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寵冠後宮

「那皇上既然知道是錢貴妃所為,為何不懲治?」

「我不過是看著旭兒和曦兒的份上。你看速兒,為他母親所累,小小年紀便少年老成,心事重重。我不忍讓旭兒曦兒再淪為如此田地。是以,只在私下警告了錢妃。」

含光想到那一對龍鳳胎,心裡也是一軟。

「我對你說這些,便是想讓你心中有數。如今你位居高位,又身懷有孕,只怕這兩人盡心盡力的競相來對你好,你素來心善,可別被那些虛情假意所迷惑,一時心軟便有不測。」

含光點頭:「今日皇后和錢貴妃都送了東西來。」

霍宸立刻沉下臉色:「你放著便是,不要碰,若是吃食,更是不可食用。」

含光見霍宸一臉肅色,又好氣又好笑:「若是想害我,明刀明槍便是,這般這般防賊般的日子,我快憋悶死了。」

霍宸笑著調侃:「這般鬥智鬥勇,方顯得虞三當家的英明神武,冰雪聰明。」

含光噗的笑了。

十月初一是霍宸生日,這是新帝登基以來第一次生辰,自是辦得隆重之極。朝臣群賀不說,便是梁國也派了使者前來,帶著重禮朝賀新君以示友好。

晌午時分,皇帝在暢景苑大宴群臣及梁國使者。晚上,又在流華殿設宴與後宮嬪妃同慶。

含光穿戴完畢,只見霍速望著自己,惴惴道:「淑妃娘娘,我不知道送什麼給父皇賀壽。」

含光笑道:「你就把白日里寫的那副字送他便可。」

霍速癟著嘴道:「那副字,速兒越看越醜,只怕父皇看了也不喜歡,別人也會嘲笑。」

含光蹲下身子,扶正他頭上的玉冠,輕聲道:「速兒,你身為皇子,不可妄自菲薄。若是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又如何讓別人看得起你?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江湖上尚有一句話叫:英雄不問出處,只要你有一身好本領,便是草莽乞丐,也不會教人看輕。」

霍速點頭,將白日里寫的一幅字拿在了手裡。這幅字,他練了數日,今日整整寫了百十張紙,食指都寫的扁了,含光心痛不已,牽著霍速,帶著宮人到了流華殿。

殿內明燭高照,清音嫋嫋,階上龍椅金光燦燦,兩側各立一叢約有人高的紅珊瑚,頂上嵌了兩顆夜明珠,光華奪目,異彩紛呈。

霍宸嬪妃不多,梅昭儀,謝才人,許賢妃,錢貴妃先後進了殿,依次落座。片刻之後,只聽殿外朗聲傳報,皇上駕臨。

一陣環佩叮噹聲中,皇帝,太后進了流華殿,上到玉階之上落座。

皇后站在階前,領著眾位嬪妃施禮賀壽,宮人匍匐一地,山呼萬歲。

霍宸含笑點頭:「免禮,入座。今夜乃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禮。」

太后將錢瑜的一對雙生子召到跟前,一左一右攬在懷裡,眉眼之間皆是痛愛。霍宸本就容貌出眾,錢瑜更是豔如桃李,這一對雙生子便生的粉妝玉琢,仙童一般無可挑剔。錢瑜正在禁足,今日特許出來,便格外的低調。皇后不時掃她一眼,面露得意。

