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高水遠

含光進了城,徑直到了將軍府。

洛青穹站著門外相迎,躬身施禮:「淑妃娘娘。」

含光聽到這個稱呼,當下心裡便是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彷彿竟是前生的往事。事情緊急,她也不再在稱呼上糾纏,開門見山就道:「洛將軍可知,皇上被圍困在廣擁關?」

「臣知曉。」

「那你為何按兵不動?」

「因為困在城裡的不是朕,是薛明暉。」

突然從屏風後走出一個人,含光一震,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瞬間失神。驟然重逢,彈指又是一年。依舊是突如其來的兩兩相對,沒有給她絲毫準備。她怔怔的看著他,這一次卻沒有掉頭離去,反而是如釋重負的輕鬆,他沒有被困在廣擁關,梁兵就不足為懼,便是有十萬鐵騎,她也相信他能力挽狂瀾。

不知為何,她懷疑過他對她的感情,但從沒懷疑過他運籌帷幄的機謀和掌控天下的能力。

他依舊俊美無儔,比之一年前,更加成熟沉穩,眉宇間睥睨天下的氣度愈加卓然。

望著那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眸,她剋制著自己內心的波動,只當他是個帝王,而自己是個臣民,不再去想過往的恩恩怨怨。

「皇上,梁兵在虎頭山的清風峽設了埋伏。」

「我已經料到,所以沒有讓洛青穹貿然出兵。」

含光施了一禮:「既然皇上都有安排,那含光先行告退。」說罷,她轉頭看著洛青穹,「洛將軍若有用得上虎頭山的地方,只管開口,虎頭山上雖都是山匪,但也是商朝的山匪。」

洛青穹抱拳:「多謝淑妃娘娘。」

含光只覺得這個稱呼極其彆扭,她側目看了一眼霍宸,緩緩道:「我只是一介草民,商朝的一個普通百姓而已,那些舊事,洛將軍不必再提。」

霍宸聞言眸色一暗,竟像是有些傷痛。

「等等。我有話對你說。」

洛青穹躬身退下,將門隨手帶上。

屋內一下子靜默下來,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卻鎖在她身上,似是一股透骨而入的風,想要看透她,一直看到她心底的最深處。

這種讓人無法喘息的凝望讓她很不自在,索性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先開口問道:「皇上有何話說?」

「你為何騙我?」他的語氣有些低沉,竟有些黯然神傷的意味。

含光一時間竟然有點心虛,避開了他的視線,淡淡道:「我何時騙過你?」

「你說,要跟我回去。」

「我當時是說,要離開草原,並非跟你回去的意思。」

他似乎被勾起了舊怨,語氣陡然重了幾分:「你分明就是故意。」

翌日他發現她悄然離去的時候,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一直縈繞在心底,他時常做夢,夢中自己騎馬在草原上追逐一個影子,醒來卻是悵然若失。

含光索性直言不諱道:「我的確是含糊其辭,存心讓你誤會,不然你定會派人守著我,我那裡走得脫。」

「你,」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重逢的驚喜,衝去了所有的氣惱,只要再見到她,她那日存心的欺騙,根本就不算什麼。

「皇上心胸廣闊,何必和小女子一般計較,含光先告退了。」

「不許走。」

他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緊緊撰在手裡。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心裡竟然閃過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手上不知不覺用了全力,彷彿一個不慎,她便想上次一樣斷然離去。

含光掙了兩下,竟是絲毫也不見他鬆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握著她的手腕,生出一股痛意來。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讓你再離開。」

含光心裡百味雜陳,一時間分不清自己來東陽關是對是錯,心裡有點慌,不願看他的眼睛,很怕再次沉溺。

「我先回虎頭山,派人在清風峽的東側守著,萬一有梁兵的動靜,或是梁兵換了伏擊的地點,我好及時告知洛青穹。」

霍宸斷然道:「打仗的事,用不著你管。」

含光激動起來:「我也是商國人,梁兵殺了我家人,逼死我母親,你要我坐視不理麼」

霍宸放柔了語氣:「你是女人,打戰是男人的事。」

「女人又如何?難道只配在深宮後院勾心鬥角,或是被男人圈養,被女人算計」她衝口而出,說完自己卻是一怔,舊日之事立刻湧上心頭。

他亦是一怔,默默注視著她。

含光掉開目光,深吸了口氣,平靜下來。

屋內靜默一片,霍宸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低聲道:「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普通女子,我知道你有一身的本領,上陣殺敵不弱於男人,但我已經錯過一次,再不能讓你有任何閃失,我不能讓你涉險。」

含光迎著他的視線,明明看見了他眼中的真誠和情愫,但腦子裡卻浮現了往日的傷害,一時間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的話。

