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見他的側臉,梵梨的心情都坐了一趟過山車。擁有了深藍所有的記憶,一時間,她有些分不清楚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誰。
魔神大主教則是以半魔神火焰狀態,懸浮在蘇釋耶的右上方。
看見「炎大主教」的真身,梵梨的震驚程度,不亞於重見蘇釋耶時的衝擊。
「炎之主?!」她提高音量說道。
「海之主?!」赤炎模仿著她說話的口吻,粗著嗓門大笑起來,「哦不,現在應該叫海之主的1/8了。因為在深藍的世界,什麼都是可以分裂的,哈哈哈哈哈……」
蘇釋耶原本在與赤紅說話,聽見門口的動靜,他轉過身來,低頭看向臺階下方的梵梨:「嗯?看看是誰來了。」
「蘇釋耶……」她試著喚道。
「你也叫我蘇釋耶?」蘇釋耶愣了一下,「我以為你已經擁有深藍所有的記憶了。」
「我有。」
蘇釋耶笑著,若有所思地頷首:「哦,那很好,省掉了很多溝通上的困難。」
他繼續和赤紅研究那顆水晶心臟,沒有多看梵梨一眼。過了幾分鐘,他才總算回過頭來,對梵梨說:「你還有什麼事呢?」
「我可以私下和你聊聊嗎?」
「現在我有事要忙,你如果急著今天和我聊,那要麻煩你在外面等我了。」
「好。」梵梨點點頭,「我在外面等你。」
「嗯。」
梵梨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七個小時。這過程中,蘇釋耶還離開過宮殿,過了一個小時又回來了,但也沒時間搭理她,而是接著忙下一場會議。
等他完全空下來,已是深夜了,繁星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梵梨站著都快能睡著。
「辛苦你了,蘇伊。」蘇釋耶彬彬有禮地笑道,「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呢?」
她原本以為重逢後,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是擁抱。她以為蘇釋耶會特別開心,會有失而復得的高興。但是,他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個剛才認識沒多久的新朋友。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該從哪裡引入話題,只能說:「你為什麼要叫我蘇伊?」
「蘇伊不是你的名字麼?」
「蘇伊是我的姓。」
蘇釋耶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麼,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對,真抱歉,我失禮了,現在是耀光時代,你的全名是蘇伊梵梨。」
「你到底是誰?」
「很顯而易見,不是麼。」
「所以,現在你是以太之主。」
「嗯。」
「好的,我明白了。蘇釋耶已經被你吞沒了。你都把赤紅放出來了,立場很明確了吧。」
蘇釋耶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她本想問他為什麼要放出赤紅,但這一刻,相比較對赤紅的好奇心,她受到的打擊大多了。她笑了一下,後退兩步:「那我沒什麼好說的,先回去了。」
「好。慢走。」
梵梨轉身走了幾步。叢林間,有螢火蟲和蛺蝶翩翩起舞,棕櫚樹為了汲取更多的陽光,都竭盡全力往上漲,以至於體積太龐大、汲取過量營養,過分拔高了自己的身長,因而只在小道上遺漏下了少數美麗的月光。看見這條四億多年後的道路,她想起了空曠的史前島嶼,還是忍不住回頭說:「就算是曾經的你,也應該對我是有感情的,不是嗎?」
蘇釋耶原本都進去了,聽見她的聲音,又重新走出來:「在跟我說話?」
「你不要裝傻了!」
「不是我裝傻,蘇伊小姐。我只有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蘇釋耶站在一抹冷月光之中,笑容也是冷冷的。
梵梨微微一怔,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其實有的話說出來傷人,但看你這麼糾結,我覺得還是早些告訴你比較好,這樣不耽誤大家時間。」說到這裡,他緩緩走下臺階,走到了梵梨面前,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我愛過深藍——確切說,現在也愛。但是,對於虛體的神來說,‘愛’沒有你們文化裡理解的那麼崇高。這只是我和深藍玩的一個遊戲。」
身體像被裝上枷鎖一樣,無法動彈。梵梨定定地看著他。
「所以,如今深藍不在了,遊戲結束,這份‘愛’也就不復存在了。明白嗎?」蘇釋耶說道。
「我不信……」梵梨輕輕搖搖頭,聲音也輕飄飄的,「你沒有你說的那麼薄情。不管是以太之主,還是星海,還蘇釋耶,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你都是我最愛的人啊……」
「可是對我來說,你和深藍並不一樣。」
「什麼意思……」
「你只是她記憶和情感的載體而已。將這些資訊從一個個體移植到另一個個體身上,確實會讓人產生兩個個體相同的錯覺。但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這確實只是錯覺。」
蘇釋耶的話語浸泡在了深濃的夜色裡,不留痕跡。遊蕩的月光橫在羊腸小道上,夢幻宮殿在海浪的思慕中酣睡。
「我知道了。」梵梨只覺得渾身發冷,連說出話的聲音都是發抖的,「你愛的是無盡海洋之主、大海生命的創造者,可以和你一同在高維空間俯瞰眾生的那個神。」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
蘇釋耶是笑著,梵梨的心卻像被刀狠狠紮了一下,扎得她喘不過氣來。他似乎發現了她的痛苦,輕輕拍拍她的肩:「不要太難過了。我不是不愛你,而是整個低維空間的所有生物,都愛不上。你們沒有與我們意識交流的能力,根本無法產生高維的情感。如果我現在說喜歡你,那就只是有低階的慾望而已,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
冷淡的風撥動著回憶之弦,卻只能在梵梨一個人的心頭奏出漣漪。她苦笑:「原來是這樣,是我被記憶糊弄了……」
「嗯。」
「可是,蘇釋耶呢?」梵梨抬起頭來,不死心地說道,「你沒有蘇釋耶的記憶嗎?難道不會被他的感情和記憶影響嗎?」
「當然有,他是我的神識。但對我的壽命來說,太短了。短到就像一滴雨水落入大海,影響不了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