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桓衡沒有追上來,蔚嵐和謝子臣坐在舟上,也就不顯急迫。

桓衡那一箭沒有扎到謝子臣動脈,蔚嵐將謝子臣扶進船艙裡,白芷和謝銅在外面划船,謝子臣蒼白了臉色靠在船艙上,自己按壓著傷口,蒼白了臉色。

他面容一片冰冷,似乎有了一個極不好的回憶,手微微顫抖,彷彿是在害怕什麼。

蔚嵐迅速從一旁的巷子裡翻出了藥物和繃帶,謝子臣是有備而來,早就做好了她會受傷的準備,結果她倒沒什麼事,他卻被人紮了腿。

箭紮在謝子臣的腿側,鮮血直流,蔚嵐也來不及多想什麼,直接用刀劃開謝子臣的褲腿,露出他纖長白皙的腿來,他的腿修長筆直,肌肉分佈合理,沒有一絲贅肉,看上去就知道手感一定很好。

蔚嵐被這美景弄得僵了僵,隨後垂下眼眸,立刻將腦海中的綺念給驅逐了出去,然後將箭折斷後,接著在旁邊撒上了止血的藥物。

箭矢她不敢亂拔,然而謝子臣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箭,便道:「只是在肉裡,沒碰到經脈,拔了吧。」

謝子臣一向是個不做沒把握的事的人,蔚嵐便聽著他的吩咐,用繃帶繫緊了兩邊,然後按住了傷口,她忍不住抬頭,有些為難道:「子臣,會有些疼。」

謝子臣面不改色,淡道:「拔。」

蔚嵐立刻動手,出手又狠又快,箭矢帶著血肉出來,鮮血濺在她的臉上,彷彿是冬日雪梅落在她眉目之間一般。她迅速撒了止血的藥,見傷口果然沒有大範圍流血,便又用酒清洗了傷口,而後將傷口包紮上。她怕他疼,就生生沒敢多看他的表情一眼,只是強撐著冷靜迅速做完了一切,這才抬頭看他。

這個過程有多疼,蔚嵐清楚知道,然而面前人卻是一聲沒坑,甚至神情都沒變過,蔚嵐看向他,不由得有了幾分憐惜。

你看這個人,和桓衡真是一點都不一樣。

桓衡會撒嬌,會哭泣,會將他所有開心的不開心的叫嚷出來,然而這個人卻從來都是把所有東西藏在心裡,合著血吞進肚子裡。疼不疼,難不難過,她都不能知曉。

她靜靜注視著他,謝子臣看著面前人的目光,忍不住伸出手去,抹開了她臉上的血痕。她的肌膚如玉一樣,他的手碰上去,就不忍離開。

她去的時候還下著夏雨,如今連冬天都快過去了。

她瘦了許多,容貌越發姝麗美豔,若不是那一份女子難得的疏朗之氣,怕無論是誰都要將她錯認成女人去。他日日思念著她,在夢中記掛著她,他是不大清楚那門子事的,上輩子清心寡慾,也不過就是道聽途說,這輩子卻在她走之後,像個少年人一樣翻了無數圖冊。

他也不是很清楚男人和男人之間具體怎樣,也就是聞說過一兩次,後來也是看了畫冊明瞭。大概因為他雖然愛著她這個人,卻只能對女人有反應,所以哪怕看了畫冊,夢裡也難有最後一步。

可是他可以親吻她,可以擁抱她,可以細細吻過她身上的每一寸,他愛她的所有。

這世上再沒有這樣完美的人,讓他魂牽夢縈,無法放手。

他的眸色漸深,蔚嵐瞧著對面的人,一時也不由得愣住了,半年沒見,他又長高了,已有了一個青年男子的模樣,身形高瘦,稜角分明。他似乎是有些憔悴,仔細看才看出來,眼角下有些烏青,她說不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彷彿是海一般,讓人沉陷下去,竟就忘記了掙扎。

他摩挲著她面上的肌膚,指尖就彷彿帶了某種魔力,明明他也不是什麼豔麗勾人的長相,但就這麼冷冷清清的樣子,眼裡全是不知名的、看不清的慾望,彷彿是狠狠壓著的野獸,緊盯著她,合著炙熱的手指上的繭子,摩擦過她的皮膚,撩起陣陣火熱,就讓人覺得分外難耐了。

她腦子裡一時也就是空白的,船艙裡的光線昏暗,那個人慢慢靠近過來,彷彿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來到她面前,將呼吸與她纏繞在一起,然後一下一下,輕輕吻上她的額頭,面頰,脖頸,帶來陣陣酥麻。

