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智在客廳裡間或聽到母親的哭聲,疑疑惑惑地步出去,看見母親的臉上果然掛著淚水,眼睛更是紅通通的,嚇了一大跳,怯生生地問:「媽媽,誰欺負你了?」
曉穎在兒子純淨無辜的眼眸裡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影子,她混亂的思緒漸漸開始理清,她胡亂抹掉臉頰上的溼漉,用力抱了抱小智,「寶貝,媽媽沒事!」
小智的柔軟的小手圈在她脖子裡,輕輕說:「媽媽,小智以後聽你的話!」
曉穎忍著淚拼命點頭,她為自己剛才一瞬的失控,甚至完全忘記了兒子的存在而感到愧疚。
長長的一聲唏噓後,曉穎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郭嘉,我沒事了,不用為我擔心,我現在……感覺好多了。我得去做晚飯,下次再跟你聊。」
「曉穎!」郭嘉及時喚住她,「不要太為難自己。」
「我知道。」曉穎的臉上還殘留著淚水,但她努力綻放出微笑,「謝謝你,郭嘉,你總是願意聽我發牢騷,我沒事了,真的。」
4
郭嘉正捏著手機,咬著嘴唇在椅子裡發呆,曉宇舉著溼漉漉的兩隻手從廚房裡鑽了出來,直接走到她面前,「來來,快給我把袖子挽起來,按你的指令,菜我馬上就都洗好啦,接下來看你的手藝嘍——咦?你這什麼表情啊?丟魂了?」
「剛跟曉穎打電話了。」郭嘉懶洋洋地幫他把袖子搞定,「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告訴她咱倆的事,沒想到,唉!」
曉宇眼裡閃爍著警覺,「她不是好好的嗎?怎麼了?」
郭嘉便把沈均誠去找曉穎的事都說了,「我估計李真心裡肯定不痛快,正和曉穎鬧彆扭呢!你想啊,依曉穎那脾氣,有事她都喊沒事的,我剛才問了幾句,她居然還哭了,這事肯定鬧大了!」
「沈均誠去找我姐了?」曉宇緊蹙起眉頭來,「這什麼人哪,三年了都,還不死心?」
「這倒也罷了。」郭嘉略帶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要命的是我覺得曉穎也沒忘了他,這倆人真是前世裡的冤孽!」
一頓飯吃得曉宇心事重重的,連素來很喜歡的紅燒肉都沒咂摸出回憶裡的滋味來。
等郭嘉涮好碗出來,他劈頭問了一句:「你最近能請到假麼?我想去看看我姐,也很久沒跟她見面了。」
郭嘉明白他是不放心曉穎,其實她也很替曉穎擔心,電話裡她哭得噎氣的聲音還在耳旁時隱時現。
「行啊,只要想去,假總是請得著的。」她爽快答應下來,又問,「你能脫得了身?」
「我是自由職業者,創作樂曲的,當然得經常出去跑啦!」曉宇說著,頭一歪把一根菸點上,「明天上午你把假請好了趕緊告訴我,下午我去買車票。」
「嗯。對了……咱倆的事,可怎麼跟曉穎說呢?」郭嘉神色忽然扭捏起來,她一貫爽快,但跟曉宇的事實在太讓人跌破眼鏡,尤其是在曉穎面前,她無法想像曉穎知道後會是怎樣的表情。
「實話實說唄!」曉宇吐一口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你就老實告訴她,你在相親的時候犯傻,差點被大色狼佔了便宜,多虧韓曉宇有事經過,見義勇為,英雄救美——哦,你也不算美人,該叫‘英雄救女’,把你從色狼手裡挽救了下來!」
一個揉得稀爛的紙團朝正講得興致勃勃的曉宇面門飛了過來,他用手堪堪擋了一下,笑著繼續往下說,「沒想到這位英雄不僅嫉惡如仇,還相當俠義,眼看你相親無數還是遭遇失敗,心生憐憫,就把你給收了,這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又一個紙團飛了過來!
曉宇剛半道把它劈了出去,郭嘉本人已經象個火車頭一樣向他衝了過來!
