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沈均誠繼續笑著問他,「難道你怕我會因此不讓你走?」
「當然不是。」李真抬頭望著他,沈均誠的眼神冷冷的,與他嘴角的笑搭配在一起,是如此不協調而且生硬。
「我妻子她很喜歡h市,我也很早就想換個環境……」他斟酌著給沈均誠解釋,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他感覺到沈均誠面龐的肌肉在聽到「妻子」二字時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這些跟工作沒有多少關係,是屬於比較私人的理由,所以……」
李真忽然覺得這樣對他解釋很滑稽,沈均誠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上司,而他出於該死的習慣,正在用一種滿懷歉意的口吻對他說話,好像自己犯了什麼錯誤被領導揪住似的,他收住話頭,轉而問道:「沈總,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結婚?」
「趙亮告訴我的。」沈均誠很坦白,目光中卻蘊含深意,笑著道:「你不是說他是個值得信任的員工嗎?果真如此。」
「沈哥!」曉宇幾步就走到兩人跟前,目光警覺地在沈均誠臉上掃視。
「你們……認識?」李真十分意外地瞟了曉宇一眼。
「是啊!」沈均誠含笑回答,「很久以前就認識,我還認識……他姐姐。」他說著,視線終於無可避免地投射到一襲新娘盛裝,卻容顏慘淡的曉穎臉上。
四目相對,周遭的喧囂與嘈雜統統消遁而去,這世上彷彿只剩下了兩雙眼睛,以及那眼眸中的彼此。
曉穎費了很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失態,可眼眶裡,有熱意在慢慢凝聚,模糊了她的視野與心境……
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在學習忘記,忘掉過去與沈均誠之間的所有,她拾掇起破碎的心情,重整山河,尋覓到了李真,並決心要嫁給他,她覺得自己重新找到了幸福,她幾乎就要成功了。
然而,這一切辛勞和努力都在此刻,因為沈均誠的到來而被擊得粉碎!
他就站在離她咫尺的對面,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眼神里充滿絕望而痛楚的期待,於是她明白,他從未曾遠去,他一直盤踞在她的心裡,從過去到現在。
而她於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有個聲音在心底叫囂成延綿不絕的迴音,「過去吧,過去找他!什麼也別管,什麼也別想!回到他懷裡!就象從前一樣!走吧!走吧!走吧!」
她的腳步果真失控地往前邁了一小步,在蓬起的婚紗裙襬裡面,很細微的一小步,也許僅僅是身子動了一下。
但是沈均誠還是察覺到了,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掙扎和晶瑩的淚意,他的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也向前邁了兩步,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其實,在來的路上,他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是抱著即將失去她的心境來這裡與她告別的。
是的,這是她跟別人的婚禮,他當然已經失去了她。可當他看著她,看著那曾經完整屬於他的一顰一笑時,他便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心底的抽痛象洶湧的波浪陣陣襲來,將他吞噬得體無完膚。
他在瘋狂的猶豫中望向她,只要她願意,只要她肯跟他離開,只要她有一點這方面的表示,他一定不顧一切帶她走,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他也在所不惜!
那挪動的一小步對曉穎來說,就像海的女兒踏在刀尖上起舞般痛楚,只是,這疼痛並非來自足底,而是源於小腹。
那突如其來的刺痛感象一枚針猛地扎進皮膚裡似的,讓她倒抽一口涼氣,混沌的腦子也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已經有了李真的孩子,一切都已成定局,再也無法回頭,她怎麼能反悔?怎麼能?
