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猶記當年

含光笑中帶澀,「爹,含光做不得大家閨秀,也當不了官家小姐,爹可以一夜間收斂鋒芒,重為人臣,含光卻,」話沒說完,只聽邵六在帳外的一聲傳喚。

「虞將軍,殿下有事商談。」

虞虎臣立刻起身,整整衣冠步出帳外。

帳內只剩了含光,夜色清冷,一燈如豆,平添了幾分寂寥。含光拿著酒壺,一口一口的抿著酒,心像是浮在雲端之上,極目之處,是一望無際的瀚海空茫。

方才去了驚風城,站在母親抱著霄練跳崖的地方,那眼淚突然順頰流下,汩汩不絕,彷彿積攢了多年,就等著這一刻破閘而出。承影不懂怎麼安慰,只是輕輕摟著她的肩頭,拍了拍她的後背。

兩個人在那裡都失去了這輩子最親的人,但她痛哭流涕,承影卻沒有一滴眼淚,而父親,彷彿根本忘記了那個地方那件事,男人的心,究竟有多硬,或是有多深?

酒壺空了,虞虎臣才回來。含光揉了揉發熱的臉頰,站起身時,略有點頭暈。

虞虎臣臉色有點嚴肅,「含光,你坐下,爹有件事想對你說。」

含光笑著嗯了一聲,因略帶三分醉意,一雙眸子氤氳濛濛,直直看著虞虎臣,一如秋水明波,沒有半分陰沉,只是一水的明淨。虞虎臣竟有些心虛,避開了她的視線。

「什麼事?」

「方才,殿下叫我過去,問起你。」

「問我?」

虞虎臣點了下頭,語氣極是為難:「他,他想納你為良娣。」

含光略帶三分醉意,只當聽見個笑話,聞言便笑出聲來:「爹,你莫不是嚇唬女兒吧?」

虞虎臣一臉肅色:「不是。」

含光笑容滯在臉上,腦中嗡的一聲,似是幼年時在閒雲寺裡調皮偷撞了渾天鍾,鐘聲雄渾,綿長不絕迴音四繞,罩著自己,彷彿被困在一團罡氣之中,酒意瞬間便醒了。

「含光,爹知道你不肯,可是君命難違,」

含光不及虞虎臣說完,便一掀門簾,衝了出去。

邵六服侍霍宸洗漱之後,正欲躬身退下,突然簾子一開,一股夜風捲進營帳,回身一看,卻是含光。

「大膽!」他正欲擔起內侍總管的架子斥責,霍宸卻一揮手讓他退下。

邵六一走,含光便道:「殿下是戲弄含光的吧,莫非是想報那日在虎頭山一腳之仇?」她藉著幾分酒意,急切之下也忘了怕。

燈光之下,她面色緋紅,氣息急促,一雙眼眸盈盈如水,瞳仁裡卻裹著一團火焰,亮的迫人。

如水,如火,亦如酒,這般女子當世無二,霍宸心念一動,遙想他日放在宮裡,又是何等光景,不禁唇角含了絲笑,道:「我氣量沒那麼小。」

「那便是因為我爹了。殿下放心,我爹對功名利祿一向上心,殿下給他這個機會,可以洗清冤屈,重振門楣,他定會死心塌地的跟著殿下,絕不會有二心。」

含光的言下之意是,虞虎臣不同於任何朝臣,他已經退無可退,不必再用她來牽制籠絡虞虎臣。

霍宸蹙了蹙眉:「我從未懷疑過你爹的忠心。」

含光不解:「那你為何?」

霍宸凝眸直直看著她:「因為你。」

含光一愣,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這回京一路兇險,他看上了她的一身好功夫,留在身邊,明為良娣,實為他的貼身護衛。

當下含光便道:「殿下放心,含光絕不會半路離去,也不會貪生畏死,一定會將殿下安然送到京城。求殿下收回成命。」

霍宸不語,面色陰沉。

含光以為霍宸已經答應,施了一禮便要告退。

不料,霍宸一聲低喝:「我讓你走了麼?」

含光停住步子,「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留下。」

含光愕然,臉色悄無聲息的褪了輕紅淺緋,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霍宸也不看她,脫了靴子,躺在榻上。

帳內一片安謐,靜的連他的呼吸都聞不見一絲一縷,她默立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吩咐,也沒有什麼舉動,便輕輕在地氈上席地坐下,心裡一團紛亂。