「等下等下!」曉宇大笑著逃竄,「這位姐姐也忒性急了,天還沒黑呢就想那種事兒!再怎麼地,也容我把這根菸抽完嘛!」
他比郭嘉靈巧,連窗沿都蹦得上去,郭嘉只能叉著腰在窗下咬牙切齒,「有本事你一輩子別下來!」
「那我可捨不得!」曉宇身子一斜,手一鬆,人穩穩地跳到郭嘉跟前,這才不再跟她說笑了,用力將她一摟,「真生氣啦?來,啵一個!」
郭嘉一邊被他吃著豆腐,一邊恨恨道:「下輩子我要再找個比我小的,我他媽就不是人!」
曉宇吃吃地笑,「咱們先把這輩子好好過完再談下輩子的問題,姐姐!」
郭嘉聞言,一臉惱恨再也繃不住,禁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剛才那一點因為要向曉穎交待而搜腸刮肚的尷尬也立時迎風而解。
無數次相親帶給她的固然有難堪和不爽,卻也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找個相愛的人過一輩子,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更何況曉宇雖然仍舊沒有象她那樣進入朝九晚五的常規,卻也為她改變了不少——他退出了原來那個混亂的圈子,可以有充裕的時間留給身邊的人。
郭嘉看到的不僅是他生活上的改變,同時也看清了他的誠意。
5
曉穎跟著範之浚往他辦公室方向走,沿途遇見不少員工,一個個都很客氣地和他們點頭打招呼。
沈氏專案招標的訊息在柯蘭公開後,在這個規模本就不大的公司裡,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範之浚身上,「鹹魚翻身」,背地裡人人都這麼認為,但是面上,大家卻不再敢象過去那樣忽視他,指不定哪天他又手握重兵,重新執掌大權了呢,雖然誰也說不準這種事究竟會不會發生,不過謹慎無壞事,職場上這種可能性實在太大了。
進了門,範之浚也沒和她來虛的,鄭重地盯著她問:「你想調崗,是不是因為眼下有什麼顧慮?」
曉穎也沒什麼特別有說服力的理由給他,只把事先打好的腹稿慢慢說出來,「我在你這裡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專案到最後階段,結果也不是我能掌控的,所以,我是想,如果方便的話,」她抬頭瞥了範之浚一眼,「您曾經說過……」
範之浚明瞭她的意思,搶先道:「對,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之前答應過你,等沈氏專案落實下來,我會想辦法幫你調去財務部,我給你的承諾,我還記著呢!不過沈氏這頭的事還沒完,我覺得你可以再等等,等結果出來再說,也就這兩三週的事情。」
見曉穎臉上沒有現出認同的表情,他沉吟片刻,有點沉重地與她道了句實話,「曉穎,不是我現在不想幫你。可公司是看成績的,咱們現在連分數都還不知道,我即使向上面幫你開這個口,也不見得有用,我,唉,今時不同往日了。」
曉穎從他的嘆息聲中聽出了一抹蒼涼的意味,心也跟著沉下去一些,範之浚現在的處境確實既微妙又危險,他象是走在一條鋼絲上,腳底下是萬丈懸崖,如果能借著沈氏順利淌過去,便可安全著陸,否則,只怕隨時都會跌落下去,生死不卜。
對方有難處,她也不好咄咄逼人,況且本來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她提出這個舊約完全是為了後面那個真正的目的做鋪墊的。
「範總,既然這樣,那麼,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得到。」範之浚忙道。
「我想從沈氏這個專案裡退出來。」曉穎輕聲地卻是很堅持地說,「我可以幫你做一些日常事務,但是涉及沈氏的事,您還是交給小江和王凱他們吧。」
範之浚深深嘶了口氣,又著重瞟了眼曉穎,「這個嘛……」
「範總,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專案走到今天,我也聽到了不少閒言碎語,關於我……跟沈氏的一些特殊關係方面的傳聞。」曉穎向他解釋,「這些話如果多了,萬一沈氏的人顧慮影響,很有可能會作出我們期待以外的判斷和抉擇。我考慮了幾天,覺得還是跟你說清楚比較好。」
範之浚手指捏緊下巴,似陷入了沉思,其實事情的真相究竟怎樣,他未必體察不出來,只是曉穎既然這麼說了,又言之在理,他也沒有一口回絕的道理。
「那好!」他放下手來,彷彿下了個決心一樣繃緊了嘴唇,「就依你的意思來,原則上,去沈氏交涉溝通的事你可以不必插手了,不過一些相關內務,不需要你出面的,比如跟沈氏有關的檔案處理,這個你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那是自然。」曉穎鬆了口氣,「謝謝範總。」
週末了,辦公室裡掩藏不住的笑聲此起彼伏。曉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卻感覺不到一絲輕鬆和快意,她用雙手使勁揉了揉臉,想讓自己振作起來。想當初在家裡閒得發慌的時候,她似乎也沒現在這樣煩惱過。
不過,人是需要充實的,充實的煩惱也好過無聊的虛空。
回味上午在範之浚的辦公室裡與他的一席對話,她的心裡重又燃起了希望,範之浚給了她最大的讓步,只要熬過這一陣,等沈氏的專案落實下來——以她對範之浚的瞭解,她覺得這件事的可能性極大——他一定會想辦法幫她調崗,到時候,她可以在新的崗位上安心鍛鍊一段時間,然後再找機會跳離柯蘭。
她知道自己的籌劃有些卑鄙,但是,除此之外,她沒有更好的選擇,人都是自私的,也是軟弱的,她做不到事事都走在極為平穩的規則線上,她更沒辦法象沈均誠那樣固執地堅持,因為她缺乏他那樣的自信和安全感,從小便是如此。
一想到沈均誠,她的心又是一陣絞痛。如果他能夠無情一點,或者象自己一樣決絕一點,那麼是不是他們彼此都會好過一點?
