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箭穿心

含光轉過身子看著狗的主人。

馬上是一位年輕的党項男子,英武俊朗,衣著不凡,腰間佩著一柄彎刀,裝飾華美富貴,刀把上嵌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光彩熠熠,價值不菲。

「多謝!」含光衝著馬上的男子拱手道謝。

林晚照有點不好意思,剛才喊救命的聲音,委實有點太大了,聲嘶力竭的好沒風度。

馬上的男子,英俊的面容掛著善意的笑,打量著他們,「哦,你們是漢人吧?」

「是。」

「你們走運,遇見的那是一頭吃飽了的狼,你看它毛色多光亮,要是餓狼,早就撲上來了。哦,那麼水靈靈的小姑娘,一定很好吃。」

他的目光越過林晚照,明目張膽的打量著含光,眼睛亮晶晶的閃動著毫不掩飾的驚豔。

含光並不扭捏,大方的對他笑了笑……

男子讚道:「小姑娘,你好有膽色,居然自己面對狼,讓這個男人躲在你背後。」

林晚照登時臉紅如霞。

含光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應該保護他的。」

「小姑娘」這個詞,像是一個銀鉤,突然勾起了她心底最深處的一抹隱痛。

男子收斂了笑容,慎重的搖了搖頭,對林晚照正色道:「男人就是男人,女人生來就是要被男人保護的,你懂麼?」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股狂放的大男子氣和傲氣,聽著卻不讓人反感。

含光見林晚照臉紅尷尬,就錯開話題指著那隻大狗問道:「這是什麼狗?好威猛!」

男子從馬上彎下身子,拍了怕大狗的腦袋,笑道:「這是藏獒,牧民都少不了的。」

含光羨慕的哦了一聲,以後就要在這裡安家,若是能有一條這樣的藏獒,就太威風了。

男人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挑起眉梢笑問,「怎麼,你想要麼?我叫拓跋連城,住在西北邊的拓跋部落,過幾天你來找我,我送你一隻。」

「真的?」

拓跋連城正色道:「當然是真的!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我怎麼會騙你呢?」

他坦然大方的讚美,彷彿說的是天空的雲霞,山頂的雪蓮,再自然誠摯不過,不帶一絲的恭維和虛偽,讓人聽著,一點也不感覺到輕浮。漢人男子幾乎從不這樣當面誇一個女子,只喜歡在心裡九曲迴腸。

含光極是喜歡這樣直來直去的性子,就像這裡的曠野。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含光笑了笑:「我叫含光,不是小姑娘。」

「我叫拓跋連城,別忘了來找我。」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策馬飛奔而去,身後落日熔金。

含光目送著拓跋連城絕塵而去,只聽見身後林晚照低聲道:「党項人的確豪爽,不過有些不諳禮儀,我看他對你目不轉睛,似是不安好心。」

含光笑了:「依照他們這直來直去的性情,不安好心方才直接就動手搶人了,還用得著用一條狗來騙我前去麼?」

林晚照有些尷尬,揉揉鼻子道:「你生的美貌,還是小心為好。」

含光忍不住笑著調侃:「這世上的男人並非都是好色之徒,還有你這樣的君子,寧死不肯娶我。」

林晚照登時臉色通紅。

含光嘆了口氣,眺望著遠處的草原,輕聲道:「我打算在飲馬灣長住,這裡既有漢人,又非梁商國境,萬里空曠,無拘無束。」

這片草原位於梁商邊界之外,居住著党項人的八大部落,其中拓跋部落最為強盛。再望西北而去,還有回鶻,女真等部。許多部落裡都有漢人,一開始是從中原遷來做生意,後來慢慢繁衍生息,便融入了這些部落之中。

舊日種種,讓含光只想尋一個天地遼闊之處,撫平心中傷痕,此處,正合了她心中所想,所以她來到飲馬灣,便買下了一個漢人的小院,打算長居。說是小院,不外是兩間土坯房,外圍著一圈木籬笆而已。

林晚照應道:「住在這裡散散心也好。」

含光雖然從不提及舊事,但他知道她心裡的傷有多深,怕是要用這一生一世的時間,才能慢慢癒合。

含光嘆道:「我尋到了落腳之處,你也該回家鄉去了。」

「我救了你的命,一路上又照顧你,你應該知恩圖報,結草銜環的報答我才是。」林晚照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佯作氣憤,立刻露出不悅之色。

