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劍魔獨孤求敗 令狐庸 第1頁,共2頁

那片紅色的劍光勢力宏大,光芒耀目,挾著那一聲雷鳴,當真是令人聞之斷魂,見之失魄。

隱身菩薩萬沒料到完顏傷會暴起突襲,一怔之間,那片紅光已是罩了下來。

香始和毒姑驚得沒有了呼吸。

猛然間破空之聲勁疾,但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完顏傷躍開了。

隱身菩薩仍是那般好端端地站著,只是臉上已由潮紅變為蒼白,眼中的幽怨之色盡除,代之以淡談的,媚人的微笑。

香姑和毒姑終於喘出這口氣來。

香姑把眼看著地上。

地上是一枚獨特的暗器,銀質、魚形、三寸餘長短。

完顏傷亦是怔怔地盯著地上的銀魚漂。他向同圍掃了一眼。眼中一絲驚懼之色一閃而逝;代之以先前那般儒雅的微笑。

隱身菩薩此時也是極為吃驚地看著地上的銀魚漂。她不相信自己是被這樣一枚暗器所救,或者是她不相信能夠在這種場合看到這樣的一枚暗器。

這時只聽得咕略的一聲。香姑抬頭,拿時驚撥出聲;向著已摔在地上的獨孤奔了過去。

隱身菩薩沒有阻攔。

獨孤傾盡最後一絲氣力射出銀魚漂、頓覺頭暈目眩,終至撐不住摔在了地上。朦朧之中,他的鼻中忽然灌滿了他日思夜想的香氣,睜開眼來,見自己正躺在香姑的懷中。

香姑的淚水滴在獨孤的臉上,泣問:「你沒有事吧?」

獨孤悽然一笑,道:「你這麼抱著我,不怕你師父罰你麼?」說完了,向隱身菩薩看過去。

隱身菩薩道:「香兒,過來。」

香姑慢慢地放下獨孤挪到了隱身菩薩跟前。

完顏傷道:「難道閣下想自己親自去向獨孤大快表達謝意麼?」

隱身菩薩微笑道:「我該謝謝堂堂金國第一高手給我創造這樣的機會。應該說我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報答別人的救命之恩。」

獨孤道:「不必了。」

隱身菩薩道:「你先不用客氣,有兩筆帳我要跟你算,你先說,這銀魚漂是你的罷?」

獨孤道:「不錯。」

隱身菩薩道:「那我先謝謝你的救命之思,這是第一筆帳……」

猛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帳算得太多了人會得病的,命乃生之本,這筆帳就夠人算一輩子了,何必再算?」

不知何時一個青袍老者已然站在了場中;長鬚飄飄,手持白玉短笛,神態灑脫之極。

獨孤好似瞬間有了力量,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道:「前輩,是你?!」

這老人正是那日在山谷之中獨戰混世三魔的妙手醫聖「老人家」。

完顏傷道:「原來是黃藥仙黃老前輩到了。」

此言一齣,在場之人皆驚。

隱身菩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黃藥仙臉上。

香姑和獨孤幾乎是同時驚撥出聲:「原來您就是黃藥仙麼?」

黃藥仙衝香姑點了點頭,微微一笑,轉目看了眼笑魔,又看了眼獨孤,問道:「他已經做了你的師父?」

獨孤點頭。

黃藥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盯著獨孤看了一會兒,方始緩緩說道:「少俠真乃奇人,武林中能將這許多奇遇集於一身的;只怕唯少俠一人。」說完了走過來,伸手將獨孤的右手握住了。

獨孤頓感手掌上似是被寒冰裹住了一般,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完顏傷看到隱身菩薩看黃藥仙的眼神,又看看地上打坐的笑魔;微笑說道:「各位都在忙,難有我是閒人,既然如此,請怒在下先走一步了。今日一睹中原各位高人尊範,真乃三生之幸,他日再會,定當一一討教。」說完了,轉身便行。