她使勁甩了甩頭,不再去糾結這個沒有出路的問題。
桌上的手機在響,她瞥了眼號碼,是李真。
「今晚上我回家吃飯,跟你說一聲。」聽筒裡,李真的聲音又恢復了四平八穩。
「好,知道了。」曉穎亦是淡淡地回答,然後利落收線。
他們最近又回到了從前那種平淡如水的生活模式之中,曉穎沒有過問他和周婷之間的可疑關係,李真也從未想過要向她解釋。日子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兩人心裡都明白,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其實已是暗流洶湧,只是誰也不願意主動去破壞這份寧靜而已。
曉穎以前一直覺得電視上演的那些已婚女子一遇到家庭問題總是以「為了孩子」為藉口而委屈求全地留在男人身邊是編劇們拙劣的煽情手段,直至事情降臨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作為一個母親,有些心理是多麼相似和無法超脫。
她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小智對大人之間的這些恩怨一無所知,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個世界,也是曉穎忍著委屈為他撐出來的溫馨港灣。
李真沒有爽約,到了下班的點準時回家,和妻子兒子吃了一頓難得溫馨的晚飯。曉穎話雖不多,對李真的問題也是有問必答,兩人之間的氣氛比從前冷落了一些,但較之前不久的劍拔弩張卻是要好太多。
削水果的時候,曉穎心裡的安全感又稍稍回攏,她在水池邊發了會兒怔,感覺事態正在向好的一面發展,雖然緩慢,但還是給人以希望的。
她端著削成片的雪梨出來,招呼玩得興興頭頭的小智過來吃,李真順手捻了一片塞進嘴裡,又幾步過去把小智抓來,「小子,快過來吃水果,小心惹你媽媽不高興揍你。」
小智蹬著兩條小腿反抗,「媽媽才不會打我呢!」
「媽媽不揍爸爸揍!」
「爸爸饒命啊!」
客廳裡有久違的笑聲在盤桓,在這樣的溫馨氛圍驅使下,曉穎對李真說:「我今天和範總講好了,以後……我不用再管沈氏的業務,範總還答應過段時間幫我申請換崗。」她的解釋有明顯的主動示好的跡象。
曉穎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選擇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不管心裡對過去有多麼不捨,還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努力過好眼下的日子。
李真垂著眼簾不看她,「為什麼不直接辭職?」
他驟然冷卻的聲音令曉穎怔了一下,她頓了一會兒方道:「我現在辭職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況且小智在幼兒園也挺適應的……」
「你留在家裡沒人會嫌你多餘。」李真冷哼了一聲。
曉穎聽得很不是滋味,「我三十歲都沒到,總不能老悶在家裡不出去吧,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
「你也不想想這個機會是怎麼得來的。」李真的嗓子忽然尖利起來,雖然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刻薄讓曉穎著實驚詫,「虧你還說得出來。」
「我做什麼了,你至於要這麼說我麼?」曉穎壓制住心底的不高興,隱忍地低聲回擊,孩子在旁邊,她不想讓他察覺父母在爭吵。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李真扭過頭來正視她,曉穎這才注意到他眼眸裡充斥著的滿滿妒意,她的心譁得涼了下來,原來在他面前,公司的事提都不該提。
可是到了這一步,懊惱也已來不及了,曉穎只能聽憑他把怒意發洩出來。
6
「韓曉穎,你去柯蘭的時候會不知道他們對沈氏有意思?你的上司為什麼要把這個機會送給你?還不是希望從你身上榨取一點有用價值!你被他牽著鼻子走到現在,居然還對他感激涕零!你有沒有腦子的?」
李真從來沒用如此尖酸的語言評價過她,雖然他的嗓音不高,可每句話、每個字都象尖刀一樣扎進曉穎的心裡,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刻薄,更因為他的話有一大半是對的。
而在此之前,曉穎還不斷地在心裡給自己粉飾,她幾乎就要騙過自己了,偏偏被李真毫不留情地道了出來,她怎麼能受得了!
