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餚果然不負眾望,很美味,但曉穎的胃口被心情所影響,始終無法象小江跟王凱那樣大快朵頤。
席間,她去了趟洗手間,在水池邊照著鏡子洗手時,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心底油然浮起。
四年前,她在另一家餐館裡,也是象現在這樣,站在水池邊打量自己,而在餐館的另一端,同樣坐著沈均誠。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的她,對前路會怎樣迂迴曲折一無所知,那時候的她,臉上雖然也如現在這般平靜,但在平靜之下,難掩一絲對未來的憧憬,畢竟年輕,年輕就是本錢。
而現在,她該走的路已經艱辛地走了過來。現在,她是別人的妻子,是一個男孩的母親,後面將會怎樣,對她來說已是毫無懸念。
她用溼漉漉的手整理了一下散落的髮絲,對著鏡中美麗如往昔的自己,卻再也笑不出來。她從身旁的盒子裡抽出一張紙巾,很快擦乾淨手走出洗手間,不再容許自己有一丁點兒的心猿意馬。
兩面都是白牆的走廊從這一頭望過去狹長而幽深,日光從對面走廊盡頭開著的窗戶裡照射進來,晃得曉穎眼暈,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了一下視線,待到把手放下來時,眼前卻多了一個人。
4
逆光下,她看不清楚對方,以為也是想上洗手間的客人,遂側身避讓,想讓來客過去,而對方卻杵立不動。
曉穎側過身去的剎那,視線終於不再受日光的影響,眼角瞟到那有幾分熟悉的身形,她的心跳也如失控似的急遽加速起來。
「嗨!」沈均誠與她面對面,臉上洋溢著從包廂裡帶出來的笑意。
「……嗨。」曉穎努力撐起與他同樣自然的微笑,「……沒想到,我們……」她承認自己此刻的心情很侷促,侷促到連說出來的話都是雜亂的,「我們……又見面了。」
其實,這句話她本打算是用一種詼諧的語氣說出來的,畢竟三年後的今天,無論是她,還是他,都不可能再燃起象從前那樣的激情。
他們的感情,早已在熊熊燃燒過後化為一堆灰燼,僅能供彼此在無人的場合下,默默緬懷。
可是一旦被她說出了口,竟彷彿帶了幾分辛酸與惆悵,聽在自己耳朵裡,都不免覺得鼻子酸酸的,她趕緊把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再怎麼樣,也不能在此刻,在這裡,在他面前落淚。
「是啊!」沈均誠低頭笑了笑,復又將視線投到她臉上,「我要謝謝你幫忙牽線,讓我們找到一個不錯的供應商。」
曉穎使勁吸了下鼻子,成功地用笑擊敗了體內不斷湧動的淚意,「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合作能成功。」
明知道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在這裡,明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才如此重視柯蘭,而她卻連一句真心感激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一旦說出來了,就表明她都懂得。然而,她又怎能泰然接受他施與的這一切?
沈均誠目不轉睛凝視著她,語氣逐漸變得輕柔,「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嗯。」曉穎重重地點著頭,彷彿要用堅定為自己的現狀作證明,「當然,我很好——你呢?」
「……還行。」他淡淡地答。
不知為何,沈均誠在她濃重的笑容裡讀出了一抹心酸的味道,她似乎是在竭力掩飾著什麼。
「你爸爸媽媽身體都挺好的吧?」曉穎繼續以刻意歡快的聲音問道。
沈均誠的臉色略微一黯,過了幾秒,才道:「我父親還可以,母親……已經不在了……去年年初走的。」
曉穎一呆,「那真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句來表達,心裡同時湧起了許多難以分辨的滋味,「真對不起。」
對於她的遺憾,沈均誠只能笑笑,因為這對他們倆來說實在是個無法品評的話題。
