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整個過程,他都是閉著眼睛的,汗水從他臉龐上滑落至堅實的胸膛,再一滴滴跌入她的懷裡。

她一直以為他是斯文溫柔的,沒想到他的熱情差點讓她窒息而死。

半夜,她從睡眠中悠悠醒轉過來,側身望向躺在身旁的沈均誠,他睡著了,那股久藏於俊朗五官中的寂寞卻揮之不去。

她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去輕輕觸控,想要替他撫平。

指尖才剛碰到他的臉,手就被他挽住了,他把它墊在自己的面頰下面,表情依戀。雨欣不敢動,只能任他這樣枕著。

他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在寂靜的夜色中,喃喃低語,「我……好想你……」

那淒涼的聲調令雨欣完全怔住。

經過那晚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沒有得到本質改變,她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她對他的私生活也從不多加過問,只是她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邊忽然冷清了許多,不再有女孩頻繁流動。

他們偶爾會住在一起,不過基本上都是她主動。他不再沾花惹草了,卻也並未因此對她多加垂憐,他所有的興致好似一下子從玩樂中全部轉移到了h市的這個專案中來。

對此雨欣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跟從前比起來,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凡事都不能操之過急。

就這樣過了半年,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她彷彿才真正明白了些什麼,或許是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原來他的本性從未改變,他根本就是那樣的人,只不過是顧忌到她的感受,不再讓她察覺而已,他甚至連結了婚的女人都不放過!

可是當她冷靜下來,仔細再想時,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她乍然闖進去時,對他臉上的表情雖只驚鴻一瞥,卻象烙印似的已經深深刻在了腦海裡。

那樣痛楚和沉淪的表情,絕對不是隻圖一時新鮮而已。

許久以前,他在夢中說過的那句令她迷惑的話忽然從記憶庫裡躥了起來,「我……好想你……」

耳邊劃過一道響雷,她象驚悉了某個恐怖的秘密一般,所有之前的疑惑不解此時都被順暢地牽連了起來:來h市投資,莫名地重視柯蘭,主動去柯蘭參觀,讓她寫字條請韓曉穎過來……

雨欣一下子從椅子裡站起來,疾步走到窗邊,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燥熱,一顆心卻瞬時浸得冰涼。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叮咚作響,她失魂落魄地走過去接聽,是商會一位姓張的主管打來的,說有事找她商量,請她務必晚上賞光出去與他共進晚餐。

她平日裡的機靈勁此時都消失殆盡,遲鈍地聽著,末了追問一句,「需要沈總出面嗎?」

張主任發出別有意味的笑聲,「這種小事,就不勞沈總啦,我相信肖小姐出面就一定能搞定!」

收了線,雨欣的神思才回轉過來一些,也慢慢品味出張主任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明裡暗裡找過自己好幾次了。

雨欣深吸了口氣,一咬牙,推門出去,她要把這個難題摜到沈均誠面前,讓他替自己拿主意。

辦公室裡,沈均誠立在窗前抽菸,她走進去時,他連身子都沒回一下。

「沈總,商會的張主任剛打電話來說,晚上請我出去吃飯,他……有事要和我談。」

沈均誠對著窗外吐出一個菸圈,顯得有點心煩意亂,「說什麼事了嗎?還是為資質證的事?」

「……沒有。」她相信他能從自己的口吻中聽出些什麼,「幫我們辦特別資質證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

隔了片刻,他背對著她,緩緩道:「如果你願意……就去吧。」

「要是我不願意呢?」雨欣對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感到心寒。

沈均誠回過臉來,雨欣在剎那間發現,他眼裡那道曾經獨屬於自己的柔色已經被冷漠和公事公辦所取代,「你可以不去,沒人逼你,雨欣。」

雨欣強忍住哭泣的衝動,狠狠點了點頭,「……好,我去!」

她幾乎是衝出門去的,這樣激烈的反應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甚至——羞憤!在走廊上,她與迎面而來的夏斌撞了個滿懷。她在高跟鞋上搖搖欲墜,幸得夏斌及時扶了她一把。

「啊——雨欣,你沒事吧?」夏斌注意到她紅了的眼圈和異常的表情,甚是驚訝。

「沒事!」雨欣推開夏斌挽住自己的手,低著頭徑直朝前走去。

這天直到華燈初上她都沒跨出自己的辦公室一步。

很多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想明白的,她不知道沈均誠下一步究竟想怎麼樣,而她的行動是必須建立在他的計劃之上的,這一年多來,她已經習慣如此思考問題了。