此時,晚宴正式開始。樂坊為皇上壽辰排了歌舞《飛天》《華章》,絃樂聲中,歌舞昇平,嬪妃笑顏如花,靜觀歌舞,一派良辰美景,天家喜樂。

霍宸坐在上首,含光和錢瑜對面而坐,皇后坐在皇帝身側,神色端莊,唇角含笑,目光不時掃過在座嬪妃。

含光害喜的厲害,剛吃了兩口,便拿帕子捂住了嘴。寫春和映雪便慌了神,忙不迭的幫她撫背,奉上茶水。

皇后柳眉一動,微微側目看著皇帝,只見他端著酒杯,又放下了。目光垂下,似乎是一種硬生生忍住想看淑妃的衝動。

她心裡一刺,抬頭對皇帝右側的太后道:「母后,今夜良宵吉日,不如來個擊鼓傳花的遊戲助興,鼓聲停了便讓嬪妃即興賦詩一首,替皇上祝壽。」

太后笑著贊同,又將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脫了下來,「誰的詩好,哀家有賞。」

含光暗笑,已經知道皇后的用意,便低頭對寫春耳語了兩句。寫春神色一怔,略一遲疑便疾步離去。

此時,樂坊司儀呈上一面鼓,皇后對身側的碧落點了點頭:「你去擊鼓。」

鼓聲響起,眾嬪妃便都收斂了笑意,一邊飛快的將手裡的珠花傳到下首,一邊趕緊在心裡苦思詞句。

含光接到珠花,心裡一動,預感鼓聲必定要停在自己這裡,果然。

含光起身,對著皇后淺淺一笑,「請皇后娘娘見諒,含光出身草莽,雖讀過書,但從沒填過詞寫過詩。不過,今日皇上壽誕,含光想讓大家高興高興。」

這時,寫春捧著一個匣子過來,霍宸臉色一變,正欲出言制止,卻見含光對他嫣然一笑。

他略一思忖,便默然不語。

含光見他默許,便開啟匣子,取出一把刀來,頓時宴席之上后妃皆是花容失色。

太后忙道:「皇上,淑妃這是何意?」

霍宸笑:「母后只知道她功夫了得,還從沒見過,今日不妨看看虞家刀法。」

含光走到殿中。因她身懷有孕,出招根本沒有施出力氣,只是舞了個花架子而已,但即便如此,后妃何時見過真刀真槍在眼前飛舞,只覺得刀光驚心動魄,寒氣逼人,含光英姿爽爽,豪放灑脫,宴席之上,頓時靜如空谷,后妃皆是大氣不敢出,被那一道白光刺得微微眯眼,不敢正視。

突然,含光揚手一揮,雲舒刀徑直砍向站立鼓旁的碧落。

眾人一聲驚呼。

只見刀鋒卷著一道寒光,從碧落耳畔閃過,一朵紅花伴著幾縷青絲從她髮間飄落。碧落身子一軟,竟昏了過去。

含光左手一抄,將那朵紅花接住,纖纖玉指託著那朵絹花,回眸一笑:「這一招,叫朝花夕拾。」

滿座皆驚,頃刻之間,竟是靜的彷彿連風都停了。

霍宸眼中溢滿讚許驚豔之色,望著她,神色繾綣。

含光眸光流轉,四顧眾人,笑著道了一句:「獻醜。」

此時,座上之人才紛紛從一場驚夢中醒來一般,神色鬆動。

霍宸笑贊:「虞家刀法果然精妙,這一招朝花夕拾,有驚無險,風流大氣。」

太后也讚道:「虞將軍教女有方,我看鬚眉男兒也未必有這樣的好身手。」

薛婉容這時才撥出一口氣來,竟像是一直懸著心肺,不曾呼吸一般。

含光謝恩落座,對皇后微微笑道:「含光不會吟詩作畫,只會舞刀弄槍,讓皇后娘娘見笑了。」

薛婉容強笑道:「那裡,淑妃刀法讓我們大開眼界。」

含光故意又道:「山寨裡都是從戰場上廝殺出來撿了一條命的人,性格豪放直爽,有什麼便直來直去,言語不合動刀動槍也是常事。這次護送皇上回京,我這鴛鴦寶刀不知弒了多少血。蒙皇上恩寵,特賜我可在宮中佩刀,這寶刀本是一對,名叫雲捲雲舒,回頭我再演一套雙刀的刀法給皇后娘娘看看。」

薛婉容牽了牽唇角,勉強顯出一絲笑意卻沒有作答。

霍宸抿著唇角,強壓了一抹笑意,低頭飲酒。

座上嬪妃皆鴉雀無聲,她們見到的女子無非是大家閨秀,即便心如蛇蠍,面上也端的是文雅斯文,只在暗地裡你死我活,似含光這般如烈酒朝陽的女子,磊落灑脫不輸於鬚眉,若是惹急了,只怕一刀立斬,血濺當場。當下眾人心寒膽怯,存了敬畏之心。