身邊偶然有上洗手間的客人經過,沈均誠朝走廊的另一頭邁步過去,曉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雙腳彷彿被一股魔力所牽引。
兩人在窗邊停駐腳步,她察覺他還有話要說。
「前一陣我找過李真。」沈均誠臉上的感傷很快平復下去,神色卻依然溫和,「我想拉他來沈氏,但他拒絕了我。」
「我聽他提過。」曉穎不覺垂下頭去,「他……在現在的公司處習慣了,所以……」
「他對你好嗎?」沈均誠突然問。
「嗯?」曉穎一怔,她的思緒還沉浸在如何給李真找一個比較合適的藉口上,被他這麼一打岔,有點發懵,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
「挺好的。」她著意強調,「他不善言辭,但很照顧家裡。」
沈均誠似乎是釋然地笑了,「聽說你們……咳,你們的兒子很可愛,他叫什麼?」
終於滑入了一個令曉穎覺得心安的話題,她臉上的笑容到此時方有了些真切的意味,而這一切都被沈均誠一絲不落地覷在眼中。
「李智,快三歲了,很調皮。」她露出一點無奈又滿足的表情。
「有時間帶他出來見個面吧,我是說,你跟李真,你們全家一起。」沈均誠說著,目光轉向窗外,「我會在h市逗留很長時間,在這裡幾乎沒什麼朋友。」
「……好的,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一定出來,好好聚聚。」儘管知道這個承諾實現起來有不小的難度,此時此刻,曉穎卻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而她的心情也從最初的無措中漸漸平靜下來,就彷彿遇到的只是一個經年不見的老朋友,那種感覺,不再是如屢薄冰似的戰戰兢兢,眼前的沈均誠,給了她與三年前完全不同的沉穩與安實之感。
或許,這才是他們現在應該秉承的相處之道。
「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很高興。」沈均誠盯著她,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
而曉穎,在掩飾掉對過往的一切情感記憶之後,聽到他能這樣對自己說,她感到的是踏實與安全,遂也笑著道:「你也要加緊,早一點結婚,有個家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沈均誠不知道她對於「家」的定義究竟如何,但他明白她一向很看重家庭,或許,她對家庭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對愛情的渴望,所以當年,她能那麼決絕地把自己給嫁出去,既成全了他的家庭,也給了她自己一個家。
萬千感慨,卻是一言難盡,沈均誠把所有心緒盡藏心底,只諧趣地笑著說:「短期內希望渺茫。以前有人給我算過命,說我在四十歲前結婚,能夠帶給妻子和家庭幸福的機率不大。」
畢竟曾經和他親密相處過,曉穎對他偶爾的幽默印象深刻,自然不以為意,搖著頭抿嘴笑笑。
她抬起手錶掃了眼時間,沒想到兩人不知不覺就聊了十多分鐘,不安的表情立刻浮上面龐,「我們是不是該回包廂了?」
沈均誠朝她一頷首,「好,你先回,我等一等再過去。」
他大概是擔心被人撞見不太好解釋,他們在這裡聊了這麼一會兒,竟然沒被熟人發現,也真是幸運。
她心下釋然,「那我先進去了。」
「好。」
沈均誠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身影,手緩緩伸進褲兜,掏出了煙盒。
造化就是這麼捉弄人,年少輕狂時,把什麼都不放在眼裡,覺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結果撞得頭破血流。
如今,他年屆三十,在生意場中歷練了這麼幾年,手腕越來越老練世故,身上的血性卻在漸漸消失。到最後,不得不向命運低頭,無奈且麻木。
眾生皆苦,他漸漸能體會出佛家這句禪意中的苦澀來了。
他的這些體會無法向旁人訴說,即使是曉穎,如今也不再為他敞開心扉,聆聽他的私語。
5
煙霧繚繞中,他恍惚見到了養母吳秋月,滿面病容,卻神色安詳。
她走的時候很平靜,所有家人都圍在她身邊,沒有一個缺席,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覺得自己這一生也算「圓滿」了。
真的「圓滿」了嗎?