「我知道你報仇心切,但報仇未必要手刃仇人,萬千梁兵,你又怎知那一個才是當年驚風城外的仇敵?」

含光決然道:「虎頭山身處兩國邊境,定然不會安生,寨子裡的人,如同我的親人鄉鄰,若是梁兵侵犯山寨,我一定會出手想護,誓和梁兵決一死戰。」

「梁兵設埋伏,針對的是東陽關的救兵,並不是山寨裡的人,你不必憂心。」

「皇上打算如何對付這些伏兵?」

「朕暫時不去管這股梁兵。只要廣擁關能堅守五日,局勢便會改變,那時才是東陽關出兵解圍的日子。」

含光不解,只見霍宸露出一股胸有成竹的霸氣來。

「此番和親,我早知梁帝心思,提前數月便做了準備。離京之日便給拓跋連城去了密信。梁帝出發之時,拓跋連城已經秘密帶三萬騎兵趕到了梁國的西北重鎮萬安城。廣擁關生變的訊息,傳到萬安城,三日足矣。所以,只要承影和薛明暉死守廣擁關五日,等到拓跋連城奇襲萬安城的訊息傳過來,梁帝便會自亂陣腳。那時,我再帶兵從東陽關出發,殺到廣擁關,和城中人馬裡應外合。至於清風峽的那股伏兵,天氣這般寒冷,他們埋伏在山野之間,不消三日,士氣已經消散大半,等到五日之後,洛青穹率兵殺過去,不費力氣便能剿滅,根本不足為懼。」

含光放心下來,道:「我熟悉虎頭山地形,知道一條小路去清風峽最近,我可以為洛將軍帶路。」

「不用你帶路,你繪出一張輿圖,將那小路標出來便可。」

含光應了聲好,當夜便留在了將軍府,連夜繪出一張虎頭山的輿圖,標明瞭幾條從東陽關到廣擁關的路徑,但無論那條路,清風峽是必經之道,即便幾日後,伏兵已經神疲力竭,但伏兵身居有利地形,必定會有一場惡戰。

含光一早起身,便來到霍宸門外。

邵六守在門外,見到含光,一怔之下竟有點囁嚅:「虞,淑妃娘娘。」

含光略有點尷尬,低聲問道:「皇上起了麼?」

「正和洛將軍在內議事,我進去通報一聲。」

片刻之後,邵六從門內出來,道:「皇上讓娘娘進去說話。」

含光踏進屋內,只見洛青穹和三個陌生的將領正坐在下首,霍宸手持一盞熱茶,凝目看她進來。

含光施禮,上前將輿圖交給霍宸,便告辭要回虎頭山。

霍宸忙道:「你先留下,我還有事要與你商議。」

洛青穹等人告辭退出。

這時,含光發現屋內掛著一張梁國輿圖,其中一道墨跡是新畫上去的,竟是從廣擁關直指梁國邊城,然後順勢蜿蜒北上,一直指向了梁國都城。含光心裡一震,莫非霍宸此番竟有滅梁之心?

霍宸見她望著輿圖,便起身站在她身側,低聲道:「梁帝此番設下圈套,並非心血來潮,已是養精蓄銳了三年,意欲從廣擁關揮兵南下奪取中原。東南六州的兵馬後日便會趕到東陽關,此戰,我定讓梁帝元氣大傷,十年之內,喘不過氣來。」

「皇上沒有滅梁的打算?」

「梁國國力雄厚,並非朽木殘垣,我若不是聯合拓跋連城,此戰只怕勝負難分。拓跋連城是個有雄心大志的人,對梁國的幾個邊疆重鎮垂涎已久。若我估計的不錯,梁帝腹背受敵,必定很快就要求和,屆時,我讓他割讓邊城一線的五座城池,而拓跋連城奪取他邊疆的這幾座城池,梁國的領域便小了七分之一。拓跋連城有了那幾座城池做依託,自會慢慢蠶食梁國邊境,數年之後,便是我和他聯手一舉滅梁的最佳時機。」

霍宸手指輿圖,眼眸中一片光華奪目的奕奕神采,讓人移不開眼。

他牽起含光的手,目光熱切:「含光,我會讓你看到我一統中原的那一天,你我一起君臨天下。」

含光避開了他的視線:「你許諾過的,從未實現過。入宮並非我所願,以前是因為有父親在,含光不敢擅自離去,怕牽連父親,如今含光已是孑然一身,毫無牽掛,皇上若是強留,含光便不告而別。」

霍宸心裡一片黯然,她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萬水千山。他滿腹相思,一腔熱誠,卻無法說服她,讓她再信他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忘了一個人。」

「誰?」

「霄練。」

含光心裡驟然一驚:「他,他現在怎麼樣?」

霍宸見她如此牽掛霄練,只覺得心裡又有了希望,他輕聲道:「那年的皇宮輿圖之事,其實我另有一層用意,就是想將霄練留在商國。既然他是你的弟弟,我當然要將他留下與你團聚。但他名為梁國人,又是以使臣隨從的身份前來,我若是沒有非常的理由,如何能強留他?所以才設計讓他夾帶皇宮輿圖,藉口將他留下,梁帝自然也沒話說。這些,我都未曾來得及告訴你。」

含光心裡一動,原來他將此事也放在心上,為她做了打算。

「我將他安置在一個安全之所,你若是想與他團聚,便斷了不告而別的想法,否則,」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住不說,唇邊掛笑,又像是威脅,又像是揶揄。

含光急道:「你,」

霍宸笑容繾綣,握著含光的手,柔聲道:「我這樣做,不過是想要留下你。我留你在宮闈,並不是為了利用你,更不是忌憚你父親,只是想把你留在身邊,一生一世而已。」

含光無可奈何,霄練如今已經是她唯一的親人,虞家唯一的男人,她不能不管不顧。她決定先見到霄練再說,屆時帶著他一起遠走高飛,從此離開京城那個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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