或許,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她會因為見到他而後悔,想要推翻所有的努力,所以,她決絕地把自己交給李真,不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
這世上,永遠沒有回頭路可走,如果非走不可,也無非是在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上,拼得一身血肉模糊,最終鎩羽而歸而已。
她更不願意有朝一日,他們因為這一路上的艱辛坎坷失去良多,而最終落得個相看兩相憎的悲慘結果——那是絕對有可能出現的場景,因為他們為此付出了太多。
無論是她,還是他,都已經沒有力量再飛回到從前,那意味著他們要跟更多的障礙做抗爭,而她已經累了,她不想跟著他一起飛了,只想找個枝條靠著,憩息。
「原諒我吧!」她在心裡瘋狂地對他喊,「原諒我,沈均誠!」
郭嘉也一直在緊張地關注著這邊的動靜,尤其是曉穎。
昨晚閒聊時,曾聽李真提過一句,曉穎有先兆流產的徵兆,去醫院打了半個月的保胎針才穩定下來。今天早上的奔波和化妝讓懷有身孕的她已經疲累不堪,所以敬酒的事被郭嘉和曉宇全力包攬了下來,只希望她能平安度過婚禮。所以,當曉穎因為刺痛而面色突變的時候,郭嘉立刻就發覺了,她撂下手上的杯子朝她這邊飛奔過來。
「曉穎,你怎麼樣?」
曉穎咬著唇,熬過了剛才那撥疼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肚子裡的孩子爭氣,沒再繼續與她搗亂。
「我沒事。」她勉強笑著安慰郭嘉。
他們這奇怪的對峙漸漸引起酒宴上其他賓客們的注意,一道道目光前仆後繼地朝這邊湧來。
曉宇感到不妙,又不便明目張膽轟沈均誠走,只得乾笑著對他道:「沈哥,既然來了,就坐下來一起喝一杯吧。」
沈均誠的思緒也在曉穎剛才那強撐的笑容裡回到了現實中,他期待中的曉穎拋開一切,奔向自己的情境並沒有出現,那也許不過是出自他的幻覺而已。他的心冷得象冰,目光轉向神情緊張的曉宇。
「酒呢?」他淡淡地笑著問曉宇,但是並沒有要跟他入席的意思。
曉宇愣了片刻,趕忙走回桌邊,找了只乾淨的酒杯斟滿一杯紅酒,又把自己的一杯也捎上,雙手舉著走了過來。
沈均誠從他手中接過一杯,曉宇剛想說點兒什麼,卻聽沈均誠先開口道:「我今天來,是有幾句話想對你姐姐說。」言畢,他已經端著酒杯朝曉穎慢慢走了過去。
曉宇急了,一個箭步踏上去,想要攔住他的去路,「沈哥,有什麼話你跟我說就行了。」
「曉宇!」站在一邊的李真忽然拉他,用眼神制止曉宇的過激行為。
「他,我……」曉宇有口難辯,想解釋什麼又無法說出口,只能在心裡乾著急。
李真的眼神卻益發清亮,只是很平靜地盯著走向自己妻子的沈均誠,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彷彿什麼雜質也沒有。
曉宇掃他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作聲。
站在沈均誠面前的,是一身潔白的曉穎,她尖瘦的臉上,膚色白得不比禮服遜色,連嘴唇彷彿都泛起蒼白,怔怔地看著沈均誠,眼眸中隱藏了太多的東西,一如沈均誠自己。
在曉穎的身後,一身火熱橙紅的郭嘉,宛如曉穎的保護神那般,警覺而緊張地盯著不明來意的沈均誠,她的手在暗中扶住曉穎——後者看起來隨時有倒地的危險。
沈均誠的手緩緩伸入西裝的內衣兜裡,須臾之後,他掏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紅包,輕輕塞在曉穎緊緊相握的雙手中。
他慢慢把手中的杯子舉起來,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曉穎的臉,「我祝你……新婚愉快!」
言畢,他一仰脖子,一口氣把那杯紅酒飲了個乾乾淨淨!
曉穎呆呆地注視著他,剛才已然褪卻的淚意此時再度逼湧上來,瞬間溼潤了眼眶。
郭嘉屏住呼吸,膽戰心驚地望著沈均誠因為飲酒而驀地發紅的眼睛,她真擔心他會忽然失去理智拉著曉穎往外跑!
可是,沈均誠只是將酒杯擱在身旁的空桌子上,最後深深注視了曉穎一眼,隨後,他轉身,向李真和曉宇微微頷首,大步流星地踏了出去,直到身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他也沒有再回過一次頭。
淚水順著曉穎的面頰肆意流淌下來!
她明白自己這樣很失態,可是她已經顧不得了,她違心地做了她該做的一切,就讓她肆無忌憚這一次罷!
4
郭嘉陪曉穎去休息室換禮服補妝,對於剛才那有驚無險的一幕,兩人都已是無力評價。路才走到一半,曉穎再次感受到來自腹部的疼痛,她不禁頓下腳步,手掌撐在腰間,輕嘶了一聲。
「你怎麼了?」郭嘉趕忙俯下腰來問她。
曉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肚子疼得有點厲害。」
郭嘉這一驚非同小可,連擁帶拽地把曉穎扶進小小的休息間裡,又幫她把婚紗脫下,曉穎感覺下面湧出一陣熱意,她慌亂地低頭察看,發現內褲上一片濡溼,是血。
郭嘉也看到了,瞬間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幫她把衣服穿好,又將她按坐在小木凳上,「你坐在這兒別動,我,我去叫李真過來!」
曉穎也沒了主意,雙手緊緊揪住裙襬,心裡亂成一團麻。
郭嘉飛也似的跑回宴會廳,四處搜尋李真,卻沒有發現他的身影,沒奈何,她只得找到曉宇,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曉宇的面色立刻也沉重起來,站起身來隨她疾步出去。
酒店樓層的走廊上,李真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與他們正好迎面撞上。
郭嘉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鐵青的臉色,彷彿跟從前的李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她原本滿懷焦慮的心不由自主咯噔了一下,竟有點發懵。
李真在見到郭嘉和曉宇後,臉上的異常迅速褪卻,恢復了往昔的自然,「怎麼慌慌張張的,曉穎呢?」
「曉穎她,她可能……」郭嘉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李真的臉一下子發白,幾乎是低吼著問:「她到底怎麼了?你說清楚!」
「她在休息室,她,那個……出血了,不知道會不會……」
沒等聽完郭嘉的描述,李真已經轉身往休息室飛奔過去。
一小時後,曉穎躺在了醫院病床上,曉宇和李真的姐姐都惴惴不安地守在她床邊。她剛剛做完檢查,結果還沒出來。郭嘉和李真去診室等訊息了。
李真的姐姐叫李枚,是個挺樸實的女子,對曉穎很關心,見她一臉擔憂的表情,便拿話語開導她,「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我懷小寶的時候,每天都得去廠裡上班,還幫人家提包裝袋,五十個一包,得好幾公斤呢,不也好好的?」
曉穎對她報以感激的一笑,但眉眼裡的愁緒仍然沒有得到緩解。她需要這個孩子,因為只有孩子能夠讓她的心真正安定下來。
她不知道如果孩子沒有了,她還有沒有勇氣跟李真繼續堅守下去?
