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沙灘上,依然有很多海龜在奮力地產蛋。最早的一批媽媽們已經回到了海中,遲到的媽媽們能找到的空位不多,還經常不小心把其它海龜的蛋挖出來。已經有幾隻黑禿鷲迫不及待地沿著海灘行走,用尖嘴挖出龜蛋當做豐盛的晚餐,甚至還會為了同一顆蛋啄得彼此羽毛亂飛。

這一地鳥毛的情景,正如梵梨的心情。

難怪她總覺得蘇伊和媽媽眼神不像,原來就不是一個人。蘇伊是她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媽……吧?但是,經過兩千多年的繁衍,祖先還可以和自己長得這麼像嗎?真的變成有絲分裂了。

但她被打擊得好慘,都沒心思去想蘇伊到底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才坑自己。

她不知自己是用怎樣的精神意志去接受現實的,只是行屍走肉般茫然四顧:「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

「當然是偷偷跟著你來的。」星海沿著沙地尋找到一根強韌的樹枝,做成了一個弓子,「下午我在學校裡遇到噹噹,她說你最近表現不正常,經常說話就像在說交代遺言。剛才看你在這裡走路,我還沒太當回事,誰想到你這麼大膽,突然就往林子裡鑽了。」

「哦……就是好奇。你在做什麼呢?」梵梨有氣無力地說道。

「準備晚餐。今天太晚了,深淵族都出來了,回去不太安全。等到日出再回吧。」

「也不知道深淵族和這些野人誰更可怕。」

「當然是深淵族。這些野人遲鈍又虛弱,我可以一打二十。」

其實梵梨只是隨口說說。原本以為蘇伊最遠也就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沒想到,她與家真正的距離是秦始皇還沒一統中國的時代到資訊科技時代。兩千年連蘇釋耶都覺得漫長,更別說是隻有最多五百年壽命的她。

她即便真的想等,也等不了。

所以,她現在對一切都失去了好奇心和興趣。

星海在弓子上纏了一根小木棍,打了個響指,它就被一道光帶著飛起來,在硬木上旋轉,鑽出黑粉,黑粉因冒煙而生出火種。然後,他帶著火種去了海邊,對著礁石上燒了一圈,不到一分鐘就拿著一堆藤壺回來了。與此同時,他張開雙手,藤壺失重飛到火的外焰處,自個兒旋轉著被火烤熟。

奧術可真神奇,經常讓梵梨想到魔法。只不過它不是源自女巫,而是源自海神。

看來回家之旅漫漫,現在只能加油學習奧術,從根本上尋找換回靈魂的方法了。

好在她有蘇伊的腦袋,總歸能想到辦法。

烤了一會兒,香味佔滿了嗅覺神經。梵梨禁不住吸吸鼻子。星海用一個扁平的大貝殼裝好食物,遞到她面前。她抱著膝蓋看向藤壺,臉都皺起來了:「這個能吃嗎?」

平時她最常看見藤壺的地方就是鯨背上。成千上萬連成一片,上面還有小眼兒,讓人能直犯密集恐懼症。

「藤壺在我們這裡沒什麼人吃,但在裂空海是小眾高階食材,用清酒蒸熟,再用紫菜包起來,味道很鮮。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直接火烤。」他捏住一個藤壺,吸了一口,就把殼丟了。

見他吃了,梵梨也捏起一塊,用手指頂出肉來,吸吮進口。然後,舌尖就被冒泡的嫩肉滋潤得如上天堂。因為藤壺本身就浸滿了海水,不用加鹽都很入味,她捧著臉又吃了一塊。

眺望黑夜籠罩的大海,繁星一直延伸至海天交界處,好像隨時會在海里灑下億萬銀沙。此刻,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宇宙的廣袤與深邃,她卻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家了。

既然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先享受當下的美味吧。

梵梨有些累了,背靠在身後的岩石上。但胳膊卻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滑溜溜的冰涼東西。她嚇了一跳,趕緊回頭,推了推眼鏡,看見岩石上有什麼東西快速閃了過去,一下就消失不見。她不由靠近星海一些:「什……是什麼?」

星海拿起火把,照亮了那片怪石奇巖,指向一條發亮的魚:「喉盤魚,可以緊緊黏附在岩石上。我們平時用的黏合劑,就有一些是出自它身上。」

「兩棲動物嗎?」

「是的,它可以生活在海岸上,以同樣生活在海岸上的帽貝為食。你看,它在準備開動晚餐呢。」星海又指了指一片附在岩石上的深色貝殼,「今天漲潮,帽貝很多。帽貝的黏液的黏性也很強,而且會到處挪動,到處用齒舌刮下海藻吃。」

「貝殼也有牙齒嗎?」

「當然,它的牙齒還是海洋裡硬度最強的物質之一,比你們人類的牙齒堅硬十三倍。」

「這麼厲害……」梵梨呆了一下,迅速回頭看著他,「什麼叫‘我們人類’?」

星海輕輕笑了兩聲:「沒辦法,誰叫你一直表現得像個人類。」

「我哪裡表現得像人類了……」

「說話口音停留在舌尖,從不用喉嚨發聲;對海里的一切好像都很陌生,卻很懂人類的東西;老想上岸,喜歡用雙腿走路。要不是你生理上沒有一點人類基因特質,我都會以為你是人和海族的混血了。」

「好吧……」

「看。吃了。」星海拍拍她的肩,示意她看那隻喉盤魚。

但她只看見喉盤魚張了一下嘴,岩石上一個帽貝消失。除此什麼都沒看到。她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想看仔細一些。但等了半天,只看見喉盤魚把空貝殼吐出來,噴在岩石上,發出擊石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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