黃藥仙道:「閣下留步。」

完顏傷微笑轉過身來。

黃藥仙看也不看完額傷,繼續說道:「閣下號稱金國的第一高手,想來定有許多過人之處,那偷襲的本事已領教過了,能不能再顯露一點其他的本事,也好讓中原武林開開眼界?」

完顏傷的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聽到最後一句話時瞬即變得蒼白,才只一瞬,就又恢復了原來的微笑一道:「黃老前輩剛才提到了中原武林,在下雖為晚輩,但亦知道武林原本一家,並無中原金國之分。況且在下也絕對沒有與中原武林為敵的意思,請不要誤會了。」

黃藥仙仍是頭也不回地道:「與中原武林為敵?諒你也不配!你不是專能乘人不備實施偷襲的麼?我今天就是想領教閣下的這項絕藝來的。」

完顏傷的臉上仍是接著微笑,道:「黃老前輩是想惹起公憤,讓大家一同出手麼?

好吧,在下奉陪就是。」

黃藥仙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完顏傷,冷冷地說道:「沒想到大金國的高手是這樣的高手,中原武林人想都不願想的問題你也能夠說出來。好吧,既是你不願意趁我給獨孤少俠療傷的時候展示你那項偷襲的絕藝,那麼我也就不客氣了,我讓你十招;若是你在十招之內勝不了我,那就只好認命了。」說完了伸指點了獨孤肩上的兩處穴道,又在兩腿的環跳穴上各點了一指。

完顏傷道:「常言道,敗軍之將,不敢言勇,我既然已經敗給了前輩,與前輩動手,那不是自取其辱麼?」

眾人這時才知道原來兩人在此之前已經交過手了。

隱身菩薩一直盯著黃藥仙看著,目光半點也沒有離開過。

黃藥仙冷笑道:「我勸你別要錯過了機會。你上次敗給我,那只是一招之失,之後你不是又練了許多的絕藝麼?我說這次讓你十招自然會讓你十招,下次見面的時候,可就沒這樣的事了,你看我這一把年紀,九十多歲了,我死之前,是不會讓你這樣的敗類留在世上的,所以……」

