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裡空落落的,抓不到一點真實的感覺,不得不用力摟住小智。
小智小小的身子熱乎乎的,他柔軟的小手不客氣地想要推開媽媽的束縛——她妨礙他玩玩具了——現在,似乎也只有他,能夠給曉穎帶來一點真實的存在感,填補著她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
由不得她想太多,曉宇的家轉眼就到。
上樓,按門鈴,數秒之後,門開啟,露出曉宇和郭嘉兩張笑臉。
「小智!來,舅舅抱!」曉宇不由分說從曉穎手上把小智搶了過去。
郭嘉也笑嘻嘻地走上來勾住曉穎,「喂,我第一次下廚,你一會兒吃了可別嫌棄啊!」
踏進門去,這裡是一番新的熱鬧天地,到處充斥著郭嘉和曉宇的熱鬧身影,曉穎在紛雜的喧囂中到底還是綻露出了一絲笑意,心頭那點兒彷徨也暫時被拋諸腦後。
3
黑暗中,身旁的小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只要跟媽媽在一起,他到哪兒都能睡得著。
曉穎輕輕爬下床,就著黑披上外套走出房間,打算給自己倒杯水喝。隔壁房間似乎還亮著燈,有光線從底部門縫中傾瀉出來。想起自己叨擾的是一對新婚夫婦,她的心裡就很過意不去。不過,如果曉宇娶的不是郭嘉,她是怎麼也不會搬過來的。
站在窗邊剛喝了兩口水,身後就傳來房門輕啟的動靜,曉穎轉首,看見與她一樣披著外套的郭嘉走了出來。
郭嘉擰亮客廳裡的燈,立刻看清窗邊的曉穎,詫異地挑眉,「原來你在這兒啊,我正想去看看你睡了沒有呢!」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曉穎笑著答,「沒打擾你們吧?」
「什麼話!」郭嘉白了她一眼,「你先別走,等我一下。」她旋即進了自己房間。
片刻之後,郭嘉重新走回客廳,手上多了條厚實的絨毯,她朝曉穎招手,「來,到沙發上坐會兒,我也睡不著。」
曉穎欣然與她一起蜷縮到絨毯下面。
「哦,對了郭嘉,等我一找到工作就會搬。」曉穎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題。
「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啊!」郭嘉皺眉乜斜她一眼,「才來了一天就提要走,你什麼意思啊!」
「可老住在這兒,挺影響你們的。」曉穎講話還算含蓄的,但其中的意思想必郭嘉能懂。
「影響什麼呀影響?你分明就是把我跟曉宇都看扁了!」郭嘉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警告你韓曉穎,以後再要動不動就提搬走什麼的,咱倆連朋友都沒得做!」
曉穎被她逗樂了,心頭那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不做朋友,你始終還是我弟媳啊!」
「你——」郭嘉瞪她一眼,從她眼眸中讀出了諧趣,不覺也撐不住嗤笑起來,「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
曉穎笑著抬起她的手搖了兩下,「曉宇呢?」
「他在寫首歌,他總是晚上才有靈感。」
「這傢伙做了十幾年的夜貓子,到現在還沒改得了。」
「嗨!我隨他去,人嘛,最主要是自己過得開心!」
「曉宇找到你,真是他的福氣。」曉穎由衷地誇她,又輕輕嘆息了一聲,「真沒想到你們倆會在一起。你當初離開南翔留我一個人在那兒時,我還很是感傷過一陣。」
郭嘉嘿嘿笑了幾聲,「要不怎麼說咱倆有緣呢!」
兩人不約而同想起在南翔初相遇時的情景,不覺會心而笑。
乘著氣氛融洽,郭嘉不失時機打探,「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問題從離婚那刻開始就困擾上曉穎,不過眼下她已經平靜多了,「儘快找份工作,好好把小智養大。」
「就這樣?」郭嘉瞪著她。
「還能怎麼樣?」曉穎笑了笑,「光這個任務就夠我忙活的了。」
「那李真他,他不管孩子哪?」郭嘉納悶兼生氣。
「他管不了。」曉穎輕輕說了一句,猝然低下頭去。
「管不了是什麼意思?」郭嘉更奇怪了,「他可是小智的爸爸!怎麼能把撫養的任務一股腦兒全推給你呢?他對小智……」
「郭嘉!」曉穎仰臉叫了她一聲,「是朋友的話,就不要再問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說。」
曉穎臉上歉疚混合著迷茫的表情讓郭嘉困惑不已,但她明白曉穎的脾氣,她什麼都喜歡藏在心裡,如果不是真心想說,任何人都甭想從她嘴裡撬出東西來。
「好吧。」郭嘉咧了咧嘴角,「不說這個,反正你婚也離了,賬也結了,願不願意都是你自己的事。可你,你總不能一直這麼一個人下去吧?你才三十歲而已。」
「我沒想那麼多。」曉穎撥弄著絨毯一角,「我只想盡快找到一份工作,可以養活小智。」
郭嘉動了動嘴角,幾次想忍,還是沒能忍住,於是試探性地低聲問,「你……有沒有想過……去找沈均誠?」