剛開始時,她還對沈均誠有所期待,指望他或許能主動找她說說話,即便沒有歉意。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期望在一點點流失,她變得彷徨且茫然。

在越來越深的失望中,她再一次明白自己錯了,從一開始,她就會錯了意。

沈均誠的內心或許是真的寂寞,但這寂寞,絕非她所能拯救。

和張主任的約會迫在眉睫,而雨欣還沉浸在失意的悲苦中。

如果她是純粹以情感為主導的人,那麼她現在該做的是拍案離開沈氏,可她不是。

她既不能說服自己把工作與情感區分開來對待,也不願意就這麼把辛苦大半年的成果拱手讓給別人,無論如何,她不甘心。

有人在敲她的門,短促的篤篤兩聲,她一驚,飛快地從椅子裡站起,剛想往門口奔,略一忖量,又改變了主意,喊一聲,「請進。」緩緩朝視窗移步過去。

推門進來的人卻是夏斌,眼眸中的關切未退,「雨欣,你……」

雨欣不想聽他說出什麼令自己不悅的話來,扭頭搶先問了一句,「有事?」

夏斌見她神色自若,稍稍放下心來,「哦,沈總剛才找我,說你晚上有個飯局,讓我陪你一起去。」

肖雨欣垂著眼簾,靜靜聽他講完,心裡辨認不清滋味,但到底還是暖了一暖,過了幾秒,才點點頭,也沒跟他客氣,「既然這樣,不早了,我們現在就走吧。」

兩人一起下樓,夏斌去取車,肖雨欣站在樓下等他。夜幕中,她不禁轉身仰首望向十二層上那個熟悉的視窗。

那裡還亮著燈,她依稀看見有個人,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猶如一座凝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溼潤,猝然低首,命令自己不再去觀望那道不屬於自己的風景線。

4

早上,周婷一臉笑意地走進李真的辦公室。

「什麼事這麼高興?」李真從電腦前抬起頭來瞥了她一眼。

她為什麼開心成這樣,他當然是知道的。

果然,周婷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把一個包裝精美的小方盒子遞到他桌子上,語氣真誠,「這次我加了工資,我該好好謝謝你,李總!」

李真把盒子拾在手裡掂了一掂,笑道:「謝我幹什麼,應該謝你自己,你不努力,沒人能幫得了你——這是什麼?」

「一條領帶,我自己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周婷說著,表情有點忐忑。

李真挑了挑眉,微笑著拆開來。

盒子裡躺著的是一條淺紫斜條花紋的領帶,款式和顏色李真都不是很喜歡,但他還是笑著說了聲,「很漂亮,謝謝!」鄭重把它收好,塞進自己的抽屜裡。

「本來想請你吃頓飯的,不過我知道你不能太晚回去,你太太會等你,所以就給你買了禮物。」周婷喜滋滋地解釋。

「那就去吃吧,沒什麼不可以的。」李真臉上笑容不改,「不如就今晚怎麼樣?」

周婷有些意外,怔了片刻,才又笑著回道:「那當然好。」

快十點了,小智早已睡著,李真卻還沒回來。

曉穎從房間踱到客廳,心神不安,李真作息很有規律,加班一般不超過九點,晚過九點,他會事先打電話跟曉穎說一聲,象今天這樣不打招呼不按時回來的情況很少,除非是兩人鬧矛盾期間。

想起早晨自己在衛生間裡對李真冷淡的態度,曉穎的心驀地軟了下來。李真是不該那樣粗暴得對待自己,但她相信他內心裡也不願意這樣,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何況結婚時他們就曾約定過,就是天塌下來,也絕對不存隔夜仇,只要一方先求和了,另一方就要相應給個臺階讓彼此下來。

經過一天的矛盾交織,曉穎再一次選擇妥協,只因為她很明白,如果要儲存這個家,她就不能和他計較太多。即使她堅持無限期冷戰下去,且不說自己和李真都會覺得難受,連小智都會感到陌生和害怕,那絕不是她願意看到的結果。