完顏傷道:「那好!」

他的這兩個宇是躍起在空中的時候說的。話音未落,斷魂劍一蕩,已是刺了出來。

黃藥仙本來是知道完顏傷會偷襲的。但仍沒有想到他是這樣的偷襲法。見那劍光瀰漫,發出一種尖細的響聲,知道完顏傷已經盡了全力,當下便凝立不動。

完顏傷的寶劍沒做絲毫停留,徑向黃藥仙的胸前大穴上刺過去。

但是他眼前一花,第一劍便刺空了。

獨孤此時忍受著煎熬。黃藥仙雖然已為他點了穴道,毒血暫時被阻在雙臂上,但他的兩條腿卻仍在顫動,胸膛裡好似有一塊燒紅的烙鐵在那裡炙烤著。

但他並沒有因此就放過了完顏傷和黃藥仙的決鬥。

他知道若不是黃藥仙恨極了這個金國的第一高手,是不會中途停止為他驅毒而與完顏傷決鬥的。

完顏傷一連刺了四劍,都被黃藥仙用同樣的身法避開了。到第五劍的時候,他仍然沒有看清黃藥仙是如何避開的。

完顏傷躍開,道:「能不能請前輩告訴我,這是甚麼絕藝?」

黃藥仙鬆了一口氣,道:「終是蠻人,連堂堂的中原乾坤易位都不知道……」

完顏傷已是躍了起來,一片劍光瀰漫,但見紅光暴漲,只聽得完顏傷道:「請前輩看一看這招鬼神泣!」

這正是適才偷襲隱身菩薩的那一招,紅光耀目,挾著巨大的雷鳴之聲,令人見之斷魂、聞之失魄的一招劍法。

黃藥仙原可以用乾坤易位之術躲開這致命的一擊,但是適才他的一口真氣已然鬆了下來,危急之間不及凝聚,那完顏傷的一招鬼神泣已經攻了過來。

危急之間黃藥仙不及細想,身體向後便倒,在身體將要貼近地面的時候忽而後移,平平地飛出了五丈餘遠,躲開了完顏傷的致命一擊。

黃藥仙立身之處無聲無息地立時出現了一個文許方圓的深坑。

隱身菩薩輕輕地咳了一聲。

但是誰都沒有留意此時的隱身菩薩,因為接下來的變化更是令人心膽欲裂。

黃藥仙雖是避開了完額傷的一擊:但不知為什麼,竟是滿臉憤怒與懊惱之色,恰在此時,他聽到了隱身菩薩那輕輕的「咦」地一聲。

這對於黃藥仙來說,不蒂是一個炸雷。

但是沒待黃藥仙去看隱身菩薩,完顏傷的又一劍攻到了。

這時不知為什麼,完顏傷那紅色的斷魂劍竟然悄無聲息地發出一片盛大的藍光。

黃藥仙一見那藍光襲近,想也沒想就飄身縱了起來。

完顏傷唱道:「鬼神驚!」

黃藥仙縱起空中尚自發現完顏傷的劍光已是籠罩了丈許方圓之內。但見藍光層層選選,有如海浪洶湧,濤濤不絕。

完顏傷臉上終於真正流露出一絲笑意來,可是他的笑意瞬時在臉上凝住了。

躍身空中的黃藥仙不知因何竟是平平地向右飛出了丈許,眼看就將脫離險境,平安地落下地來。

這真是駭人之極。

縱是完顏傷的「鬼神驚」使眾人真的大吃一驚,也沒有眾人看到黃藥仙在空中無所憑藉地橫移丈許感到吃驚。

但是猛然之間,更加令人吃驚的事又出現了。

完顏傷不待這招鬼神驚使老,手腕一抖,深吸一口氣,炸雷也似地吼了一聲,又是一劍刺了出去。

但見那柄斷魂劍頓即化做了一道彩虹,散射出赤、橙、黃、綠、藍五色劍光,發出龍吟般的一聲長鳴,又向黃藥仙攻了過去。

隱身菩薩發出一聲嘆息。

獨孤此時亦是驚得睜圓了眼睛,渾忘了自身所中的劇毒。

黃藥仙的身子已開始下墜。

完顏傷唱道:「鬼神魂斷去來生!」

但是黃藥仙並沒有喪生在他的「鬼神魂斷去來生」之下。

黃藥仙在無所借力又無法閃避的情形之下,突伸右手,向他身側的一株柳樹上抓過去。

眾人只道這是黃藥他的一個本能反應,濟不了甚麼事的。因為他的手臂伸直了,距那柳樹的枝條亦尚有近二尺的距離。

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的手臂忽然暴長,硬生生地長出了幾近二尺,剛好抓到了那條微微顫動的柳枝。身體頓即一個轉身,曼妙之極地飄落到地上。

一時間場內靜默,接著是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並非來自完顏傷。

這聲嘆息竟是黃藥仙發出來的。

完顏傷怔在當地,沒有嘆息,但是也不再微笑了。

黃藥仙臉上亦是無盡的落寞之色。

完顏傷終於緩緩地說道:「我敗了,任憑前輩處治罷!」說完將斷魂劍拋在了地上。

黃藥仙道:「你還有兩招沒使,何不一發的使出來呢?」

完顏傷猛然跪了下去,道:「但求前輩賜我速死!」

黃藥仙慘然一笑,向前跨了兩步,衣袖一拂,一股勁風立時將完顏傷託了起來。」

突然之間,黃藥仙輕輕地哼了一聲。

眾人皆驚。

誰都能夠聽得出來,黃藥仙顯然是受了傷。但是如何受傷卻是誰也沒看出來。

黃藥仙道:「這就是閣下的最後兩招麼?」

完顏傷道:「不錯。應該說我並沒有輸給前輩。前輩言明瞭要讓我十招的。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黃藥仙輕輕地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完顏傷向隱身菩薩點一點頭,扭身便行。

這時一個壓抑著的聲音喝道:「站住!」

完顏傷再次回過頭來,把目光投向了獨孤。可以看出他的目光之中有些猶疑。

獨孤臉上的冷汗不停地流下采,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黃藥他的面前,低聲道:「前輩,給我解開穴道。」

黃藥仙略一猶豫,伸手拍開了獨孤的穴道。

獨孤但覺通體一陣舒泰,不由得感激地看了黃藥仙一眼。

黃藥仙道:「餘毒沒有盡除,但我藥仙徒有虛名,已經盡了全力了。多虧你練的是笑仙的自然神功,否則只怕是早已經命歸黃泉了。因為你無論是意守任何部位,都會在那個部位留下毒灶,唯有自然神功不會在你的體內留下毒灶,並且能夠幫助你驅毒。十香酥心散能夠中而不死的,只怕你是第一人。」

