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在索馬利亞被人用槍抵住脊背,燕綏這次要狼狽得多。
裡弗身高體壯,手掌寬厚,五指抓握的力量似穿骨的鐵鉤,越掙扎越緊實,燕綏根本無力掙脫。
從船機艙返回甲板的一路,裡弗連拖帶拽,毫不憐香惜玉。
上下層船艙之間的樓梯狹窄,燕綏受限於身後的抓力,好幾次腳尖磕絆,幾乎是踉蹌前行。
她心裡窩火,又什麼都做不了,在心裡把裡弗罵了個底朝天,才稍稍解氣。
——
上至甲板,天色已暗。
天邊卷著的雲層被漸漸沉沒在海中央的夕陽鑲出了金邊,海上暮色如迴光返照,整片水域撒著暗黃的金光。
船舷上一片混亂。
裡弗大吼,質問發生了什麼事,沒等他手下的海盜回答,船長室的門被推開,鐵板搭築的樓梯被踩得噔噔作響。
燕綏抬頭看去,原本看守老船長的海盜捂著頭破血流的腦袋,正快速往下走。快到甲板時,不知是走得太慌還是視線恍惚,一腳踩空,滾了下來。
身後有瞎起鬨的海盜,還沒嘲笑兩聲,裡弗轉頭盯了幾人一眼,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甲板上安靜得只有攜夾著水汽的風聲,把桅杆上的國旗吹得獵獵作響。
從樓梯上摔滾下來的海盜終於爬起來,不敢看裡弗,抬頭覷了一眼彎著腰一副怕急了的樣子說:「逃跑的船員把船長帶走了。」
裡弗大怒,抬腳一個狠踹,那海盜被風吹得本就站立不穩的身子頓時一斜,直接昏死過去。
燕綏大氣也不敢出。
裡弗呼吸間噴薄的鼻息炙熱,像隨時能爆發的火山,她是真的害怕,怕裡弗一個情緒管理障礙,贖金不要了,命也不要了,直接殺了她洩憤。
不是不速之客登船的訊息顯然讓裡弗鬆了口氣,他冷眼看著站在船舷上的手下,問:「剛才誰開的槍?」
有海盜舉起手來。
「我聽到船長室的動靜時,人已經跑進去了,就躲在裡面。」他指了指貨艙上疊了數層,有小山一般高的集裝箱。
燕安號是全集裝箱的貨櫃船,貨艙內設有固定貨箱的格柵式貨架。貨艙蓋平直,船上沒設起貨裝置,甲板上的空間以最大限度的容量裝滿了集裝箱,完全不利於藏身。
只要給裡弗時間,抓捕是遲早的事。
甚至,他都不需要花時間花費人力去每個集裝箱的分集空隙裡檢視。他直接推著燕綏走進堆滿集裝箱的甲板:「讓他們出來。」
他的聲音就在燕綏耳邊,不帶任何情緒的冰涼嗓音透著一股耐心告罄的殺意。
他緩慢地用大拇指頂開保險,槍口從燕綏的脖頸移到她的太陽穴,輕輕一送。
冰涼的槍口讓她渾身湧起一股顫意,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餘光緊張地盯住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沒有這個必要,他們也是人質,就讓他們待在那裡,贖金我不會少給的。」
裡弗冷笑了一聲:「來不及了,他打死了我一個手下,已經不在我們的交易裡了。」
他壓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下沉,聲音越發輕:「給你十秒鐘,你好好想想,是為了這個船員不惜搭上全部人的性命還是為了下面二十條生命送我個人情。」
燕綏真的,真的非常討厭別人威脅她。
她閉上眼,垂在大腿兩側的雙手握拳,直用力到指骨青白,指根發軟,她才睜開眼,眼裡難掩的怒意被藏起,她直視眼前被集裝箱遮擋了光而顯得黑黝黝的走道,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道:「我也說最後一遍,現在回船長室,我還願意支付贖金。」
裡弗笑了聲,槍口又往前一送,頂得燕綏偏了偏頭。
路黃昏在她身後緊張得都快窒息,奈何自己也被槍指著,只能暗自蓄力,以期能找到機會給裡弗來個出其不意。
「五」裡弗開始倒數。
燕綏咬緊後槽牙,沒出聲。
「四。」
耳邊風聲再起,桅杆上的國旗揚起,在燕綏眼前鋪成完全立體的旗幟。
裡弗勢在必得的眼神在她不動如山的鎮定中漸漸瓦解,他加重了語氣,幾乎是在她耳邊吼著:「三。」
燕綏大腦一片空白,有一瞬間她都記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溼鹹的海風吹得她嘴唇乾燥,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珠。
那點溼潤,很快又被風帶走。
裡弗渾濁的雙目死死地盯著燕綏,扣著她肩膀的手也用力,幾乎想透過她的皮肉抓到她的骨頭:「二。」
路黃昏腳尖微錯,雙目緊盯住裡弗扣著扳機的手指。
「一。」
幾乎是同時,兩集集裝箱之間的走道上出現了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男人,拖著腳,目光幽亮,氣息雖不穩吐字卻有力:「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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