可是李真還沒有說完,「如果你不是沒腦子,那麼,你是故意裝糊塗,是吧?你知道遲早會和沈均誠見面,所以你在柯蘭擺足了架子,就等他上鉤,然後你們兩個可以舊情復燃!」
「李真!」曉穎倏地站了起來,渾身顫抖著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趴在地板上搭模型城堡的小智聽到動靜,不覺抬頭瞟了父母一眼,小臉繃得有點嚴肅。
李真也站起來,與曉穎面對面對視著,他的眼睛有點發紅,「我希望我是血口噴人,可究竟是不是,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跟他,關在辦公室裡不是一次兩次了吧?」他咬牙切齒,「你們在幹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曉穎只覺得手足冰涼,連舌頭都開始發硬,「我們,我們什麼也沒幹!」她的嗓音聽起來軟弱無力,連她自己聽著都心生鄙夷。
李真用力瞪著她,她臉上倉惶的神色象一劑毒藥,注入他的血液,讓他周身都覺得沸騰和刺痛,愛與恨在他眼睛裡交纏,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想讓我相信你們是清白的,那麼就立刻辭職回家!只要你回來,你和他之間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計較,我們還能象以前那樣好好過日子。」
曉穎望著他居高臨下的眼神,彷彿他已經判定了她的罪,現在是他在寬恕她,她如果知趣的話,是不是應該跪下去吻他的腳?
「那麼你呢?」她的眸中終於浮起久埋心底的倔強和屈辱,「既然你這麼不信任我,我是不是可以對你和你的助理也提出一下質疑呢?」
「你說周婷?」李真表情呆滯了一下,繼而換成嗤笑,「我和她什麼也沒有,我們只是很正常的同事關係。」
「你怎麼證明?!」曉穎咬著牙衝他嚷,她的五臟六腑都被悲憤控制住了,她再也無法忍受李真高高在上的口吻和態度,「你送她上超市,又單獨和她出去吃飯,我給你打電話,居然是她接的!你還喝得醉醺醺的讓她把你送回來!你覺得這些都正常嗎?」
「我和她確實什麼也沒有!」李真怒道,「你不要轉移話題,現在我在跟你談你的問題!」
曉穎發出一聲難以剋制的冷笑,「不管是我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我沒看出來有什麼本質區別,李真,不要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地上對我掃射,你比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本來以為勝券在握的李真忽然發現曉穎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她的眼裡盪漾著的,是他之前看她的眼神,同樣的猜忌與憎恨,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淡淡的鄙夷。他的心口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走近她,腦門上的青筋在隱隱跳動,「我再說一次,我和周婷之間什麼也沒有!你不要見著風就是雨!」
「見風就是雨的,難道你不是嗎?」曉穎的唇邊依然含著譏諷的笑意,「李真,你不覺得你是典型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肌膚相撞的聲音在客廳的空間裡赫然響起,打碎了曉穎嘴裡的殘句,也讓整個室內安靜下來。
李真的手還揚在半空中,表情是震怒過後的木訥,而曉穎,則捂著左面半邊臉頰,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怔怔注視著他!
小智在客廳一隅也停下了手上所有的活動,怯怯地跪在地上注視著父母之間激烈的衝突,一聲都不敢吭。
孩子是最靈敏的生物,打從父母唇槍舌劍開始,他就提心吊膽,特別乖巧地自己玩,沒有去勞煩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或許,他本來希望自己的安靜可以緩解父母的怒意,可惜他們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
曉穎錯愕的表情在一瞬間讓李真清醒,她的左眼正在迅速地紅腫起來,與此同時,淚水也迅速充盈了她的眼眶。
「對不起……」他喃喃地低語,有點後悔自己下手太重,揚在空中的那隻手轉道向她的臉伸去,試圖安慰她。
辛辣的疼痛加深了曉穎的屈辱和憤慨,她猛然推開他的手,淚水大顆大顆地從面頰上滑落下來!