蔚嵐呼吸有些急促,她想起這半年來,他一封又一封的信。

理智告訴她,是該推開的,可是她也不知道是怎麼的,在他第一個吻落下來時,彷彿有什麼思念從咆哮著從心裡爬了出來。

那人低喃著她的名字,抬起她的下頜,然後吻上她,將那火熱又柔軟的舌頭探進她的唇齒裡,攪弄著,發出嘖嘖水聲。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重了起來,他剋制著自己的力道,握著她的雙肩,怕捏疼了她。眸色卻越發深了起來。蔚嵐放任中又帶了幾分剋制,她理智漸漸迴歸,在她即將推開他的前一刻,他彷彿已然察覺,猛地就將她往前一拉,就死死抱在了懷裡。

「別推開我,阿嵐,」謝子臣抱著那個人,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自己幾乎是整個人環住了她,將頭埋在她的頸間,沙啞道:「阿嵐,讓我抱抱你。」

「子臣……」

蔚嵐一時有些慌亂,她也不知道該不該推開這個人。一段感情剛剛結束,她並不想在這個階段,去開始另一份感情。

她不想辜負誰,因為她被辜負過。

以前的時候,她總覺得,感情就是生命中一件很淡的、很難有什麼太大傷害的事。金錢可以彌補,權勢可以彌補。所以她曾經風流一世,肆意妄為,她享受男人們愛戀仰慕她的目光,她與那些男子周旋,在興致缺了之後,贈送他們金銀和未來。

缺錢的,她給他們萬貫家財;

缺權的,她給他的姐妹高官厚祿;

年紀大些的,她讓他們自己挑選,幫他嫁進他們心儀的人家。

她自問,與她風流一度的男人們,她都沒有虧欠他們,都是照顧到的。

謝子臣將她給他代表著自己手中商鋪和暗衛的令牌摔在地上說他不稀罕的時候,她覺得不過是謝子臣的自尊心,直到桓衡傷了她,她才明白,原來一份感情,真是是會傷人心的。

過去那些男人會不會傷心,她並不知道,然而對於謝子臣,除了感情,她的確無法用任何東西,彌補他的心。

所以她不敢再招惹,更不敢肆意妄為。哪怕一時被他美色所惑,她也該及時阻止。

她思索著,慢慢冷靜下來,給他抱著,卻是道:「子臣,你先好好休息,我給你倒些水。」

說著,她便要起身,謝子臣卻是看穿了她的念頭,一把按住她道:「你怕什麼?」

「子臣……」蔚嵐嘆息出聲:「我不是怕你,我只是覺得,你我兄弟,做這些,不大合適。」

謝子臣沒說話,片刻後,他放了手,淡道:「我不碰你了,你放心。」

蔚嵐:「……」

她一個女人怕他碰她?!!她是不想佔他便宜!

蔚嵐一口氣悶在胸口,一時竟是被這句話懟得什麼都說不出來。謝子臣也不再說話,靠在牆上,似乎是有些累了,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也沒什麼靠的地方,船艙裡沒有準備臥榻,他是個講究的人,不會隨便亂躺,蔚嵐看著他一副想睡又睡不好的模樣,掙扎了片刻,終於是嘆了口氣,坐到了謝子臣身邊,將他的頭往自己肩上一按,有些無奈道:「睡吧,一會兒就渡江了,我帶你去客棧裡好好睡。」

謝子臣應了一聲,片刻後道:「你同我說說這半年的事吧,我聽說你看上了一個女人。」

蔚嵐:「……」

「這女人挺好看的,聽說是北地第一美女,還嫁給了桓衡。你莫不是因此同桓衡起了齷齪?」

蔚嵐咬牙:「你聽誰胡說八道的?!」

「這事兒大家都知道,王曦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蔚嵐:「……」

想跳船,不想回去了。

這一分鐘,她感受到了盛京各大世家暗樁的可怕,她覺得有些悲痛,只能解釋道:「我和那女人,沒什麼關係。」

「嗯,沒關係,」謝子臣淡淡開口:「我已經讓人給她下毒了。」

蔚嵐:「……」

片刻後,她猛地反應過來:「她還懷著阿衡的孩子!」

「那又不是你的孩子。」謝子臣有些不耐道:「你管他們。」

蔚嵐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事實上,如果可以,她並不想傷害桓衡。

桓衡在她心裡始終是個孩子,他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像一個孩子一樣,哭鬧任性。她寵他那麼多年,早已成習慣,他的選擇固然傷了她的心,可她對他的感情,哪怕沒了愛情,那麼多年的陪伴與教導,始終是刻在了骨子裡的。