酒意時起時消,在體內緩緩湧動,一漾一漾的像是涼風拂起的清波,她隱隱的頭暈目眩,一時間覺得方才那一幕似是做夢,一時間又覺得不是,恍恍惚惚的不甚清明。

良久,突然霍宸側過身來,問了一句:「你讀過書麼?」

含光一下子清醒過來,立刻起身回答:「讀過。」

霍宸坐了起來,一臉肅色:「可知道三綱五常?」

「知道。」

「你過來。」

含光緩緩上前,莫名的有些俱。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因為在虎頭山,那裡是虞虎臣的天下。什麼三綱五常,什麼婦德婦功,什麼皇室貴胄,俱天高水遠。她和虞虎臣不同,虞虎臣身為人臣數十載,對皇權君威從骨子裡敬畏,君要臣死,死而無憾。而含光在虎頭山七載時光,如處雲天之外,並沒有切身感受君威皇權的浩蕩與可怕,所以,即便她那日猜到了霍宸是太子,她也沒有怎麼怕他,還敢戲弄他兩句,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虎頭山的山匪,她是大商的子民,一句三綱五常,瞬間點醒了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是君,她是民。他若是真的要她,她除非死,別無他法。

想到這兒,她的一顆心砰然亂跳,腦中更是亂雲飛渡,不知如何是好。

霍宸道:「為我更衣。」簡短的幾個字含著不容置否的威懾之力。

含光心頭一陣狂跳,看著他不怒而威的容色,深不可測的眼眸,微微伸開的胳臂,她彷彿看見了一張巨網,鋪天蓋地而來,要將她的羽翼緊緊纏住,永別青天。

縱是面對千軍萬馬,槍林箭雨,含光也不曾這樣畏足不前,他不過是一個手無寸鐵,俊美無儔的男子而已,但那君威卻如高懸烈日,讓人脊背暗生幽涼。

含光緩步走上前,榻前屈膝跪下,伸出的手指竟然微微輕顫。

咫尺之間,聞得見他身上的男子氣息,沒有抬眼,亦能感覺到他明澈犀利的眸光鎖在她的臉頰之上。

她並不是第一次解開他的衣衫,但此次和上回決然不同。這一次,她無法抑制的緊張,腦中飛瀑一般流過自己讀過的所有典籍詩書,甚至兵法,卻沒有一計可施來抗拒他的要求,只因為他是君王。

脫去外衫,是白色中衣,他依舊張著手臂,沒有讓她停住的意思,含光遲疑了片刻,繼續解開他的中衣,手指越發的輕顫起來,心跳如雷。

他不動聲色,靜如江流,卻讓人敬畏,挾著無形無聲卻讓人膽戰心寒的天家威儀。

內衣脫下,露出習武之人勁瘦糾結的肌肉。含光面色一紅,心裡卻是一怔。他身形高挑,青衣長衫,飄逸風流,卻看不出內裡如此強健。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往懷裡一帶。

含光一驚,下意識的就是一掌推出,然而掌心碰到他的肌膚,她力道頓收,他是太子。

她僵硬著身子被他攬在腿上,手心微微出了汗。滿身的武功卻無法施展,如龍困淵。這輩子她從沒有如此緊張過,驚惶之下,甚至忘記了羞怯,如臨大敵,如履薄冰。

霍宸輕笑:「怎麼,你也會怕?」

含光耳根一熱,只覺得他的氣息悉數噴在自己耳廓之上,她不知如何是好,急切之中,額角滲出薄薄的一層細汗。

霍宸卻不放手,鬆鬆的攬著她的腰身。她常年習武,肌膚緊緻,唯有腰身卻是軟緞一般,盈盈一握。

「我若是強要了你,你又如何?」

含光汗下。

霍宸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上。指下肌膚溫潤卻有力,含光驚慌大過羞怯,他若是要她,她該如何?

霍宸又笑:「你怕了麼?」

「殿下,」含光嗓子發乾,卻不肯承認自己怕了。

他的胳膊緊了緊,放在腰間的手往下滑了幾寸。含光頓時覺得汗毛倒豎,他的榻前放著一把劍,她盯著那把長劍,幾欲想要揚手抽劍,卻硬生生忍住。

他似乎是故意在折磨她,手掌放在她的後腰之下,她似乎感覺到那塊肌膚都要滾燙了起來。他的手若再是滑下一寸,是不是就是非禮,輕薄,調戲?或是某件事的前奏?