隱身菩薩驚問;「他中的是十香酥心散麼?」

黃藥仙點了點頭。

隱身菩薩冷冷一笑,道:「他是個地道的傻瓜,因此才會中毒,只怕是世間除他之外,再不會有別人能夠中此奇毒!」

黃藥仙吃驚地抬頭看隱身菩薩。

香姑和毒姑亦是奇怪地轉目向隱身菩薩看過去。

猛聽得一人叫道:「誰是傻瓜?你才是傻瓜,我的徒兒把自然神功練得那麼好,自然不是傻瓜!」說畢一陣大笑。

原來是笑魔療傷已畢,躍身起來。

獨孤見笑魔無事,心中一寬,便向完顏傷道:「閣下的鬼神泣、鬼神驚、鬼神魂斷去來生當真可以算是一項千古絕學,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夠抵擋得了。」

笑魔道:「傻小子,你自然抵擋不了,你沒見這個老頭快九十歲了,仍然被他的筒中箭所傷麼?」

眾人盡皆一驚,方知黃藥仙是被暗器所傷,不約而同地看那完顏傷,又轉目看黃藥仙。

黃藥仙微微一笑,道:「劍也好,箭也好,總是十招之內的,只能怪我習藝不精,怪不得旁人的,獨孤少俠,放他走罷。」

獨孤恨不得一劍將這個陰毒虛偽的金國高手殺了,但聽了黃藥仙的話,卻又不好再說甚麼,只好道:「那麼把解藥留下!」

完顏傷朗朗一笑;「用毒非大丈夫行徑,諸位放心好了。」

猛聽得一個尖細刺耳的聲音道:「誰這各膽大包天,敢背後說我毒魔的壞話?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眾人聽得毒魔的名字,心下更驚,急忙四下搜尋,卻不見說話人的影子。

完顏傷最先明白過來,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行;竟是沒有同任何人告別,連他的女弟子也不顧了。

笑魔道:「傻小子,乖徒兒,快跟我定,是那老毒物來了,走慢了可討不了好去。」

獨孤轉目看香姑。

香姑看隱身菩薩。

隱身菩薩不知為何,竟是滿眶淚水,盯著黃藥仙看著。

黃藥仙見了隱身菩薩的眼神,吃了—驚,但頓時好似明白了什麼,猛然渾身一震。

隱身菩薩道:「你就不能現了本來面目麼?」

黃藥仙道:「甚麼本來面目?」

隱身菩薩道:「你本來不到五十歲,為甚麼已經鬚眉盡白了呢?」

黃藥仙身形微微有些晃動,良久,方道:「人生苦短,相思漫長,但生有義,其死何傷。只有已死的人才會永遠保持那個年齡,對於度日如年的人來說,一夜間鬚髮儘自的事情也是有的。」

隱身菩薩道:「那麼真的是你?我相信你也不該隱瞞的。你的功夫世間沒有第二人會得,只有自己悟出來的功夫,才會是這般的。」

黃藥仙定住了,深吸一口氣,仔細地看著隱身菩薩,良久,道:「是你呢,還是別人,或者是你的妹妹?若真是你時,你變得已經讓人認不出來了。」

獨孤等人聽著兩人對話,登時如墜五里霧中,禁不住在心下甚是驚駭。

黃藥仙看上去九十餘歲了,而隱身菩薩至多隻有三十出頭,兩個人在那裡如同戀人一般地說著一些莫明難懂的話,不是駭人之至麼?

猛然間聽得完顏傷的嘯聲陣陣傳來。

笑魔道:「傻徒兒,快跟師父走罷,遲了只怕是來不及了。」

獨孤神態痴痴地看著黃藥仙和隱身菩薩;好似沒有聽到笑魔在叫他。

這時白色的霧氣漸合,把所有的人都圍在了中間,更有陣陣腥氣傳來。忽而又傳來了陣陣白玉笛聲。

獨孤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