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個人是誰?」

「你不會想知道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蘇釋耶嘆了一聲,「星海的意識與我是互通的,但不是即時的。他會‘假死’,其實就是他到把觀察到的情報提取到我意識裡的時刻。你可以把他當成一個機器,那時候正在返廠修理。「

梵梨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發生的一件事。

「我和星海第一次去奴隸市場的時候,有個奴隸主賣蘇伊血線的奴隸,後來被深淵族殺了……其實那是你做的事,對不對?」

蘇釋耶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那天,星海也跟你聊過他的‘負面記憶吞噬症’,對吧?其實他沒得這種病。所謂‘負面記憶吞噬症’,就是因為有很多記憶不利於他間諜的身份,我刻意讓它消失了。例如,他是怎麼知道父母死前那麼多細節的。」

經蘇釋耶提醒,梵梨才察覺這件事很奇怪。星海說過,他的父母是餓死的。那麼,在饑荒的狀態下,如果他也在附近,應該也會因為沒有食物餓死了才對……

「他……是怎麼知道的?」

同時,一道閃電照亮了整片沙灘,像死神舉起了一個龐大的相機,把島嶼的屍體閃成了刺目的白,以此拍了一張遺照。

「他父親瀕死的時候,不論如何都不肯吃母親的屍體。他在父親和已經病逝的母親身邊,並且對他說:‘兒子,你記得,找到你的妹妹,她的人生決定了整個光海的存亡。所以,你不能死,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所以,他的父母死了,他卻活下來了。」

梵梨本想問他「所以呢」,但很快反應過來他在暗示什麼,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了。然後,一道驚雷在海上的天空「轟隆隆」響起,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從身體裡震出來。

暈眩感排山倒海地湧入大腦,讓梵梨立即有了嘔吐感。

她不敢相信,星海居然經歷過這麼可怕的過去。如果這是真的,那他不記得這些事才是正常的。如果記得了,他不可能是後來這麼幹淨的性格。

「等等,」梵梨眯著眼睛說,「星海……有妹妹?」

「嗯。」

「那個人到底是誰?」梵梨忽然覺得自己想明白了,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快豎起來了,「你往他身體注入記憶的主人,是……是誰?」

「那個人就叫星海。」雷聲伴隨著蘇釋耶的聲音響起,讓他的聲音聽上去虛虛實實,「但這個擬態生命的身體裡,只有星海七十四歲以前的記憶。」

「那七十四歲以後呢?他去了哪裡?」

「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所認識的星海只有七十四年的心智,這也是為什麼你們倆認識這麼久,你能前進,他卻一直停滯不前的原因。他不是一個真實的生命,因此也不會成長。」

說到最後,大雨傾盆而下。

「不可能……」梵梨擦掉臉上的雨水,顫聲說道,「不可能。怎麼可能。星海怎麼可能不是真的,我不信,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信……」

蘇釋耶沒說話,只是對著一個地方伸出食指。一道金光衝出去,星海出現在了梵梨面前。

他晃了晃腦袋,看到梵梨,看看灰色的天空,直接衝過來,抱住她:「對不起,梨梨,我又進入假死狀態了。我……是不是遲到了很久?」

梵梨只覺得眼眶、鼻尖都很酸澀,視域裡一片模糊,好像再無法聽清任何人說話。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她一頭埋入星海的懷裡,緊緊抱著他,抖得不像樣,整個身體都疼到彷彿不屬於自己。

蘇釋耶靜靜看著他們倆相擁,面無表情。

雨下得越來越大,把梵梨的白色連衣裙又淋得溼透了。沒過多久,她就變回了海生狀。她無法站立,整個人都癱軟下去。

星海趕緊接住她,捧著她的臉,著急道:「梨梨,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梵梨用力搖頭,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

蘇釋耶又指了一下星海。星海渾身一震,被凍結的雕塑般,半睜著眼,一動不動。

梵梨從星海的懷裡滑倒在地。

「不要!!」她趴在地上,胳膊上、臉上全是骯髒的泥沙,「蘇釋耶大人,你一定有辦法讓他活下去的,是不是?」

「他根本就沒有活過,你要我怎麼讓他‘活下去’?」

「不,他活過的!他真的活過,我親眼見到了。雖然你說他只是擬態的,但我知道,他是有靈魂的!」

可是,不管她說什麼,蘇釋耶都只是淡漠地望著天海交界處,一句話不說。

梵梨拍打著自己的尾巴,雙手撐在泥濘的沙地上,拖著身體爬行,一步步爬到了蘇釋耶的腳下。她抓著他的靴子,抬頭看著他:「蘇釋耶大人,求求您,讓星海活下去,好不好?我不介意他是不是真的生命,我愛的就是這個人,這個在落亞大學和我認識的男孩子,這個一路保護我、陪伴我,和我許諾要在聖耶迦那一起生活,一起創造未來的男孩子……」