晚宴結束,眾人各自回到宮室。霍宸翻了許賢妃的玉牌,卻在半個時辰後,悄然來到關雎宮。

含光早已歇下,朦朧間看見鮫綃帳外一個高瘦的人影,心知是他,便故意裝睡。

霍宸輕手輕腳揭開紗帳,除了鞋襪衣服,躺在她的身側,含光依然不動,但唇角卻不知不覺彎了起來。

霍宸這才知道她裝睡,便不客氣的伸手進去,探到她的腋下。含光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忙不迭的躲閃。他便上下其手在她身上胡亂摸了一通,她又羞又癢,握著他的手,便在他肩頭輕輕咬了一口。

霍宸輕笑:「好大的膽子,嚇唬皇后不說,連皇上也敢咬。」

含光俏皮的皺了皺鼻子,笑嘻嘻道:「臣妾只是遵從了皇上的旨意。」

「我知她擊鼓傳花不過是想讓你當眾出醜罷了,今日藉著碧落挫一挫她的銳氣與囂張,也替速兒出一口惡氣。」

「我正是此意。」

「如此一來,別人敬你,皇后怕你,這樣也好。」

含光突然生出一份羞赧,柔聲問道:「那你呢?」

霍宸捏了捏她的鼻子,寵溺道:「我自然是痛愛不及。」

含光挑眉一笑:「若是你敢負我,我對你也不客氣。」

霍宸調侃道:「我早說過,你與河東獅有一拼,果然。」

兩人柔聲笑語溫存了一會兒便相擁而眠。

含光一刀驚豔,翌日嬪妃宮人見她便是又敬又怕,特別是碧落,含光去昭陽宮請安時,她見到含光便神色驚慌閃躲。

太后得知含光有孕大喜過望,免了她每日早晚請安,只讓她安心養胎。霍宸子嗣甚少,霍速在她眼中,壓根算不得孫兒。因此對含光寄予厚望。

含光從安泰殿請安出來,經過太液池,看見承影站著清波橋下。

自從入宮,已有數日不曾見到他。想起兩人之間十數年的情義和那些清淡如菊的舊日時光,含光心裡有點艱澀,迎著他走了過去。

湖邊涼風習習,秋菊晚桂競相吐芳,柳葉微帶淺淡黃色,逆了春光,便不復當時碧翠,人亦如此,拗不過人生中風雲變幻的際遇。

承影站在樹下似乎就是為了等她,見到她來,便上前幾步。

含光揮了揮手,讓映雪和寫春及身後的宮人退下。

承影走到跟前,打量著她,眸中閃過一抹痛惜,輕聲道:「含光,你瘦了。」

含光摸著自己的臉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孕之後,她的身子一直不爽利,害喜的厲害,每日吐得天昏地暗,自然消瘦。

「爹還好麼?」自從封妃,她不再跟誰霍宸去乾儀殿上朝,便也數日不曾見到虞虎臣。

「有件事,義父讓我來告訴你。」

「什麼事?」

「皇上壽辰,梁國派了使臣前來祝賀。皇上在暢景苑賜宴的時候,義父覺得那位梁國使臣身邊的一個少年,很像一個人。」

「誰?」

「霄練。」

含光一震:「你說什麼?」

承影點頭,「義父當時便讓我看,可是時隔多年,小孩子容貌變化較大,我無法確認。義父卻覺得很像,那少年的眉間有一顆黑痣。」

「霄練的眉間的確是有一顆黑痣。」

「義父還打聽出,那少年是梁國使臣的兒子,名叫許為,年方十六,霄練若是活著,今年也正是十六。」

「若是霄練,他應該認得父親才對。」

「義父也正是因此才不敢確定,這兩日他心神不寧,四處打聽卻沒什麼結果,便想讓你見見那許為。」

含光心裡又是激動又是難過,急切之中恨不得立刻去看看那個少年的模樣。

「義父的意思是,此事你先別告訴皇上,不論許為是不是霄練,他目前的身份是梁國人,兩國相爭數十年,戰亂不斷,義父當年又背了叛國通敵的罪名,所以此事先私下進行,以免對你和義父不利。」