他一輩子,都是如他弟弟一樣的存在。

「阿嵐,」謝子臣聲音虛弱,似乎是有些困了:「你在北方,有沒有想過我?什麼時候想起的我,你和我說說吧。」

哪怕他知道她所有事,所有細節。可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人心,他也是無法全盤瞭解的。

蔚嵐沉默了片刻,她一向不擅長和人訴說自己的感情和內心,可是謝子臣在默默等待著她開口,她知道,如果她拒絕,謝子臣固然不會強求,但卻也會有幾分難過吧。

他一直在努力靠近她,想要接近她,她的內心卻是築了高牆,她說沒有,她不告訴他,其實無形就是同他說,我心上的城門關得死死的,子臣,我不願意讓你進來。

可是……

她也並不是,真的那麼,不願意他進來。

她和他之間,早已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絡。如果說桓衡是她單方面寵愛他,那麼她與謝子臣,則是一種奇怪的依賴。她憐惜這個人,心疼這個人,卻也會在軟弱的時候,想起這個人。

她從來沒有依靠過別人,然而穿越而來,卻三番兩次,在絕境之中,想起謝子臣。

她閉上眼睛,輕輕嘆息:「想過的。」

「想過很多次。」她有些無奈,每次老鷹來得晚了些,每次觸碰到與他相關的事,甚至於第一場冬雪、第一場秋雨,她都會不由自主想起這個人。

「最想的一次……」她想起來從華州趕回去找桓衡,在唐莫房前站了一夜,自己發著高燒一個人強撐的時候。她細細說著那一次,沒有什麼修飾的話語,也未曾說過自己的內心,只是簡簡單單告訴他,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讓她知道自己大概喜歡桓衡,於是她星夜兼程趕回了屠蘇城,卻得知桓衡在唐府,同唐莫行了夫妻之禮。於是她在門口等他,那一夜秋雨細密,風冷夜寒,那一夜晨曦甚早,劃破屠蘇城的雲霧時,美不勝收。然後桓衡指責了她,說今日一切,她有錯在先,她請求娶他,卻被他拒絕,而後她獨自回到府中,高燒不止,自己一個人將自己關在房裡,昏睡至清醒。

她聲音平淡,謝子臣靠在她肩頭,仿若睡去,卻是暗暗捏緊了拳頭。

蔚嵐淡淡說完,嘆息道:「在那時候,我第一次,如此想你。」

說著,她伸出手去,將他的手從衣袖中拉出來,看著那緊握的拳頭,輕輕拂開,他閉著眼睛,仍她動作,沒有半分阻力,讓她開啟了自己的手掌,然後放在了她的手心。

「子臣,」她聲音帶了嘆息:「這樣會疼的。」

「你想我做什麼?」謝子臣睜開眼睛:「那時候你想我,是想我過去,做什麼?」

想他殺了唐莫,還是桓衡,還是平了北方?

謝子臣心中全是戾氣,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蔚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時候,就是想你坐在床邊,看看書罷。」

「以前同你一起上學時,你總是讀書到夜深,有時候我睡了,你還亮著燈火。」

「我用屏風隔著了,怕吵到你。」謝子臣開口解釋,聲音平淡,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從中聽出了幾分委屈。

蔚嵐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手從他頸間穿過去,另一隻手放在彎曲著的腿的膝蓋上,環著謝子臣,心裡一片安寧。

她聽出他的委屈,不由得失笑,又怕他知道自己察覺了他心思惱了,便壓著笑意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向心細的。那時候我就躺著,聽著你翻書的聲音,偶爾睡得迷糊,睜眼看看,就能看著你投射在屏風上的身影。」

「那時候心裡很安定。」蔚嵐眼裡帶了些許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溫柔,她一下一下撥弄著謝子臣的髮尾,感覺這個人依靠著自己,在自己身邊,她在北方所有情緒都突然消失了,彷彿一瞬之間,又回到在宮裡求學那一年。全都只是一些人生瑣事,少年風流。

謝子臣似乎是累了,也沒有接話,蔚嵐見他睡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將他摟緊了一些,轉頭看著他的面容,輕嘆出聲。

「我回來了,」她終於將這句話說出來:「子臣。」

那個人沒有說話,蔚嵐靜靜注視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面對著這個人。

她並不是不喜歡謝子臣的,她欣賞這個人,憐惜這個人,然而她卻把握不住,自己對他的感情是怎樣的。

在沒有確定這份感情前,她不敢再多加回應,若他泥足深陷的時候,她才恍然悔悟,原來我並不喜歡你,這該是多麼傷人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正午過後,他們終於到達了岸邊。謝子臣還在昏睡,蔚嵐小心翼翼將他打橫抱起來,放進了馬車裡。馬車裡終於有了臥榻,她將他放在榻上後,捲起車簾,同駕馬的謝銅道:「不著急趕路,你且駕車平穩一些,莫要擾到了你家公子。」

