟成叮囑她。
「我比你清楚。」孫母看他,「你不上班回來幹啥?」
「我餓了。」
「餓死鬼託生的。」孫母當下放了衣服,過去廚房給他撈鍋裡滷爛的肉,麻利地剁碎,撒了小蔥芫荽,夾在燒餅裡給他吃。隨後又給他沏了碗湯,問他,「媽待你好還是媳婦待你好?」
孫竟成學精了,鏗鏘有力地回:「我媽!」
孫母拍他一巴掌,心裡清楚他是討自己歡心,笑他,「還是媳婦重要,媳婦是要跟你相互扶持一輩子的,我有你爸待我好就行了。」說著又回廚房剁了塊碎肉,全夾去他的燒餅裡。然後坐下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吃。從他五官裡看出點老大的影子,一時鼻酸,隨手從桌上拿了袋孩子們的餅子,拆開吃一片,同他話家常。
孫竟成說這個流浪漢很懂禮,領了工資還來看看孫佑平。孫母附和,「可不是,窮富都有好賴人。去年一個鄉下的表親孩子沒考上高中,又不想她讀職校,就託我跟你二哥說去他飯店幫忙。」
「你二哥也是礙面子,沒幹半年就讓她做了領班,後來是主管,再後來……哼,不學好,混上一個老男人當了三兒!把我給氣的呀!她媽還反過來賴你二哥,說都是跟著飯店裡才學壞的!」孫母提到這事就一肚子氣,「她不賴自己閨女軟骨頭,賴飯店?真是少見!」
「不過現在的鄉下小孩都難出頭了,有點能力的都去市裡讀書了,留在鄉鎮的整天刷短影片……以前窮孩子看不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也能安生地當個井底之蛙。現在通過手機什麼都能看見……唉,看見了更痛苦!你那誰是在鄉鎮當中學老師,他說廁所裡全都是菸頭。」
「大人都還一個個鑽了錢眼,要好房好車好生活。更何況是這些小孩了。我們那時候除了窮沒別的,一家有難百家幫。如今倒是都餓不著了,各顧各的,但啥事也都來了。這社會也不知道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上回搓麻將聽那誰炫耀自己閨女買個包花了五六萬,老天爺啊,你們這一代人可真跟個小孩一樣,比誰車高階,比誰包更貴,比出來了又能咋樣?老天爺能不收你還是病痛不找你?老了不照樣一臉苦楚皮……」說著碎餅乾渣兒掉了一桌子,她給搓手心倒了嘴裡,說他,「都還不如買成房子實在,房子還能留給子孫。」
……
孫母又回廚房剁碎肉,孫竟成吃飽了,喊著他夠了。孫母把肉夾去燒餅,說是給樓下那個人吃。孫竟成說:「冷不防給人家一個肉夾饃算怎麼回事兒?」
「那咋了,我滷了好幾個小時的。」說著把舊衣服都裝好,要他幫忙給拎下去。
周漁一覺睡到下午三點,整整八個小時,從沒睡這麼透過,也從沒這麼通體舒暢過。
中午前孫竟成發來了一條微信,他和肉夾饃的自拍照:「媽媽給我做的肉夾饃。」
吃去吧,周漁也沒回他。
換了衣服,關了空調,戴上防曬袖騎著電瓶車回家屬樓。路上被曬死了,她靠邊停車,微信孫竟成:「你下回騎電瓶車上班……」編輯完,想想算了,又把內容給刪了。
到家屬樓馮逸群正幫奶奶清理下體,十分鐘前給她用了支開塞露,剛大解完,但不小心弄了屁股和床單上。
周漁過去幫忙,剛要伸手,看見地面紙巾上的一攤汙穢物,加之又聞到股味兒,本能就有點犯惡心。馮逸群支開她去衛生間打溫水,然後拿了溼巾給奶奶擦拭乾淨,又半撐著她身體把床單給扯了。
接著把地面上的汙穢物一收拾,連手上的乳膠手套也脫掉,袋口一系,直接拎去了樓下。等再回來,用溫帕子給奶奶擦拭身體,塗上爽身粉,和周漁一起鋪上新床單。
這一切忙完,馮逸群扶著腰坐那兒緩半天。周漁商量著找個阿姨,馮逸群說:「你奶奶這情況阿姨都要六七千。還是我來吧,閒著也無事。」
周漁沒再吭聲。
馮逸群又去衛生間拿著刷子刷床單,汙穢物刷掉,把床單丟去了奶奶專用的洗衣機裡。
周漁去廚房把中午的鍋碗洗了,客廳很整潔,沒什麼要收拾的。她又去涮拖把準備拖地。
馮逸群開了客廳空調,又把消毒液配比稀釋,要她拖地用。她把每個房間拖一遍,等個十來分鐘,又用清水拖了兩遍。馮逸群從洗衣機拿出床單,周漁過去拽著一端娘倆用力抻,隨後掛去了陽臺上。
忙完馮逸群就去歇了,周漁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了會把空調就給關了,開了一側的風扇。
傍晚六點,周漁如往常般揹著奶奶下去逛,這回沒給她買任何吃的,街邊買了束香水百合就回了。回來發現護理床上的排便孔被合上了,馮逸群給奶奶戴著紙尿褲說排便孔不舒服,奶奶太瘦了,孔沿那一圈太硌得慌,她總是會想辦法把屁股給挪出來……
周漁聽了覺得好笑,看了奶奶一眼,她老人家聽懂了似的,忽然像個少女般羞澀地笑。
晚飯簡單吃了點,回新區時她先繞去了診所,馮逸群往她電瓶車踏板上放了三箱牛奶,都是街坊來看奶奶時拎的,太多了,馮逸群要她拎來診所給孩子們喝。
周漁拎著上去,迎面就碰上毓言一把抱住她腿,仰頭望著她開心地笑,笑著還原地蹦一圈,又抱住她腿說:「小嬸,我可是太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