含光點頭,「那我如何才能見他一面?」

承影道:「此事我和義父來安排。」

含光回到關雎宮,心裡久久未能平靜。驚風城外的山崖,高約數丈,唯一生還的希望便是掛在樹上,霄練那時年幼體輕,也許真的上天眷顧……一念及此,含光更是坐臥不寧,恨不得立刻就見一見那位許為。

吃過晚膳,速兒戀著含光不肯去睡,求含光給他講故事。他小小年紀便嚐盡世態炎涼,有異於常人的敏銳聰慧,雖然口中不說,但心裡卻知道含光對他,是真心真意的好。所以便對含光生了依戀之情,一日竟然脫口而出喊了含光一句母妃。

含光擁著他,對他講起宮外的逸聞趣事,速兒睜大眼睛,驚異好奇,自小到大,他從未出過宮廷,含光口中的那些事物,對他來說,怔然如天荒夜談一般離奇。含光看著速兒的模樣,半是心酸,半是心痛,這才體會到當年的閒雲寺對霍宸的重要,那時的他,又何嘗不是圈禁在紫禁城中的一隻鳥?讀書萬卷又如何?見過的也只是這紅牆之內的方寸之天。

不知不覺夜色深了,含光哄了速兒去睡,殿外傳來通報之聲,皇帝駕臨。

含光牽起速兒,走到殿門處,只見霍宸已經踏上了臺階,站在了廊下。

「參見父皇。」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含光笑道:「速兒正要去睡。」說罷,便將速兒交給一旁隨侍的宮人。

霍宸走進內殿,宮人服侍著沐浴更衣,換了一套錦袍,斜斜靠在紫檀椅上,揉了揉眉梢。

含光見他似有心思,便偎依在他身畔問道:「皇上有什麼為難之事?」

霍宸握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撫摩,低聲嘆道:「康王勢力比我想的複雜,竟然將根系伸到了梁國,我委實小瞧了他。」

「此話怎講?」

「此次生辰,梁國派了使臣許志昂來給朕慶壽,此乃示好之意,。不想此舉還有內情,驛館使節來稟,許志昂私下見了一個人,此人你猜是誰?」

「誰?」

「康王妃的哥哥,華瀾。他是永和六年的榜眼,文采風流,為人桀驁,曾在兵部任職,後來父皇將他調任戶部,因持才傲物,得罪了不少人,後來請辭在家。」

「此人素喜結交江湖人士,仿效春秋四君,門下養了不少食客。許志昂若是敬慕他,大可明目張膽前去拜訪,為何私下偷偷摸摸約在一處茶樓見面,且讓他兒子許為守在門邊,這其中必有玄機。」

含光一聽許為的名字,立刻心跳加快。

「皇上的意思,莫非是康王和梁國私下勾結?」

「當日我出使梁國,所帶隨從不少,皆是從京畿大營挑出來的精兵,結果在邊城遇襲,幾乎死傷殆盡。我那時只道是康王設了埋伏,現在想想,未必不是梁國出賣了訊息,和康王兩下勾結。康王定是許了梁帝不少好處。」

「會是什麼好處?莫非是割讓城池?或是銀兩戰馬?」

「我已經派了人去查,若是康王真的和梁國勾結,梁帝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利益沒有到手,必定不會坐視康王被禁,或許此次派許志昂來祝壽,不過是個幌子,其實是想一探虛實,看看康王是否還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含光聽罷這一段分析,心裡也不安起來。

霍宸緩緩道:「康王不除,朝局不穩,早晚會有內憂外患。」

「陛下取他性命,不是難事,難就難在如何讓人心服口服。」

「父皇立我為太子之時,已經有很多朝臣私下議論,認為父皇應該歸還帝位於康王。這些年來,康王廣結黨羽,拉攏朝臣。父皇念及太宗恩情,顧及叔侄情義,更怕世人輿論,對他甚是寬容放縱,以至有今日之禍。那份手諭一齣,動搖了不少人,我若是殺了他,只怕天下不服,反倒說我薄情寡義。」

「那皇上打算怎麼辦?」

「含光,你還記得閒雲寺裡的那位僧人麼?」

「你是說,空一師父?」

「正是,若是你能在他那裡拿到一份東西,我便可以殺了康王,永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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