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灼像是才回神,抬起手,將快要被汗漬打溼的紙張抽出來,轉頭朝他問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機?」
「可以啊。」嚴烈爽快地摸出手機給她,「密碼,咱媽的生日。」
方灼眉峰輕跳,詭異地對接到了他的腦回路,試探地輸入「1001」。
順利解鎖了。
好傢伙。
好一位愛國青年。
她拿著手機去廁所邊的雜物間,確認附近沒有老師,對照著紙上的號碼撥打過去。
訊號忙音響了好幾次都無人接聽。
方灼猜葉雲程現在應該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公車出行不大方便,中途轉乘還要走二十多分鐘的路程,到村口再回家的距離也不近,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困難。
各種憂慮的想法亂七八糟地分散開去,訊號自動結束通話後,方灼又機械性地撥打了第二次。
這次對面倒是接得挺快。
「喂。」
清朗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方灼彷彿渾身被震了下,剛剛還同麻線一樣糾纏成團的雜緒瞬間被清空,同時忘記的還有她想說的話。
對面的人很耐心地等了會兒,沒有開口,倒是讓方灼聽到了背景中吵鬧的廣告聲,確認他此刻是在公交車上。
葉雲程從漫長的沉默中猜出她的身份,捂住手機問:「方灼嗎?」
「是我。」方灼生硬地解釋說,「我剛回教室,去校門口的時候你已經走了。」
哪怕隔著手機,葉雲程的聲音也顯得很溫柔,低低的,輕緩的,像夏日裡適時的一縷風:「哦,對,我想你是不是不方便,高三生挺忙的。」
「其實也沒什麼不方便。」方灼說,「中午的休息時間是自由的。」
葉雲程道:「好。」
方灼吸了口氣。
葉雲程再次開口,帶著點刻意的欣喜,說:「生日快樂。你這麼快就長大了,我都沒怎麼見過你。」
方灼頓了頓,才道:「……謝謝。」
她竟然有點回憶不起上次跟她說這句話的人是誰。或許根本沒有。以致於聽見這聲陌生祝福的時候怔神了下,沒察覺出哪裡不對。
她曾經無比期待長大成人的這一刻,以為成年人天生就能擁有力量和勇氣,能讓她重拾起那些被吞嚥下去的囂張跟任性。
越長大才越明白,所謂成年人的盔甲都是用傷痕和教訓堆砌起來的,想要的東西只能靠自己。慢慢的,她就忘記了這件事。
真當邁過成年的這道坎時,她不得不承認還是有些微的觸動,然而那觸動就跟平靜湖面上落下的一滴水差不多。她的世界並沒有因此發生太大的變化。
還比不上葉雲程的一句話。
葉雲程接著說:「其實你下週才過生日,但下週不是中秋節嗎?我想你應該會回家。我沒什麼機會給你送蛋糕,就提前拿給你了。」
方灼說:「我不回去。」
「啊……?」葉雲程帶著點小心問,「那你們中秋放假嗎?」
方灼也被他忽然提起的一口氣弄得有點緊張,說:「有三四天假吧?」
「你留在學校嗎?放假大家都回去了,多寂寞啊,要不你也離校吧?」葉雲程一口氣說了出來,「要不你來舅舅家?」
說完之後,葉雲程如釋重負般地舒出口氣,聲音裡的快樂也變得真誠起來,熱情邀請道:「你來舅舅家吧,這裡屋子舊了點兒,但很大的,有很多空房間。」
方灼說:「不打擾吧?」
「不打擾不打擾,你來吧!」葉雲程笑著說,「昨天我打掃了一下房間。我屋後面不是有好大一個院子嗎?那院子我清理了一半,現在空出來了,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你有什麼想法?」
方灼:「我想想。」
「你隨便想,慢慢想。好的好的。」葉雲程語無倫次地說,「哦對了!飯盒裡有海鮮,你要吃掉啊,不能放太久。還有水果。」
方灼平靜應說:「好的。」
葉雲程的話匣剛開啟,有很多的叮囑想說,還沒來得及理順,聽見了背景中傳來的鬧鈴聲,當即冷靜下來。
他問:「鈴響了,你們要上課了?」
方灼:「午休時間到了。班幹部會點名。」
葉雲程馬上說:「那你趕緊回去吧。」
「好。」
要結束通話的時候,葉雲程還是忍不住多嘮叨了一句:「放假記得回來啊。」
回到教室,方灼將手機還給嚴烈,感覺身上很熱,抽出紙巾擦了把汗。
嚴烈盯著她的臉看了會兒,莫名說了句:「開花了?」
方灼不明所以:「啊?」
「沒什麼。」嚴烈笑道,「難得看你這麼高興。」
方灼沒覺得自己有表現得多麼高興,抬手摸了下嘴角,也沒有在笑。不知道嚴烈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嚴烈按動著手機問:「給你打電話的人是誰?」
方灼說:「我舅舅。」
「原來是舅舅啊!」
嚴烈把號碼存進通訊錄。方灼餘光瞥見,他的備註名字打的就是簡略的「舅舅」。茫然了下,心說這不是我舅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