她問這問題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曉穎臉上,所以她可以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曉穎的唇角很明顯地牽動了一下,但她飛快垂下頭去,掩飾掉眸中的神色。
「不,我沒想過。」她搖了搖頭。
「為什麼?」郭嘉想不通,「你應該還愛著他吧?他就更加別提了!當初能追你追到這兒來。現在你都離婚了,他一定也還沒結婚,你們憑什麼不能在一起??難道是因為小智?沈均誠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他不會薄待小智的!」
曉穎深深吸了口氣,「郭嘉,你不明白,沈均誠……是因為我才離開h市的。」
「什麼意思?」
「……是我要他走的,因為他在……李真就沒法跟我好好過日子……」曉穎始終垂著頭,「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郭嘉半晌沒言語,許久後才又問:「他竟然答應你了?」
曉穎沉默地閉了閉眼睛。
「天!」郭嘉喃喃自語,「我真的沒見過還有比沈均誠更痴情的男人,你們……唉!」
「他走之前告訴過我,會把從前都忘掉,會……儘快結婚……我已經對他自私過一回了,我現在怎麼能再自私地去騷擾他?」
「可,如果他沒結婚呢?」郭嘉急了,「如果他只是嘴上說說,可心裡還在等你呢?你想想看,他那麼多年都等過來了,為什麼不可能繼續……」
「不!不可能!」曉穎使勁搖頭,「他這一次是說真的,我能感覺得出來。」她的眼裡忽然充滿了悽楚,「他也是人,他掙扎了這麼久,當然也會累,我們倆在一起……實在太讓他心累……你叫我怎麼有臉,有臉再去找他……」
淚水終究沒能忍得住,一滴滴從面頰上滾落下來。
她回首自己的這兩段感情,忽然悲從中來,每一段她都很努力,可是卻沒有一段能夠善始善終。
她又怎麼能夠在剛剛傷害完李真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回頭去招惹沈均誠?
而在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是,她是何等害怕——當她拍去身上的塵土重新走向沈均誠時,卻發現他已經不可能再屬於自己。
還有小智,如果沈均誠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子,他肯定不會丟下小智不管,到時候她該怎麼辦,硬生生拆散別人?那她豈不是又要傷害一個無辜的人?否則,難道讓沈均誠養著他們?
不,這些都不是曉穎想要的。
他們三人早已在這段錯綜複雜的感情糾葛裡傷痕累累,她相信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憩,永遠都不要再碰到從前的傷痛。
她寧可自己與小智相依為命,過隨遇而安的日子,而不再去那些是非糾葛中浮沉。
曉宇正坐在床頭看一份雜誌,郭嘉推門進來,呵著氣就往床上鑽。
「跟我姐在聊天?」曉宇在房裡早就聽到門外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了,也因此,他一直沒出去打擾。
「嗯,快過去點,凍死我了。」郭嘉一面催促,一面擠到曉宇身邊,他熱乎乎的身子很快就覆蓋住了自己,感覺舒服極了。
「她怎麼說?」
「唉,一言難盡。」郭嘉偎在他懷裡把剛才的談話揀重要的給他複述了一遍。
「我看她是鐵了心要孤獨終老了。」郭嘉搖頭嘆息。
曉宇沉默了會兒,拍拍她的胳膊道:「得先把她離婚的原因搞清楚再說,我總覺得她這個婚離得太奇怪。」
4
李真走出廠區,在門口朝四下掃了一圈,街道對面的樹蔭下,站著雙手插在兜裡的曉宇,兩人隔著馬路對視一眼,曉宇先對他一頷首,主動跑了過來。
這是李真與曉穎離婚半月後第一次見到曉宇,剛才他在辦公室裡接到曉宇求見的電話,著實意外了一下。
「李哥。」曉宇開口喚他,語氣很平靜。
李真卻戒備地笑了笑,「怎麼,還想找我來打架?」
「不,有件事想問問你,問完就走。」曉宇結婚之後,到底成熟多了,「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為什麼要離婚?」李真直言不諱。
曉宇坦然點頭,「對。」
頓了片刻,李真反問:「你姐姐是怎麼說的?」
「她什麼也不肯說。」
聽到這個答覆,李真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覺,既酸楚又有些許暖意,曉穎畢竟還是為他留了幾分面子。
那件事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他一向自負聰明,沒料到會栽在這種事上——不知不覺替別人養了三年的孩子。
「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曉宇沉聲道:「如果你們離婚合情合理,我不會多嘴,但現在給我的感覺,好像姐姐虧欠了你什麼,搞得現在淨身出戶,不但沒有房子沒有錢,還有一個孩子要養。換作你是我,難道你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我不是想窺探你們的隱私,更不是想為她來向你爭取什麼,我姐的脾氣我知道,她要麼不決定,下了決心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說到這裡,曉宇輕輕籲出一口氣,「李哥,我就是想搞明白,我姐她究竟欠了你什麼?」
