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監面無表情,聲音尖細:「虞小姐,太后宣你進宮,轎子等在外面,即刻動身吧。」
含光本就緊張,一聽太后兩字更是心驚肉跳,那不是霍宸他媽麼?
老太監催促含光上了轎子,徑直將她抬到了宮門外。
宮門守衛驗了太監的出宮腰牌,放人進去。
含光跟在幾個太監身後,走進了皇宮內院。紅牆高聳,宮殿威儀,生出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之感。她第一次進宮,但一路上根本沒心思細看宮裡的景緻,心裡翻來覆去的在想,太后召見,所為何事?是霍宸「賊心」不死,所以太后先來「驗驗貨」?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到了安泰殿。
老太監放慢了步子,對含光交代了幾句,然後躬身進了殿裡,片刻之後,讓含光進去叩見太后。
含光長吸了一口氣,抬起步子踏上漢白玉石階。
殿內有一股莫名的清香,清淡好聞,依稀像是新雨之後的梔子花。地磚光可鑑人,正中鋪著紅毯,走在上面悄無聲息,但心卻跳得砰砰作響。
含光低頭走了幾步,跪在地上行三跪九叩大禮。
「起來吧,賜坐。」上頭傳來一聲極是平靜溫和的中年女聲,含光謝恩,低頭坐下,也不敢抬頭看上面的太后究竟是何模樣。
「抬起頭讓哀家看看。」
含光這才敢抬頭,看向上座。
原來這安泰殿裡坐著的不止一個人,正中鳳榻上端莊秀美的中年婦人自然就是太后,一旁下首的軟榻上還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姿容絕世,風華無雙,一雙美目顧盼生輝,勾人魂魄。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含光,眼中微含笑意,卻又帶著探究打量之色。
含光對著她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眸不由心裡一動,第一個念頭就是,霍宸好豔福。
她身邊還坐著兩個孩子,約莫四五歲,皆是粉妝玉琢,嬌美可愛,一男一女,容貌相像,大抵是龍鳳胎。
兩個小娃娃年歲不大,卻坐的規規矩矩,兩隻小手端端正正的擺放在膝蓋上,雖一臉好奇,卻都抿著小嘴不吭,只用那亮晶晶咕嚕嚕的大眼睛打量著含光。
含光天性就喜歡小孩,這兩個孩子又生得玉雪可愛,如同軟軟的小糯米糰子般,讓人恨不得想抱在懷裡咬上一口。
含光便忍不住對兩個孩子嫣然一笑,心裡在想,這必定是霍宸的孩子了。
太后一眨不眨的盯著含光打量了一番,對那女子道:「錢貴妃,這孩子看上去容貌出眾,一身靈氣,難怪他喜歡。」
含光一聽這話,頓時一頭冷汗,真的是應驗了自己心裡的猜想麼?
錢瑜含笑道:「所以求太后成全。」
太后笑著問含光:「你今年多大了?」
含光低聲道:「十八。」
「嗯,正當年紀。」
含光聽得汗毛倒豎,趕緊跪在地上,「含光愚鈍,不知太后召見,所為何事?」
太后噗的笑了:「這孩子怎麼還不知道呢?有人思慕你,央哀家做個媒呢。」
含光趕緊就道:「多謝太后,只是含光母親早逝,父親孤身一人,含光早就立意要尋個人上門入贅,將來好照顧父親。」
太后哦了一聲,讚道:「倒真是個孝順孩子。」然後扭頭對錢瑜道:「看來,這媒人哀家是做不成了。」
錢瑜似有些失望,勉強笑了笑:「虞妹妹孝順父親也是應當的,此事就算了吧。」
太后頗為遺憾的點了點頭:「錢琛那孩子我見過,倒是和這丫頭看著很般配呢,可惜啊。」
含光此刻才明白過來,原來不是霍宸,是錢琛,虛驚一場之後,她只覺得周身都放鬆下來,再看太后和錢瑜,也不覺得緊張了。
太后知道霍宸進京這一路虞家居功甚偉,心裡早對含光青眼有加。眼下親眼一看,又如此靈秀慧黠,便心生喜愛,留著含光說了會兒話,又賞賜了珠玉首飾,滿滿一匣。
含光謝恩之後便跟著來時的老太監出了安泰殿,心裡一塊巨石落地,這才有心思放眼四顧。
太液池碧波微漾,清風致爽,清波橋如同一條玉帶,橫於湖上,中間點綴了幾個小榭,飛簷斜翹,甚是玲瓏。
含光正在觀景,突然迎面過來幾個人,為首正是邵六。
還沒等含光露出一絲笑,邵六已經板著臉道:「虞含光,皇上召見。」
含光心裡猛一跳,「皇上召我何事?」
「我那兒知道。」邵六白了她一眼,仰著頭小孔雀般的走了。
含光剛剛安放好的心肝又開始忐忑不安起來,默默跟在邵六身後,一邊尋思霍宸的用意,一邊在想,自己何時得罪了邵六,為何每次見她都是這麼的冷淡倨傲。
邵六徑直將含光領進了御書房,霍宸處理完政務之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
含光朝裡面飛速掃了一眼,依稀見龍案後一團明黃,便跪下施禮。
邵六打了個手勢,殿裡侍候的內監宮女便悄無聲息的退到了門外。
含光跪在地上,聽著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龍案後響起,心裡便也隨著那腳步聲開始跳,越跳越急。心裡不住的懊惱邵六,為何將人都叫了出去。