她從包內翻出手機,在掌心裡掂玩了幾下,手指在字母鍵上來回摩挲,卻沒有立刻就撥,她的心裡在思量電話接通後該怎麼開場。

此時的李真正和周婷在餐館包廂裡,他喝了不少紅酒,本就白皙的臉幾近透明,泛出隱隱的青色,那陰翳的表情讓周婷感到震懾。

當他再次往自己杯子裡倒酒時,周婷急忙把酒瓶子奪過來,「老大,你不能再喝了。」

李真也不與她搶,嘿嘿乾笑了幾聲,「小周,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周婷把酒瓶藏到腳底下,小心翼翼回過身來,「你問吧。」

「你現在……還會想著以前那個男朋友嗎?」

周婷心一跳,臉上驀地不自然起來,「不會!」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一想到前男友那副絕情的神色,她至今還忍不住咬牙切齒。

「那你將來結了婚,會好好愛你的丈夫嗎?」

「……會。」

周婷一邊回答,一邊臉上不自覺地發起燒來,這種涉及感情的私密話題李真以前從來不會拿出來與她討論,在公司裡,他是別提多正經的一個人了。她偷偷觀察李真,發現他眼睛很紅,八成是醉了。

李真笑著用力點了點頭,「真是個好姑娘。」他猛地舉杯,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可是有的女人不是這樣……她雖然嫁給了你,心裡卻想著別人,她的心……一天都沒在你身邊過。」說到這裡,他的臉忽然有些扭曲。

周婷聽得雲裡霧裡,感覺他好像在說自己,但公司裡的人都知道,李真和太太的感情一直很好,從來沒聽說有吵架拌嘴的情況發生。

「這怎麼可能呢?」周婷胡亂地替那個她都不認識的女子爭辯,「一個女人肯和你結婚,當然是因為她愛你,沒有哪個女人會傻到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的……」

「不!不!」李真眯起眼睛來搖頭,「她嫁給我,是因為她想躲一個人……可是結婚這麼多年,她的心裡始終還裝著那個人,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呵呵!」

他發出慘烈地笑,「她把我這裡當成避難所,以為只要躲進來,就可以風平浪靜了。而我呢,我比她更傻,傻到以為自己真的能夠拯救她!」

周婷聽得心驚肉跳,李真話裡的涵義已經相當明顯,她也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傷心,他的傷心,不知為何,令她非常難過。

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才能讓他好過一些。她走過去,給他的杯子裡灌入一些果汁,「老大,你醉了,喝點果汁吧。」

「不,我沒醉。」他推開她的手,視線轉到她臉上,卻沒有焦點,「現在,那個人又回來找她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婷無法承受他投到自己面龐上的那兩道絕望卻不無殷切的目光,彷彿她是他的救世主一般,「你真的喝多了,其實什麼事都沒有,真的,我……」

李真擱在桌子上的手機象呼應她似的忽然響起來,周婷眼睛一亮,「一定是你太太打來的,你看,她還是很關心你的!」

李真歪頭盯著自己的手機看了會兒,周婷已經把它取過來,遞到他面前,一臉焦急,「你快接啊!」

「你幫我接吧。」李真出其不意道。

「啊?」周婷又尷尬又緊張,嗔怨地低嚷,「老大——」

「快接!」李真的口氣忽然變了,象在公司裡跟她交待一件不容置疑的任務一般。

周婷六神無主,皺緊了眉使勁糾結,她接這個電話算怎麼回事呢?

猶豫的功夫,鈴聲已經停了。

她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望著李真。

李真整個人都仰躺進鬆軟的椅子裡,閉上眼睛,深深撥出一口氣。

「要不然,你……再給她打回去?」周婷忐忑地出主意。

李真只是不語,閉眼躺著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

手機再一次響起來,周婷渾身一震,她瞥了眼紋絲不動李真,心裡替他著急,萬般無奈之下,終於大著膽子接了起來,「喂……你,你好!」

赫然聽到電話裡傳來清脆悅耳的女音,曉穎吃了一驚,她定一定神,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我打錯了。」