她說得很真切,似乎有條理,但內心早就崩潰了。

「如果你需要,就讓他最後陪你一天。但是,在他生命結束那一刻,即便我不想看,也會知道他所經歷的所有細節。你如果不想讓我再看到你的裸體,再體驗一次睡你的感覺,就不要和他搞到最後一步。」

這樣的話已經刺激不到梵梨了。

「一天太短了。」她抓著他的衣襬,苦苦哀求著,胳膊上的泥沙都蹭在了他的白色足絲衣料上,「再給我們十年時間可以嗎?」

他沒說話。

「五年,五年好嗎?」

「那三年。三年就夠了。」

「一年?」她回頭看了一眼被凍結的星海,聲音沙啞而絕望,「只要一年就好,求你……」

蘇釋耶終於低頭看了她一眼。地上的海洋族女孩尾巴被雨水淋得發亮,頭髮溼漉漉地貼著臉頰,鬢角上漂亮的白色貝殼早就散落了一地,就像沙灘上隨處可見的貝殼殘骸。她垂著頭,哭到瘦削的肩膀和手指都在顫抖。

他皺了皺眉,彎下腰,輕鬆地把她橫抱起來,靜靜地望入她的眼:「很傷心,是麼。」

梵梨縮在他的懷裡,很想抱著他大哭一場,但一想到這個人就是罪魁禍首,就不願這麼做。她確實很傷心,已經傷到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縮著雙肩,任雨水拍打在他們的身上。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如此執迷不悟。」蘇釋耶的聲音很輕,在她的上方響起,「如果星海是你愛的人,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早就不存在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讓他留在我的身邊?」她嗚咽道,「我是如何和他相愛的,這一路你也看到了,不是嗎?你為什麼要縱容我們相愛,然後再把他帶走?!」

「是我自大了。」

她聽不懂蘇釋耶的話。但蘇釋耶也沒打算讓她明白。

是他自大了。

他以為梵梨如此迷戀自己,等她到了聖耶迦那之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她從星海手裡搶過來。因為如此自信,所以他放任自己回味每一個與梵梨相處的瞬間。

其實,何止是梵梨一人會依賴與星海純潔的戀情。

他也一樣。

他也曾經像星海一樣愛過一個女孩子,但他們從來都沒有機會開始。

星海與梵梨,和他們倆是如此的像。每當星海的記憶進入到他的意識,他都產生了一種極度真實的幻覺。

就好像那一場被戰爭與政治摧毀的初戀,終於得到了圓滿的結局。

每當梵梨用天真而狡黠的眼神看著星海,他好像都透過星海的眼睛,看見了那個他單戀過的女孩子過去的倒影。

在這一場過於美麗的夢境中,她終於不再只是留給他冷漠的背影;她終於願意回頭看他一眼,對他說出那一句永遠也聽不到的「我愛你」。

大雨把蘇釋耶的白髮淋溼,狼狽地擋住了他一隻眼睛。

「梨梨,對不起。這件事責任全都在我。」他低頭看著已經完全崩潰的梵梨,疲憊地說道,「我如果一開始就非常確定你不是蘇伊,也不會任事態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我和星海,還能相處一週,對不對?」梵梨卻沒法思考別的事。

「嗯。」

「那,可以把他的時間貯存起來嗎?」

「可以。」蘇釋耶把她放下來,單手抱住她,不讓她滑落下去,然後取下她的珍珠耳環,揮揮手,星海便化成一道光,進入了她的耳環裡,「你想他出來的時候,用力握緊珍珠,他就可以立刻出現。等你不需要他陪伴的時候,再握緊珍珠,他就會回去了。他還有173個小時。」

梵梨雙手碰過耳環。因為注入了奧術與擬態生命,珍珠散發著淡淡的灰白色熒光,就像星海的頭髮。她把那顆珍珠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身體微微發抖,卻不敢用力握它。

說好要在一起一輩子,如今只剩下了一百七十三個小時。

這一百七十三個小時的陪伴,不管是什麼時候開始,似乎都太過奢侈了。

她回頭,眺望灰霧之下的蒼茫大海,只覺得那裡空空一片,什麼都沒有。什麼落亞,什麼聖耶迦那,什麼光明的未來,都和她沒有任何關係。梵梨這個海族女孩的人生,抑或是大奧術師蘇伊的身體,也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把珍珠遞給蘇釋耶:「獨裁官大人,可以幫我保管一下這顆珍珠嗎?我先休息一段時間,再找您要回來。」

「可以。」蘇釋耶接過珍珠。

「謝謝您把他最後的時間留給我。」說罷,她縱身一躍,跳回了海里。

梵梨一口氣衝回聖耶迦那大學的宿舍,在床上發呆了兩個小時。最後,她還是決定做剛才想好的事。

她拉開抽屜,找到了藏在了最裡面的黑色小藥瓶——逆向時空靈魂交換魔藥,一口氣喝了下去。

***4.3小劇場***

夜迦:「前一章最神奇評論:‘兩個人的動作三個人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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