這就是她選擇的丈夫,如果道理講不通,還可以用掌摑、用拳頭讓她順從!她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彷彿直到最近才認識他的真面目。在此之前,他隱藏得多好,過去的一切都絕口不提,他甚至讓曉穎以為他是個多麼大度的男人,大度到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原來,不過都是假象而已。此刻他猙獰的嘴臉讓她感到害怕和厭憎!
「是不是很疼……」李真尷尬地退後兩步,眼睛仍然盯著妻子,卻不再怒火萬丈,而是充滿了愧疚,「曉穎,我……」
曉穎已經不再想聽他的任何解釋了,他總是這樣,發怒然後道歉,然後再發怒,再道歉,沒完沒了,不知悔改!
她撥開他試圖再次圈摟住自己的雙臂,奮力朝門口衝去,狠狠推開門,席捲而出,門在身後發出劇烈的怦然闔上的動靜,震得屋裡的一大一小都渾身發震。
「曉穎——」李真追出去數步,嘎然停止在閉合的門前。他轉過臉去,看到角落裡驚恐地瞪起雙眼的兒子,他眼眸裡的警戒與瑟縮讓李真感到心頭刺痛。
「小智,你好好呆在家裡,爸爸去把媽媽找回來,好嗎?」他換了一副柔和的嗓音和兒子說話。
「嗯。」小智用力點點頭。
李真勉強朝他扯了下嘴角,算是一個安慰的微笑,旋即拉開門追了出去。
曉穎並未跑遠,她跑到樓底下,站在門洞口茫然四顧,不知出路在何方。可是她不想停留,她忽然對這個整天進進出出的門洞感到深切的厭倦,彷彿那是另一個自己,而不是真實的韓曉穎。
她胡亂選了個方向,跌跌撞撞朝前走,她的臉有種木掉了的失控感,一半在水裡,一半在火裡,滿腔的冤憤無處訴說,只能通過走路來發洩。
天在漸漸黑下來,周圍的行人寥寥無幾,曉穎感覺到他們投過來的詫異目光,但她已經不在乎了,這時候即使山崩地裂,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曉穎——韓曉穎——」有人在背後喚她,是熟悉且厭惡的聲音,她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覺得李真的嗓音是如此空洞且討人嫌。
她加快了腳步往前奔跑,無奈渾身乏力,很快即被李真趕上,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甩出去的身子也隨之跌了回來,正好被他摟了個正著。
「滾開!讓我走!」曉穎開始踢他,撕扯他的衣服,甚至垂首去咬他箍住自己的雙臂,他就像一根默默無聞的繩,在她最軟弱的時候綁住了她,然後越縛越緊,她覺得自己快被他勒死了。
她一口咬在李真裸露的手腕上,他悶哼了一聲,還是沒有放開她,曉穎的口腔裡忽然溢滿了一股難聞的血腥氣,她呆呆地鬆開嘴,垂眸望去,李真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齒印,鮮血正順著齒痕緩慢滲出。
血的凌厲點醒了曉穎,她瘋狂運轉的腦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唇角哆嗦著,她驚悸地望向李真,後者只是專注地盯著她,眼裡沒有暴怒,沒有驚惶。他伸手去抹曉穎嘴邊的紅色,這一次她沒再躲閃。
她的神情看起來象某種受到驚嚇的小動物,眼睛裡是空的,一如蒼茫無物的原野,李真忽然想起在g縣第一次遇到她時的情景,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表情,好像靈魂被抽空,只剩下一副軀殼。
那時候他就有種強烈的意願,想要給她的眼眸裡注入色彩,想重新燃起她昔日的笑顏,他以為他做到了。
可是眼前的曉穎,比三年前更狼狽不堪,他的心感到一陣撕扯般的疼痛。
他猛力擁她入懷,緊緊地抱住她僵直的身軀,痛悔不已,「是我不好,我不該向你發脾氣,更不該動手打你……我只是害怕,我怕失去你,怕你離開我和小智……再也不肯回來……對不起!」
曉穎的身子在他懷裡無法控制地篩起糠來。
「跟我回去吧,曉穎,小智還在等著我們。」
曉穎放聲大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哭得這樣傷心,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讓眼淚來洗刷一切,儘管眼淚洗刷不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