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機器歷史悠久,幾次損壞又被搶修,早已承擔了遠超它工作年限的壓力。鄭顯文本來想扔了它,不料發現這張鄭盡美年輕時的照片。
裡面的鄭盡美笑得靦腆又溫柔,將頭靠在韓松山的肩膀上,後者的表現相對淡漠,只有唇角很淺地向上勾著。
鄭顯文對著上面的人臉看了許久,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長這個模樣。
他一寸寸摸著自己的臉,比照著面部的骨骼跟輪廓,心下覺得自己跟韓松山長得很像。
鄭盡美對父親這個身份的說辭是對方已經死了,連名字都沒向他透露過。鄭顯文猜這人要麼是真的死了,要麼是個負心漢。
他偏向於第二種可能。
畢竟他跟著母親姓,而鄭盡美對自己的丈夫從來羞於啟齒,偏又悄悄留著他的照片。舉止耐人尋味。
不過他想鄭盡美長得不漂亮,腦子也不靈活,估計遇不上什麼有錢人。這個男人不僅缺乏責任心,多半還很貧窮。所以只在私下感受了幾天來自血脈親情的呼應,就將事情拋之腦後。
高二的時候,他在電腦課上隨意搜了下寫在照片背後的名字,搜尋引擎跳出諸多的相關新聞,他看清內容後嚇了一跳,才知道韓松山這個人是世俗意義上挺了不起的成功人士。
鄭顯文懷著失速的心跳反覆辨認著網頁上的照片,發現韓松山雖然胖了,面部線條變得柔和,五官原先的特徵也被弱化,但還是能依稀看出原先的長相。
他又去找韓松山年輕時做記者的照片,確認了這就是跟鄭盡美拍照片的人。
他沒有告訴鄭盡美,而是從櫃子裡拿了零錢,偷偷買了去d市的火車票,照著新聞裡寫的地址找到韓松山的公司,在門口守株待兔一樣地等他出現。
時至今日,他仍舊震撼於自己的莽撞跟大膽,同時還有難以估量的愚蠢。
鄭顯文開口,全是對自己的譏誚:「我沒想過他是不是結婚了,有別的小孩,也沒想過自己是不是他親生兒子。我當時腦子發熱,想的都是一些離奇又好笑的故事,自以為是地覺得,韓松山見到我會覺得高興。不過,韓松山確實比我鄭盡美會偽裝得多了。他惺惺作態,擅長把握人心。」
鄭顯文是在公司門口攔下的韓松山。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揹著包擋在韓松山的面前。
當時對方身邊還有別的同事,奇怪詢問他要做什麼。
他指了指韓松山。後者在他臉上端詳了數秒,察覺到什麼,不動聲色地讓同事先上去,自己領著他去附近的咖啡店。
鄭盡美的生活貧窘而單調,日常能吃上一頓烤雞可樂已經是難得的獎勵,咖啡對鄭顯文而言是一件沒有概念的奢侈品。
他坐在桌子後面,看著服務生將選單遞過來,完全讀不懂上面的品類,視線在價格欄上滾了一圈,最後裝模作樣地點了杯冰美式。
拿到手後發現咖啡很難喝,苦得他不習慣。瞄一眼對面的人,不想表現出來,面不改色地將杯子握在手裡。
韓松山全程在觀察他的反應,他當然竟然毫無察覺。
兩人安靜對坐著,韓松山不想跟他浪費時間,主動開口詢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說話的語氣柔和輕緩,同時又不失男性嗓音的厚度,有點像書裡學過的,暖陽的味道,極具迷惑性。
鄭顯文聽得愣了下,理智沉浸在見到父親的狂歡裡,直白將自己的結論說了出來,全然沒注意到韓松山的表情有細微變化。
「你可能是我爸爸!我媽叫鄭盡美。」
韓松山迷茫地說:「我不認識什麼叫鄭盡美的人。」
鄭顯文從包裡拿出照片,韓松山仔細看過,露出震驚又遺憾的表情,說:「她以前叫鄭秀枝,你怎麼會是她的孩子?」
鄭顯文咧嘴笑了一下,抬手在兩人之間比劃:「我們很像,你覺得呢?」
韓松山神色動容,露出很是懷念的表情,手指摩挲著褪色照片上的女人,嘆了口氣,悵然問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嫁到好人家了嗎?」
「不是很好,她一個人過。沒有學歷賺不了太多錢。」鄭顯文見他神態中寫滿了「別有隱情」四個字,順著他的意願問出口,「你當時為什麼要走啊?我媽……才18歲就生下我了。」
「爸爸」這個稱呼他叫不出口,不過他已經對這人感到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