當她孱弱的視線投向沈均誠——她養育了近三十年的兒子時,那雙溼漉漉的眼眸中有的不僅僅是欣慰,還有遺憾和歉疚。
沈均誠並不十分恨吳秋月,即使她屢次拆散了他和曉穎,但他無法迫使自己象對待一個敵人那樣全心全意地去恨她,這麼多年,她向自己付出的愛也是他生命裡的一部分,深深植根在他的血液中。
而他對她的那點僅有的怨憤也在她去世前半年,兩人的某次促膝長談中消弭殆盡了。
那一天,他們全家一起去參加黃依雲的婚禮,她嫁給了一位j市新晉的交通局副局長,年輕帥氣,且前程似錦,完全符合她的擇偶標準。
站在臺上的那對俊男倩女不斷贏得臺下賓客的陣陣喝彩與掌聲,在司儀熱情洋溢的主持聲中,身著潔白禮服的依雲臉上綻放的笑容與她手捧的鮮花一樣完美,她的臉上再無半點陰雲,這也預示著她早已從沈均誠帶給她的痛苦中走了出來。
黃依雲能得到幸福,對沈均誠而言,也是一種心靈負擔的解脫,他由衷為她高興,但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身旁吳秋月的臉時,卻覷見了她面龐上那深深的落寞。
幾天後的傍晚,沈均誠陪著母親在小區裡散步,初春的黃昏,夕陽落得早,幸而沒有風,在蔥鬱的林間嗅著清冷的空氣,感覺格外新鮮。
醫生囑咐過他們,要讓吳秋月多在外面走走,透透新鮮空氣,而且,最好能有家人的陪伴,這樣有助於心理健康,不少患病的老人就是因為得不到家人的關懷才鬱鬱而終的。
對這些叮囑,沈南章父子都銘記在心,平時兩人再忙,也總會有一個人提早回家陪著吳秋月。
吳秋月身體羸弱,走不了幾步就想找個坐的地方歇一下,沈均誠便扶她坐到網球場邊的長椅裡稍事休息。
「小誠,你今年是不是31了?」秋月閒閒地問他。
「要按您的演算法,是該31了。」沈均誠笑著答道,吳秋月都是按虛歲算年紀的。
「依雲比你小一歲吧?」秋月思忖著道,「人家終於結婚了呢……你呢?」
沈均誠依然只是笑,「這種事只能慢慢來,急也急不得的。」
從吳秋月問他年齡開始,沈均誠就隱約意識到她想說什麼了。
關於他的終身大事,一直以來都是吳秋月最重視的問題,即便是身體狀況差成這樣,只要有這方面的資訊,她都會熱衷去打聽一番,並幾次三番給沈均誠推薦合適人選。
沈均誠不忍拂她的意,每次也就敷衍著去見個面,但事後總有理由推拒掉,令吳秋月每每失望不已。
她也曾懷疑過,沈均誠或許還在惦記著那個叫韓曉穎的女孩子,自己養大的兒子自己最清楚,沈均誠看似什麼都不在意,其實至情至性,如果他是個絕情冷酷的人,那麼當年他離家出走後就不可能再被沈南章勸解回來,到她床前認錯懺悔。
可凡事都有兩面性,他能夠屈服於自己對他的養育之恩,當然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忘卻一段感情。他善良、孝順,同時也很固執,對此,吳秋月別無良策。
「可是我著急啊!媽沒別的指望了,就想在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立業。」秋月嘆了口氣,「你爸說你做事很努力,都不用他操什麼心,所以這立業我是一點都不擔心你。」
短暫的停頓後,她幽然繼續,「小誠,有些話你可能不想聽,但我還是想對你說,我怕我的日子不多了。」
「媽——」
「這兩年,你在外頭玩得很瘋,我聽很多人提過,我跟你爸爸都沒說過你什麼,你年紀輕,貪玩可以理解,可是,你總也該收收心,把家給成了是不是?你總得給媽一點盼頭吧。我,唉,我真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媽,您別胡說,您的日子還長著呢!」沈均誠握緊母親的手,「我和爸爸都不會讓您早走的。」
「天命難違,我自己的身體怎麼樣,我自己心裡有數。」經過這場大病,吳秋月倒是看開了許多東西,「其實,這世上也沒什麼值得我牽掛的了,除了你和你爸爸。」
她的手也回握住沈均誠的,目光慈祥而專注地盯著他,「小誠,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
「什麼?」沈均誠不解地笑著,「您儘管問,媽。」
「你……恨不恨媽媽?」吳秋月雙眸緊緊凝鑄在兒子臉上,這是她久埋心底卻一直無法啟口的問題,可她又實在不甘心把這個疑團帶到棺材裡去。
沈均誠失笑,「怎麼會呢,媽,您想多了。」
吳秋月暗暗嘆息一聲,「你即使沒有恨我,肯定也在怨我吧,當初我執意不讓你跟韓曉穎在一起。」
沈均誠無言地低下頭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她麼?」
「……」
「我是嚇怕了。」吳秋月把目光從沈均誠臉上調開,「她和你的生母很像,都是不聲不響的性格,可是骨子裡卻有股讓我害怕的力量,她們都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沈均誠面龐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聽出了吳秋月聲音裡的一絲戰慄。