含光苦笑:「我是怕你受不了這裡的荒涼苦寒,況且,我這身份,也怕有朝一日連累了你。」

林晚照正色道:「淑妃早已被江承影一箭射殺在城牆之上。如今的你,不是商人,也不是梁人,是飲馬灣的一個的漢人而已。」

含光略一思忖,道:「這一路,多虧你悉心照顧,既然你也想留在這裡,不如我們結為兄妹,免得別人閒話。」

林晚照怔了一下,唇邊笑容略有點牽強:「也好。」

含光抱拳一笑:「大哥。」

林晚照被動地回了一笑,夕陽餘暉照得他溫文爾雅,身後是風中微動的離離野草,天地之大,面前也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這份感覺,陡然讓含光想起了承影,他還好麼?

一路北上,兩人都刻意從鄉鎮集市上走,京城的事情,兩人很有默契的都不去打聽,那一場宮變究竟誰王誰寇,在兩人心裡是個謎。雖然她不去過問,但心裡還是有牽掛,只是牽掛的人,不再是他,也不再是父親,唯有承影而已。

兩人便在飲馬灣住了下來。含光在路上變賣了身上的幾件首飾,小有積蓄,便買了十幾只羊,兩匹馬,和當地人學著放牧。林晚照打算重操舊業做大夫。

含光本想去找拓跋連城要一隻藏獒用於放牧,不想去附近牧民一打聽才知道他竟是拓跋部落首領,人稱蒼狼王。得知他的身份,她便打消了去找他要藏獒的念頭。

草原的清晨格外的冷,含光披著一條大披肩,抱著胳膊,緩緩走上山坡,風毫無禁忌的在空曠的原野上肆虐,她的披肩被風捲著,緊緊貼在肩頭。

她揉了揉臉頰,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強悍的走在凌厲的曠野寒風中,她有時會想,人就像是原野上的草籽,被狂風捲著,身不由己,落根在那裡,並不是自己能說了算。但眼下歲月平實,繁華散盡,正應了那句此心安處是吾鄉,這份安寧淡泊,恰是她眼下所求。

「含光!」

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呼喚,含光扭頭,看見幾匹馬馳騁了過來,為首的一個人,彷彿是拓跋連城。

含光沒想到今日會再次碰見他。倏忽之間,駿馬已經到了跟前,拓跋連城一個翻身躍下馬,手裡抱著一團毛毯,往含光面前一送。

「喏,送你的,你怎麼不去找我?」

含光這才發現,毛毯裡裹著一隻狗。

拓跋連城俊眉星目,笑容爽朗:「這是初生不久的小獒犬,你好生餵養,忠心勇猛堪比雪豹。」

含光忙連聲道謝,心裡十分訝異他竟然如此信守諾言。

拓跋連城揚起手中的馬鞭,指著不遠處含光的住處,問道:「你住在那裡?」

含光點頭,「我和哥哥同住,他是杏林高手,蒼狼王日後若有所需,只管派人來叫我們。」

「什麼是杏林高手?」拓跋連城雖然聽得懂漢話,也會說上幾句常用的話語,杏林高手卻是不懂其意。

含光笑道:「就是醫術高明的大夫。」

拓跋連城喜道:「太好了。我那日可是小瞧他了,不會得罪他吧?」

「不會,我哥哥心胸開闊。」

「後日族中有盛宴,我請你們去做客。」

含光不及推辭,拓跋連城已經朗笑著上了馬,手裡馬鞭一揚,對含光笑了笑,便縱馬離去。

過了幾日,拓跋連城果然譴人前來邀請含光與林晚照前去參加族中盛宴。

林晚照頗有些忐忑,含光寬慰他道:「不用擔心,他雖是部落首領,卻沒什麼架子,不同我們漢人皇帝,我們既然決定在此長居,也不能離群索居,能有他關照,對你行醫也有好處。」