她真的怕了,身子輕輕抖著,面色緋紅,一顆汗珠順著鬢角滑下。

霍宸抬手將那汗珠一抹,順勢抬起她的下頜,笑道:「給我換藥。」

含光長出口氣,繃到極致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手腳彷彿都軟了。霍宸笑出聲來,意趣斐然的望著她,容光如玉。

含光又氣又羞,知道他在戲弄她,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輕手輕腳給他揭開布帶,給他換藥,又重新纏好。

傷口癒合的很快,可見他平素身體極好。

霍宸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等我傷好了,咱們再……」

含光臉色一變,手又抖了一下。

霍宸眼中閃著笑意:「再比試比試,看我怎麼贏你。」

含光咬著唇,又羞又惱卻又無可奈何,只覺得自己短短一刻時光,如同無數次在生死關頭晃過一般,被他戲弄撩撥的一驚一乍,竟比臨陣對敵還要驚心動魄。她不得不承認,她就算是有天下無雙的功夫,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頭。

「殿下,含光不適合宮廷,求殿下收回成命。」

霍宸笑:「千軍萬馬你都不怕,難道怕後宮一群女人麼?」

含光搖頭:「我不是怕,只是不喜歡。」

霍宸斂了笑,眸色暗沉下來,含光心裡又是一緊。

霍宸握住了她的手,指下用力,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之中。

「他日,你是後宮第一人,也是我心中第一人。你也不願麼?」

含光一震,被這一句話驚得不知所措,看著霍宸清雅俊美的容顏,卻端著一副不可違抗的剛毅堅定,她越發的亂了方寸。

「起來吧。」

含光將將起身,霍宸便順勢攬著她的腰身,又將她放在膝上坐了。

含光頓時全身繃緊如拉開之弓,委實不適應太子殿下動不動就將人放在腿上的「惡習」。

她不由自主的身子往外傾,霍宸卻就勢將下頜靠在她的肩上,緩緩吐了口氣,似是很愜意。

含光僵著身子,耳後發熱。

霍宸柔聲道:「含光,乃古代名劍,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這名字正合你的性子,是誰取的?」

「是承影之父江伯伯。」

「哦?」

「他和父親是生死之交,原說好了要做兒女親家,所以順著承影之名給我取名含光。我母親卻不肯,因為替父親擔驚受怕了一輩子,再不肯讓我嫁給武將為妻。」

霍宸哦了一聲,輕笑道:「看來,還是你我有緣。」說著,便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

含光猛地一驚,立刻從他膝上跳起來,噗通跪下,磕磕巴巴道:

「殿、殿下,含光已有了意中人。」

霍宸面色一僵,問道:「承影?」

含光忙道:「不是。」

霍宸目光陰沉下來:「是誰?」

「他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人,和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含光已經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只好行這一步險棋。她本想說承影,可是一想霍宸必然不信,因為兩人相處數年,若是有情,必定早就喜結良緣,不至於還是兄妹。再說,承影早年在京城定有一門親事,拉他下水實在不妥。

她低著頭,不敢看霍宸的面色,但心裡打定了主意,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找出個理由,讓他打消他納她為良娣的念頭。

帳內寂靜無聲,隱隱聽見他的呼吸聲略有些重。

含光懸著心,半晌等來一個字。「說。」

「殿下還記得雲舒刀上的那塊玉璜麼,那便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含光此刻只恨自己的「桃花債」太少,屈指可數便只有這個幼年時的夥伴,雖記不得他的名字和相貌,但有個玉璜在,扯他來做擋箭牌,還挺像模像樣,正好那日霍宸還問起過,倒不像是臨時編造。

霍宸眯起眼眸,半晌不語。

含光又昧著心道:「他送我玉璜時便說,等他長大,便拿著那一隻玉璜做聘禮娶我。殿下仁心厚德,定會成人之美,不會奪人之愛。」

說著,她便抬頭,以一副懇切的眼神,盼著太子殿下成全。霍宸看著她,目光深不可測。

含光被他看得手心裡都出了汗。

霍宸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我記得你不是說過,不記得那玉璜是誰送的麼?」

含光盡力擠出一朵「羞澀」的笑:「當然記得!我怎麼會忘記他。我只是不好意思對殿下說起而已。」

霍宸哦了一聲,「他叫什麼?」

含光一頭細汗,時隔多年,那裡記得他叫什麼。情急之下,隨口道:「他叫,木頭。」

霍宸眉頭一挑:「木頭?」

「他長的又高又瘦,不愛說話,所以叫木頭。」

霍宸的臉色有點不大好看。

含光斗膽又來了一句:「求殿下成全。」

霍宸斜靠在榻上,眯起眼眸點了點頭,「好,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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