她低垂眼簾,聽著那腳步聲到了跟前,然後看見一雙描金黑靴,及龍袍上八寶立水的圖案。
一隻手托起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弱,她就勢站起身來。
近在眼前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黃,隨著視線上移,八寶立水、如意頭、蝙蝠、五爪金龍盤於五色雲間,再往上,便是一張清俊的臉,比月前清減了些,越發顯得輪廓明晰,堅毅剛愎,容色似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深沉。
含光剎那間陡然生出一種敬畏,也說不出他那裡變了,或許是因為這一身龍袍,襯得他尊貴英氣,但也生出俯瞰睥睨的居高臨下。
她下意識的就不敢多看,視線又挪到了他胸前的團龍上。
「坐下說話。」霍宸按著她的肩,讓她坐在書案旁的一張軟榻上,然後他就勢坐在她身邊。
兩人中間,也就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含光莫名的有些俱,低垂著眼簾,渾身繃緊像只一張拉開的弓。來時這一路,她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只等他發招。
他第一句話倒是很家常。
「這玉匣是母后賞你的?」
「是。」
「朕叫你來,也是想賞你一件東西。」
他攤開手,遞到她眼皮下。
含光一見他掌心裡的那件物事,頓時面紅過耳。
「這隻玉璜,朕讓人找了小半個月,方才尋到,幸好沒丟。」
一招制敵。
含光頓時亂了陣腳,緋紅著臉道:「那日是含光一時情急,胡言亂語編排了皇上,皇上只當時聽個笑話就好。我方才瞧見了錢貴妃,真真是絕代佳人,我是個女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眼冒金星。」
霍宸重重咳了一聲。
含光滔滔不絕:「就連這門口的宮女,都比我溫柔好看,皇上你守著這麼多美人,就別嚇唬我了。過去我做的那些子錯事,雖然不記得了,如今一併給你賠罪。」
說著,含光便從坐著變成跪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上面半晌沒動靜。
含光偷偷抬眼看了看霍宸。
一臉不悅,半晌哼了一句:「起來說話。」
含光起身,再坐下去的時候,離他更遠了。
皇上瞥了她一眼,換了個話題,「陳年舊事就不予追究了,聽林御醫說,你正在籌備承影的婚禮?」
「是。」
「朕初初聽說,還以為你要偷偷成親呢,心想你膽子不小。」
含光臉色又紅了,心說,我是沒合適的人,不然一定趕緊的嫁了自己,免得被你惦記。
「你多大了?」
「十八。」
「虛歲都二十了吧?在京裡,你這歲數都是老姑娘了,像你這樣的,可是不好找。脾氣也不怎麼好,動不動的動刀舞槍,河東獅你知道麼?我看你將來和她有一拼。」
含光愕然:「……」
「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不操心自己,反倒操心別人,承影人家那是年少英雄,又相貌周正,身為拱衛司同知,娶妻易如反掌。你呢?年歲又大,性子又野,勉強模樣還過得去。太后為你保媒,你居然還謝絕,這心高氣傲也要有個度,挑剔過頭了,可真是嫁不出去。」
含光:「……」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且與朕說說,念在你一路護駕有功的份上,朕替你做主。」
含光聽到這兒,突然心裡一喜:「皇上你的意思是,那件事就此作罷?」
霍宸挑了一下眉:「什麼事?你說納你為良娣的事?」
含光連忙點頭,恨不得擠出「諂媚」的笑容。
霍宸嘆了口氣:「良娣的事就算了。」
含光大喜:「多謝皇上。」
霍宸抿了口茶水,漫不經心問道:「想嫁給什麼樣的人?承影,錢琛,或是林御醫那樣的?」
「我,我還沒想過。」
霍宸皺眉:「趕緊想吧,都多大年紀了還不急,朕都替你急了。」
含光:「……」
「承影的婚事準備如何了?」
「都準備好了。等國喪過了,就迎娶新人。」
「哦,既然這樣,那你這段時間就住到宮裡吧。林御醫天天兩頭跑,也委實辛苦。」
含光被驚嚇的險些跳起來,「啊,不用不用。我都好了,林御醫不用再去給我診治。」
霍宸面色一喜:「是麼,你都想起來了?」
含光違心道:「差不多。」
「那你知道邵六為什麼對你不滿?」
含光一愣:「為何?」
「那你還是沒想起來,還是得讓林御醫繼續給你治。你就住在安泰殿的後殿吧,林御醫每日給太后請平安脈,隨便給你瞧病,一舉兩得。」
含光哀哀的看著霍宸。
「你怕什麼,朕又不會吃了你。太后挺喜歡你的,居然賞賜了這麼多東西,她一向節儉,今兒可真是大方了一回。」
含光:「皇上……」
霍宸揮了揮手:「朕政務繁忙,你下去吧。邵六會安置好一切。」
含光恍恍惚惚的出了御書房,掐了自己一把,這不是夢吧?