「小誠,你不知道你母親當年來找我,她求我把你還給她時那張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我奪走了她的命一樣。她即使不說話,那雙眼睛也能替她表達,我真的很害怕見到她……後來是你爸爸出面,才打消了她討回你的念頭。」
沈均誠低下頭去,久久不語。吳秋月察覺到了,她瞥了他一眼,臉上顯出幾分歉然的笑意,「原諒我這麼說你的親生母親,現在回過去想想,她其實也挺可憐的,如果換作是我,大概……我也會跟她一樣。」她當真自我設想了一下,心頭有種剜肉之痛,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人都是自私的,那時候的我,也只想著自己的不幸,哪會去替別人考慮呢!」她枯瘦的手指在沈均誠的手背上摩挲了幾下,「我這一輩子,因為有了那個傷痛,所以一直沒法從裡面解脫出來,也一直不太相信別人,我覺得自己好像總在跟別人爭奪你,你的生母、甚至你爸爸,還有……韓曉穎。」
「我在你外婆家第一次看見她時,就感到了某種威脅,在那之前,照顧你外婆的王阿姨也對我旁敲側擊過一番,再加上她長的那個模樣,叫我怎能不疑心她的動機?她不過是個出身平凡的小女孩,卻想仗著自己的容貌拖住你,我當然不會容忍這樣的事發生!所以我……」
「媽!」沈均誠隱忍地喚了她一聲,「都過去了,您別再提了。」他不想聽到從母親口中出來的任何詆譭曉穎的話語,那對他而言,簡直是種惡毒的折磨。
吳秋月端詳著他刻意避閃自己的神色,不禁苦笑兩聲,「事到如今,你果然還在想著她。」
沈均誠深深吸了口氣,鬆開母親的手,眺向遠方的眼眸中隱隱流露出煩躁。
暮色彌深,他調勻自己的呼吸,復又平靜地對吳秋月道:「媽,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不,我還有話沒說完。」吳秋月推開他伸過來的手臂,表情執著地道。
沈均誠怔了一下,只得重新坐下,卻不再與她的目光對視。
「小誠,你現在是不是還喜歡她?」吳秋月的問題果然又回到韓曉穎身上。
沈均誠只是默不作聲,他既不想惹母親不開心,也不願意違背自己的意願說瞎話,既然如此,沉默是最好的解答。
「因為你還喜歡她,所以你總也看不上別人,我說得對不對?」
沈均誠耐不住了,轉眸望向吳秋月,後者眼裡適才的激動早已褪卻,取而代之的是寧靜與祥和,這樣的眼神,在以前的吳秋月那裡是很難看得到的。
「媽,您到底想說什麼?」沈均誠有點無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還喜歡那個女孩子……就去找她吧。」吳秋月緩慢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與此同時,心頭的一個結也像瞬間鬆懈了下來,她為這段恩怨終於由自己主動提出來來化解而感到了舒心。
無論如何,她相信沈均誠都會為此而感激自己,雖然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他的感激。
心情平靜下來後的吳秋月對自己在過去歲月裡的過激舉措不是沒有懊悔的,但人往往是這樣,不到最後一步絕不肯低頭認錯,而她的性格更是剛強,在彼時的情境下,哪怕掙個魚死網破她也未見得會服輸。
唯有到了現在,當塵埃落定,而她也因為纏身的疾病對世間的一切都看得淡然之後,寬恕與慈悲之心才能夠擺脫掉自傲與固執的束縛,回覆本真。
對於韓曉穎,她也是做了自己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慢慢願意接受那個她本不怎麼喜歡的女孩。
因為她也是剛剛明白,真正愛自己的兒子,不光是要為他開闢一條所謂的陽光大道,某些時候,還得顧及他的感受,讓他真的感到幸福和滿足。
如果韓曉穎的確能夠給他帶來幸福,她又有什麼理由攔著,不讓他們彼此靠近呢?
她等了許久,沈均誠卻沒有如她預期中那樣發出驚喜或者感激的聲音,他的沉默令吳秋月覺得可怕。
沈均誠低下頭,把臉埋在自己掌心裡,吳秋月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似乎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動,她不安地把手臂搭到他肩上。
「小誠,你怎麼了?你……不會是不願意吧?」
「太晚了,媽。」他依舊沒有抬起頭來,沉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從指縫裡流出,「她……早就已經……嫁人了。」
乾淨清澈的暮空中,仿若劃過一道驚雷,吳秋月搭在沈均誠肩上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她用力閉上眼睛。
造化弄人,過去之人不可追,現在之心不可安,未來之事不可知,眾生皆苦。
這一刻,她才算真切體會到了沈均誠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