李真淡淡一笑,眼裡卻一絲笑意也無,「曉宇,我不明白,你是以什麼立場跑來這裡問我。連你姐姐都不願意告訴你的話,你又憑什麼認為能從我這裡打聽得到?我和曉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也不認為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他作勢看了眼腕錶,想要了結他們之間的談話。
「李哥——」曉宇意味深長地喚了他一聲。
「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為我姐和沈均誠的事不痛快。我跟沈哥也是打小就認識,我本來以為他會娶我姐,沒想到……這些就不提了。當年我姐說要嫁給你,我二話沒說就喊了你姐夫,因為我覺得你是靠得住的人,你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現在弄成這樣,我想也不是你真心願意的。」
李真不想聽他數道這些陳年舊事,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我說這些,不為別的,如果你對我姐還有一點點情分的話,如果你希望她往後還能好好過下去,能不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曉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李真臉上,迫使他無法直視,「算我求你了,行嗎?」
韓曉宇從來沒這麼低三下四地求過人,這是僅有的一次,讓李真見識到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曉宇,你對你姐姐比對你老婆還好。」
曉宇的目光沒有在他揶揄的笑聲中轉開,他迎視著李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因為從小就是她對我最好,什麼事都是真心為我著想,還為我頂罪,替我捱罵。我一直覺得她這樣的人應該過得很幸福,可惜,她的路走得比我還艱難。」
李真臉上的笑容淡去。
「我姐的身世你想必也都知道。她從小沒有父母照顧,一直缺乏安全感,也吃過不少苦,這種感覺也許你不能理解,可我都看在眼裡……我沒別的想法,只希望從今往後她能過得好一點。她的事,只要我能使得上勁的,我都不會不管。」
李真在他這幾句肺腑之言裡深深動容。
曉宇說的這些其實他都能理解,曉穎之所以能夠吸引自己,也是因為她那寧靜安逸的性子,總是小心翼翼地過自己的日子,不給人添麻煩,也不刻意表現自己,不算計誰,也不打擾誰。他一直希望能改變她,至少能讓她過得開心快樂一點。可惜他錯了,能夠改變她,給她帶來歡樂的那個人並不是他李真。
離婚後的這段日子,他數次捫心自問:他恨韓曉穎嗎?還是仍在愛著她?儘管他無法理清這惱人的命題,但有一點,他還是清楚的,他從來沒希望過曉穎受到傷害,哪怕是他在婚內的那幾次施暴,也無一不是在他暴怒之下的失控行為,事後沒有一次不後悔的。
他們已經分道揚鑣了,分手後,他會重振旗鼓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那麼曉穎呢?
「她……」李真遲疑地問,「她沒去找沈均誠?」
「沒有。」曉宇堅定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他情不自禁地問。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李真不知道是該覺得高興還是悲哀,原來,他對曉穎還是瞭解的,她覺得對不起自己,所以絕不會在離婚後主動去找沈均誠。
良久的沉默之後,李真終於緩慢而艱難地開口了,「小智……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曉宇的雙眸由困惑不解到瞬間瞭然,最後,他把雙手重新插進兜裡,向側身對著自己的李真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李真只覺得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石頭的份量在曉宇這波瀾不驚的四個字裡悄然減去。
原來,所有的壓力不過是自己造成的,是他一直把那個秘密看得太重了。
曉宇已經告辭,轉身走了幾步,忽又折返身來,對著李真道:「謝謝你,李哥。」
李真從他的雙眸裡讀出了久違的真誠與感激。
望著曉宇漸行漸遠的背影,李真緩緩吁了口氣,他對曉穎終究是有過怨憤的,但平靜下來之後,他承認他並不願意看到她此後孤老終身。
有時候,放開別人就等於放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