邵六等在門口,見含光出來,便衝著她一偏頭,「走吧。」
含光重又回到安泰殿,邵六先進去稟告太后。片刻之後,將含光領了進去。
錢瑜已經離去,太后歪在榻上,背靠引枕,身邊多了一個韶齡女子,眉目如畫,氣宇清華,腳旁臥了一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鴛鴦眼一隻碧綠一隻幽藍,玲瓏剔透。
含光上前重新見禮。
太后直起身笑道:「起來吧,再要拘禮,倒顯得生疏了。方才聽邵六說,皇上要將你安置在安泰殿,這樣正好,你從宮外來,又生得這般伶俐乖巧,正好陪哀家說話解悶。」
身邊的女子嬌嗔道:「母后是嫌棄阿寧說話無趣嘍?」
太后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吃得哪門子乾醋,難道你不想多個玩伴?」
邵六陪著笑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虞含光會武功,還能幫公主上樹抓貓。」
含光哀哀地瞅了一眼邵六,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永寧笑嘻嘻的望著含光:「你會武功?回頭教教我。」
含光笑道:「公主金枝玉葉,我怕累著殿下。」
太后道:「可別教她,本就性子刁蠻,回頭嫁了駙馬,再鬧出什麼痛毆駙馬的事兒來。」
殿內的宮女內侍都噗噗輕笑出聲,永寧臉色緋紅,「母后就知道取笑兒臣。」
太后道:「寫春,映雪,你們領著虞小姐去後殿,好生侍候。」
含光謝恩出來,被寫春,映雪引著從側殿進了後殿。平素偶有太后孃家女眷來此,若是太后留下住宿,便宿在安泰殿的後殿。
放眼看去,後殿正堂明亮開闊,碧紗櫥外立著一架蘇繡屏風,繡著花開富貴,內裡兩間臥房,收拾的精緻潔淨,珠簾玉鉤,金玉滿堂,一派的雍容大氣。
映雪在爐裡燃了香,味道清淡好聞,下午的陽光,斜斜的鋪了一地,暖暖的催人慾睡。
寫春給含光上了一盞新茶,輕聲道:「此刻離晚膳尚有一段時間,小姐若是無事,可以小憩一會兒。我和映雪候在外面,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含光一聽這話,心裡直嘆氣,這不是吃了睡,睡了吃麼?這宮裡雖是金玉滿堂,滿目琳琅,可是不得自由,像是金絲鳥籠,委實憋悶。難怪這裡的女人,沒事就鬥來鬥去,不找點事做,真會閒出毛病來。
含光起身進了內室,推開窗戶,只見天色湛藍,層雲萬里,一隻飛鳥從空中掠過,入了青穹。含光望著那隻小黑點,微微嘆了口氣,百無聊賴的躺下。
恍恍惚惚中,不知睡了多久。窗隙中透進一股子冷風,將那直垂到地磚地上的鮫紗輕輕拂起。寂寞深殿,悄然無聲,地磚平滑鑑人,倒映出一個人影。
含光驟然醒來,一驚而起。隔著薄如蟬翼的鮫綃輕紗,只見熟悉的身影身著一襲深藍衣袍。
含光趕緊挑開鮫綃帳,跪了下來:「皇上。」
「起身吧。」
霍宸仔細打量著她,似是第一次初見。
含光惴惴不安,只覺得他一雙眼眸熠熠生輝,彷彿是烈日熾焰,烤得她渾身都熱了起來。
「朕來給母后請安,順道來看看你可住得慣。」
含光低聲哼哼道:「皇上,我能說,住不慣麼?」
霍宸立刻道:「不能。」
含光:「……」
「等會兒林晚照過來給你施針,你今日的藥還沒喝吧?」
「沒有。」
霍宸坐了下來,眉目清和,唇角含笑:「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讓你記起那些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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