「等下——」周婷失聲叫喚著阻止她掛線,「你是想找李,李總嗎?」

曉穎的心一沉,「是,他在嗎?」

周婷苦著臉,拼命咬嘴唇,「他在,他那個……」

此時李真已經睜開了眼睛,周婷只看見他似笑非笑的臉上佈滿了看戲似的狡黠,而沒有注意到他輕鬆背後的緊張。

「請你讓他聽電話,可以嗎?」曉穎一字一句地發出請求。

「可以,當然可以。」周婷趕忙把手機象燙手山芋似的遞給李真,「她要跟你說話。」

李真耷拉著兩隻手,仰望天花板一角,表情好像死了一樣。

周婷急得直跺腳,」老大,你快接呀!」

李真終於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接過來,擱到耳朵旁邊,他不說話,卻能聽到曉穎不夠平穩的呼吸聲,他的心在暢快與絞痛中來回穿梭,既想放聲大笑,又想找個無人的地方躲起來好好哭一場。

「你什麼時候回來?」

李真真想把手機直接扔出去,他寧願聽到她大聲斥罵自己或者哭泣,也好過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的口吻。

「我什麼時候回去你很在乎嗎?」李真乾巴巴地笑起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直不回去?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點兒什麼事,你就可以稱心了,嗯?韓曉穎,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周婷聽著他口沒遮攔,既憤恨又尖刻的語句,暗暗心驚,這是自李真上次在車裡的行為失控後第二次讓她感到驚詫了,而他臉上卻沒有絲毫快意恩仇的舒暢,整張臉痛苦地扭曲著,周婷一時瞧得失了神。

只有真心愛著對方的人,才可能在說出那樣刺耳的話時還保留著如此不協調的表情,她想,如果李真的太太不是隔著電話聽他講,如果她能站在他面前,看到他此刻的模樣,她一定會明白他是多麼的言不由衷。

曉穎氣苦,她本是想用溫婉的態度與他和好的,沒想到僅僅一天時間,他對她更加變本加厲起來——無論他身邊的女孩是誰,深更半夜還肯陪著他,關係肯定不一般。

「李真,如果你還有點人性,」她的嗓子微微發著顫,「如果你還在乎我和這個家,你現在就回來!」

曉穎強忍心頭委屈,「只要你立刻回來,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聽筒裡傳來嘟嘟聲,李真握手機的手無力垂下,他無神地對著前面發怔,忽而淺笑著道:「她讓我回去……她威脅我,她就知道拿住我的軟肋威脅我。」

「老大……」周婷焦灼地喚他,「你還是趕緊回家吧!我去幫你叫輛車,你現在這個樣子沒法開車的。」

她見李真沒有制止自己的意思,趕忙起身往包廂門口跑,手才搭到門把上,身後忽然傳來稀里嘩啦杯盤掃落在地上的聲音,她驚慌失色地扭過頭去看——李真的手裡還扯著一大塊桌布,而他的身子早已隨著椅子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門鈴叮咚作響,埋坐在沙發裡的曉穎驚跳起來。

開啟門,只見李真被一男一女攙扶住了,腦袋還昏昏欲睡地搭在男子的肩上。

「咳……嫂子。」周婷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不知道合不合適的稱呼來。

曉穎閃身讓他們進門,很快地,李真就被卸到客臥的床上。出來時,周婷向那男子連聲道謝,並請他在樓下等自己,曉穎才明白,原來麻煩的是的哥。

的哥臨走好奇地掃了他們一眼,大約沒弄明白他們這幾人之間的關係。

周婷第一次見到曉穎,沒想到她這樣靈巧端秀,兩人有短暫相對的機會,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後還是曉穎先開的口,語氣不鹹不淡,「……謝謝你送他回來。」

「嫂子,」周婷估計她誤會了,斟酌著解釋,「我是李真部門的助理,我跟他,我們……什麼也沒有,我,我今天加了薪水,想請他吃飯謝謝他的,他剛才在電話裡那樣說,其實,他其實是想氣你來著,他對你……」

「謝謝!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曉穎打斷了她語無倫次的道白,「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婷覺得自己解釋得還不夠,因為曉穎臉上並沒有釋然的表情,可是人家已經下了逐客令,她也沒道理死皮賴臉繼續留在那兒,只得怏怏地走了出去。

「嫂子,他,那個,他喝醉了。」臨出門了,她還不忘囑咐曉穎一句。

曉穎隱忍著點頭,在她身後把門關上。

她當然記得周婷,那個從李真車裡走出來的容顏俏麗活潑的女孩,有些事、有些人,只要夠在意,哪怕只見過一眼,也不會就此遺忘。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緩步走進房間。

李真趴在床上,睡得七昏八素。

曉穎望著他的背影,有千萬種滋味在心頭攪起,折騰到最後,便只餘下一種。

無論如何,他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