謝銅愣了愣,便見那人又回了車裡,突然覺得,自家公子喜歡這個人,也不是沒有緣由的。

昨晚蔚嵐一夜沒睡,謝子臣其實也是如此。他來到北方後,一直待在屠蘇城等待訊息,而後白芷找上了他,接著若水回了屠蘇城,他的探子告知他若水殺了桓松一事,他本來是想以此事為要挾讓若水協助他救出蔚嵐,誰曾想若水就是蔚嵐的人。而後若水將蔚嵐的訊息帶出,他就和蔚嵐的人聯手準備救人。

忙碌了一夜,又中了箭上,謝子臣再剛硬也是熬不住睡過去了。蔚嵐給他蓋上被子,想了想,便靠在榻邊,也睡了過去。

謝子臣睡醒的時候,蔚嵐就規規矩矩的靠在榻邊,坐姿端正,彷彿還是醒著一般。他不由得道:「阿嵐?」

蔚嵐聽得喚聲,忙睜了眼睛,見到謝子臣坐在床上,便笑了笑道:「子臣醒了?可是餓了?」

謝子臣見得她疲憊的神色,又捲簾看了看天色。已經是下午了,馬上就要進城,兩人補覺過後,也都餓了,謝子臣拍了拍床板:「坐上來吧,一會兒到了,我們吃了東西再睡。」

不一會兒便入了城,謝銅去尋了家客棧,辦好入住後,便請蔚嵐和謝子臣下了馬車。謝子臣腿腳不便,蔚嵐本想抱著他上去,結果一聽這個提議,就變了臉色,冷道:「我不需要你抱!」

說著,謝子臣就動作敏捷跳下了馬車,謝銅忙扶住了他,然後謝子臣面上一片鎮定,一瘸一拐就進了客棧。蔚嵐摸了摸鼻子,覺得面前這個人,也倔強得……挺可愛的。

兩人先在大堂裡用了飯,然後蔚嵐扶著謝子臣上樓,到了樓上,蔚嵐將謝子臣扶進房裡,轉頭同謝銅道:「好好照顧你家公子,我去房裡沐浴一下。」

說著,她往外走去:「我的房間在哪裡?」

「這裡。」謝子臣淡淡開口,蔚嵐頓住了腳步,回頭,看見那人端著茶,謝銅恭敬站在一遍。

兩人似乎毫不心虛,蔚嵐反倒是心裡有點慌了,不大明白,為什麼就是去了半年,謝子臣怎麼越來越主動?

她清咳了一聲,卻是問:「沒有其他房間了?」

「有。」謝銅看了謝子臣一眼,艱難道:「公子說,沒必要。」

蔚嵐:「……」

過了片刻,她指了指床:「咱們兩個大男人擠這張床是不是小了點?」

謝子臣淡淡掃了一眼足夠兩個人睡著滾的床榻,一副你眼睛瞎的模樣道:「你打算在上面怎麼滾?」

「子臣,」蔚嵐憋了口氣:「我是為你的清譽著想。」

謝子臣往旁邊一靠,淡道:「我沒什麼清譽。」

蔚嵐:「……」

「而且,」謝子臣提醒她:「我和你都睡了一年了,再睡一睡,我覺得沒有什麼區別。」

怎麼沒有區別?!!

那時候她打算娶他,現在不打算了!

但這話蔚嵐說不出口,她轉過身去,打算自己去開房。結果謝子臣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的錢包在我這裡。」

蔚嵐面色一變,摸了摸自己掛在腰上的錢袋,果然沒了!

她轉過頭去,看見謝子臣手裡握著她的錢袋的繩子,錢袋還在他手中晃悠,蔚嵐憋紅了臉:「子臣,不告而取謂之竊。」

謝子臣點點頭:「那你把我押送官府吧。」

「子臣!!」蔚嵐終於憋不住了:「半年不見,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謝子臣將她的錢袋放到了袖中,雙手攏在袖中,一臉淡定的看著蔚嵐。

「這麼……這麼……」蔚嵐找不到形容詞,謝子臣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蔚嵐對著外人,一貫是沒什麼脾氣的,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如此嬉笑怒罵。意識到這一點,謝子臣覺得,自己似乎又靠近了這個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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