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laurailoveher.
告訴羅拉我愛她。
telllauraistillloveher.
告訴羅拉我還愛她。
1
「你為什麼要來美國?」
「為了見我曾經愛的人。」
海關檢查的黑人大媽笑得很開心,把蓋了章的簽證遞給鄭樹成,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祝你好運。
於是七十三歲、行動已經有些不便的鄭樹成終於來到了美國。為了見他愛過的人。
那個人叫陳羅拉。
鄭樹成本來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見到陳羅拉,直到上個月,他收到了一封從美國寄來的信。
「鄭樹成,你好。」
鄭樹成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腦袋裡嗡地響一聲。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信上的字跡。
只有陳羅拉會在一封字跡秀麗的信裡,故意把鄭樹成三個字寫成又笨拙又生硬毫無規則的樣子。
那是鄭樹成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時寫的樣子。
陳羅拉不是第一個教鄭樹成寫字的人,但她是第一個讓鄭樹成認認真真學會如何寫自己名字的人。
因為當時陳羅拉給鄭樹成說,如果你連名字都寫不會,那我就不教你其他東西了。
十六歲的鄭樹成記住了這句話。
2
鄭樹成十六歲的時候,被父親從鄉下攆到了城裡。鄭樹成死活都賴著不走,鄭樹成的爸爸大耳刮子生生抽暈了鄭樹成,然後拜託進城的老鄉,把他送到了陳羅拉的家中。
按鄭樹成給自己兒子的說法,說當時你爺爺我爸爸打我那叫一個狠,隔二里地都能聽見響,能把樹上的老烏鴉嚇一趔趄。
鄭樹成的兒子說,爸爸你要講就好好講,捎帶手損人算怎麼回事。
陳羅拉的爸爸陳楊,當年在鄭樹成父親所在的鄉里插過隊,住在他們家,受了鄭父不少照顧。走的時候說,以後鄭樹成要是想去城裡發展,可以先去他家裡住著,他也能幫忙照拂一二。
鄭樹成十六歲時,不想他一輩子耗在這片貧瘠的小地方的鄭父,厚著臉皮託人帶話,想問陳楊當年的人情是否作數。沒想到陳楊一口就答應了下來,還在煉鋼廠裡幫鄭樹成找了個工作,樂得鄭父差點要磕頭作揖,給陳楊一家燒上八輩子的高香。
於是十六歲的鄭樹成像被押鏢似的送進了城。
3
「鄭樹成,你好,我叫陳羅拉。」
鄭樹成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幾乎一般高,因為剛做完運動,臉頰泛紅的女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羅拉,又上哪兒瘋去了,快去你自己房間把衣服換了。」
「知道啦知道啦。」陳羅拉衝著悶頭悶腦的鄭樹成笑了笑,轉身進了裡屋。
鄭樹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陳羅拉的家裡出來,又是怎麼被帶到煉鋼廠報到的。他只覺得腦袋暈暈乎乎的,像蜜蜂撞進了棉花裡。
但很快鄭樹成就必須要面對進城來的第一次尷尬局面。
「來,把自己的名字填上,然後跟那邊那個師傅去領工作服吧。」
鄭樹成搓了搓手指,面露難色。
陳楊問他,有什麼困難嗎?
鄭樹成小聲道,我不會寫我的名字。
陳楊也是一愣,想了想,對辦事的人說,先讓他工作著吧,名字不著急,也就這一兩天的事。孩子是老實人,沒問題的。
工作人員瞟了鄭樹成兩眼,抬抬手,放他進去了。
陳楊不忘叮囑,好好工作,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晚上回家,我叫羅拉教你寫名字。
4
鄭樹成,你看清楚我剛才怎麼寫的了嗎,來,把你名字寫一遍給我看。羅拉指使起鄭樹成做事來理所當然,好像她本就該如此。
鄭樹成感覺自己幾乎要把手裡的鉛筆撅折了,仍然一筆都不敢動。
真丟臉啊,鄭樹成心想。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白給姑娘看了笑話。
陳羅拉好像看出了鄭樹成的窘迫,笑著說,我出去削個蘋果。你等會兒寫好了給我看。
鄭樹成紅著臉點頭,他不敢承認自己已經忘了鄭樹成這三個字的筆順是什麼樣的了。等羅拉走出屋子,鄭樹成飛快地扒過羅拉教他寫名字的那張紙,對著上面的字跡,一筆一筆描摹起來。
撲哧一聲輕笑,鄭樹成汗毛倒豎,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重重一劃,一道蚯蚓似的痕跡反射著鐵灰色的光。
「你的筆順寫錯了,還有,那個樹字不要寫得那麼開啦。」
不知道什麼時候,陳羅拉又悄悄地走回屋子裡,靜靜地站在鄭樹成的身後,看他艱難地在紙上描摹他的名字。
鄭樹成默默地站到一旁,把座位讓給陳羅拉。陳羅拉接過筆,一邊寫一邊跟他說,你看哦,鄭字的左邊,先寫兩點……
鄭樹成以後回憶起學寫名字這件事,總覺得那一天過得既短暫又漫長。
5
陳羅拉教了鄭樹成很多東西。雖然鄭樹成覺得,除了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沒什麼太大用處,但他還是學得很用心。十六七歲的年紀,把時間花在沒用的事上,才是最天經地義的事。
隨著學的東西越多,鄭樹成逐漸意識到,陳羅拉不是一個常見的中文名。
羅拉兩個字,很有可能是從別的什麼名字音譯過來的。
陳羅拉,你為什麼叫陳羅拉?鄭樹成問。
我媽媽的英文名叫laura,翻譯過來就叫羅拉。
事關陳羅拉的媽媽,鄭樹成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問。畢竟在這個家裡住了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的媽媽,也從沒聽陳楊提起過她。
陳羅拉突然問鄭樹成,你聽沒聽過一首英文歌,叫telllaurailoveher,翻譯過來叫《告訴羅拉我愛她》。
鄭樹成說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