林晚照點了點頭,便和含光騎著馬,跟著來人一起到了拓跋連城的駐地。

此刻夜色已起,歌樂聲中歡聲笑語不絕,場中燃起數叢篝火,烤著乳羔,香氣四溢。火光之中,眾人衣飾亮麗,秋夜的寒風吹在身上,他們臉上絲毫看不出懼寒之色,笑容依舊爽朗。

為首的宴席上坐著拓跋連城,旁邊一席坐著三位男子,身穿漢人衣裳,顯然不是拓跋部落之人。

拓跋連城見到含光,揚起胳臂笑著招手。

侍者領著含光與林晚照坐在拓跋連城近旁,座位和那三位男子正對。

含光發現,這三人衣著不凡,神情舉止皆像是有身份地位之人。

林晚照無意間掃了一眼,突然心裡一跳,但又不敢確定。

這時,拓跋連城對著為首一位男子舉杯祝酒:「許大人隨意盡興。」而後,又扭頭對著含光和林晚照含笑舉杯。

林晚照不再懷疑,趁著舉杯掩袖飲酒之際,對含光低聲道:「對面那人,是梁國許志昂。」

含光手中的酒杯一顫,難以置信的望著林晚照。

林晚照放下杯子,點了點頭。

含光心裡頓時波瀾起伏,難以平靜。許志昂怎麼會在這裡?頃刻間,她有股衝動,很想去問一問許志昂當年之事,霄練如何成為他的兒子。

過了一會兒,新月升起,眾人在火旁跳起舞來,女子並不避嫌,大大方方和男子圍著篝火翩翩起舞,不似漢人女子那般養在深閨,恪守禮儀。

林晚照和含光都未見過這般幕天席地載歌載舞的場景,深秋的寒氣似乎被這份熱烈驅散。忽然間,眼前紅光一閃,一位姑娘站在林晚照面前,伸出手來,笑眯眯的望著他。

林晚照唬了一跳,被一口馬奶酒嗆住,連咳了幾聲。慌慌張張的看著含光,露出求救之意。

「這是邀你跳舞。」

「我,我不會。」

含光笑道:「人家一教,你便會了。」

林晚照見她見死不救,只好咬牙硬著頭皮起身。

姑娘大方的對著他翩翩起舞,林晚照手足無措,全然失了平素溫文爾雅,落落大方的風度。

含光啞然失笑,突然,眼前伸出一雙骨節強健的大手。她怔了一下,抬眼迎上拓跋連城的炯炯雙目,含光不由也慌了神,忙道:「我,我也不會。」

拓跋連城笑著扯起她,不由分說將她拉進了人群之中。

含光雖未學過舞蹈,但常年習武,身姿靈動,很快就領會了其中的韻味。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月色之下,恍若白衫。受傷後的這一年,她消瘦了許多,揮袖轉身之際,輕靈得似要乘風而去。

拓跋連城滿目驚異愛憐,讚道:「含光,你真像天山上的雪蓮。」

含光頓時有點不自在起來,依稀覺察出他的目光裡灼|熱的情感,語氣中帶著傾慕的味道。

拓跋連城望著她,笑容真摯誠懇:「你願意嫁給我麼?」

含光心裡砰地一聲,登時像是被點了穴一般怔立在場中,身邊是載歌載舞的人群,笑聲彷彿一下子遠了,散開了,耳邊迴響著拓跋連城的那句話,如同做夢。

「你不過見我第三面而已。」

拓跋連城朗笑:「要見很多面才能喜歡一個人嗎?那就不叫喜歡了。」

她從沒聽過這樣的話語,依稀又像是很有道理,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拓跋連城緊接著又問:「你願意嗎?」

含光回過神來,心中一窒,「我已經嫁過人了。」

「那你丈夫呢?」

含光心裡一刺,她避而不答,望著宴席上的許志昂,問道:「座上的那位大人,是梁國人嗎?」

「是。你認識?」

「我不認識,聽大哥說,他叫許志昂?」

「正是。」

「蒼狼王方便告知,他來此所為何事麼?」

「他來和我做買賣。」

「他不是梁國的朝廷命官嗎,怎麼會做買賣?」

拓跋連城笑道:「梁國皇帝想與我定個契約,三年之內賣給他一萬匹党項馬。」

含光心裡一震,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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