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灼一生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為什麼她沒有父母,為什麼她不能淘氣,為什麼別人要嘲笑她,為什麼她那麼不幸。
然而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她學會的只是不要去問。
葉雲程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抽搐,又不捨得弄亂膝蓋上的衣服,聲線顫抖道:「我真的特別恨!」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是好的。可是葉雲程12歲的時候,小學四年級。那時候小學還是五年制的。爸媽不在家,葉曜靈帶他出去玩,出了意外。
葉曜靈在一旁跟同學說話,葉雲程乖乖站在路邊等他。那輛車突然拐彎撞過來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
那個年代的車禍賠償很少,鄉村的路邊也沒有監控。葉父葉母沒讀過書,不懂,又不知道請律師。對方一口咬死說是葉雲程在馬路中間玩耍才會變成這個樣子,連恐帶喝地跟他們談妥了賠償的事宜。
葉雲程當時渾渾噩噩的,知道的也不多,只記得最後拿到的賠償連醫藥費都不夠付,從此以後他就變成了一個殘疾人。
葉雲程閉上眼睛,黑長的睫毛向下垂落,在眼下透出濃重的陰影:「我不能接受,你知道嗎?我那時候沒有辦法接受。我變得脾氣很壞,不理人,也不想上學。」
「我耍性子爸媽會縱容我、安慰我,可是他們也需要發洩口。他們覺得一切都是姐姐的錯。她沒有看好我,她應該要負責任。」
葉曜靈堅持過一段時間,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給他念書,揹他出門散心。可是那時候葉雲程什麼都沒有意識到,他什麼都不知道,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自己就是最不幸的人。
自怨自艾,自私自利。
他後來反思,才發現葉曜靈的生活是多麼痛苦,而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是一個受益者,是壓在葉曜靈身上最重的一層枷鎖。她的每一個不幸上面都刻著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無法逃避的事實。
葉雲程想,人成長需要好長的時間,可是命運從來不給他們那麼多的機會。等他明白過來,也想要保護庇佑他的家人時,那個讓他重新站起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葉雲程精神恍恍惚惚的,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方灼坐到他的身邊,緊緊貼著他的手臂,又握住了他的手,將臉埋在他的肩膀。
「她很害怕,因為她也還小。在這個家裡她得不到公平的對待,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自己的苦悶。整個地方的人都不能理解她,覺得是她的錯誤才讓我出了意外。她壓力好大,我知道的。」
她太疲憊了,她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在對弟弟的愧疚、父母的偏愛、無端的職責,以及未來的迷惘中。
葉雲程也想,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他就好了,那樣就不會出現那麼多不知所措的人。葉曜靈還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追逐自己各種天方夜譚的夢想。
如果給她機會的話,她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
葉雲程很輕很輕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她就走了。」
這樣想來,葉曜靈或許並沒有那麼的喜歡方逸明,她所有的義無反顧只是因為想要離開,而方逸明是離她最近的那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