她不敢再往下想,轉過頭去,向著床有窗的一邊,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蔚藍的天空。
又過了些時候,房門被人用力推開,郭嘉眉開眼笑地跑進來,在曉穎床邊坐下,叫喚道:「醫生說你沒事!就是得在醫院觀察幾天,確定情況穩定了才能回去。」
身邊的幾人同時鬆了口氣,李枚笑道:「我就說的吧,不用擔心。」
曉穎看著郭嘉,唇邊終於綻出由衷的笑容來,手在腹部輕輕揉了幾下,對郭嘉道:「謝謝你。」
郭嘉笑起來,「你謝我幹什麼!咱倆誰跟誰啊!還說這麼見外的話!」
「李真呢?」曉穎抬頭朝門口望了望。
「哦,他還在跟醫生聊呢,我一聽醫生說沒什麼大問題,就先趕著過來把好訊息告訴你了!」
診室裡,醫生一邊開藥方,一邊叮囑李真,「你太太這次是僥倖,送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點就麻煩了!她之前就有流產先兆,雖然現在已經出了三個月的危險期,還是得處處小心!」
李真一一應承下來,看著診斷書上那句「因情緒不穩動了胎氣……」他的心裡忽然象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似的,有種醒目的刺痛。
「李真!李真!」有人在診室外叫他。
他醒覺過來,拿上病歷和藥方,跟醫生道了聲「謝謝」,便走了出來。
門外站著的是喜氣洋洋的郭嘉,「哎,沒什麼事吧?你老婆找你呢!」
李真搖搖頭,和她一起回到曉穎的病房,曉穎正跟曉宇還有李枚在聊著什麼,憔悴疲勞的臉上卻如同籠上了一層輕柔的光芒,她的笑虛弱卻溫暖,彷彿很滿足,彷彿別無所求。
李真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直到郭嘉在身後催他,他才擠出笑容來走了進去。
曉穎的眼睛搜尋到他,目光立刻凝在他臉上,李真還穿著婚宴上的禮服,即使是這倉促混亂的一天也沒攪動他的從容,讓他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狼狽來。
「我們先出去啦!」郭嘉很有眼色地起身,「李真,讓你老婆好好睡一覺吧,她折騰了這小半天,也該累了。」
李枚也道:「是啊,保胎就是得多休息。李真,我也先走了,正好跟爸媽說一聲,他們快急死了。」
眾人都識趣地退出了病房。
李真在曉穎病床前的小方凳上坐了下來,默默注視著曉穎。
「對不起……」曉穎迎視著他,慢慢說出了這三個字。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說這三個字究竟有什麼意義。她有對不起誰了嗎?她做錯了什麼?
可是,當她接觸到李真那雙平靜如斯的眼眸時,不知為何,這三個字竟會自然而然地湧到唇邊,並被她說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李真才伸出手,慢慢握住了曉穎的,他托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又放下來,輕輕一笑,「你沒事就好。」
一週後,曉穎安然無恙地出院。
而在遠方的另一端,幾乎是在曉穎離開醫院的同時,沈均誠父子正護送吳秋月進手術室。
5
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手術,父子倆始終枯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裡守候著,任由正午轉至黃昏。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沈南章偶爾也會主動開口和身邊彷彿入定了似的兒子說幾句話。
「上個週六,你去哪兒了?連文昱都不知會一聲?」
雖然是詢問,但沈南章的口氣是柔和的,如今,他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竟也有了幾分微妙的忌憚,也許是較之從前,沈均誠更加沉悶了,他把什麼都放在心裡,讓人無法捉摸。
沈均誠怏怏地睜開眼睛,卻不回答父親,只是盯著前方的某一點,繼續發呆。
等了片刻,見沈均誠始終不吭聲,沈南章嘆一口氣,放棄了追問。他抬起手,猶豫了幾秒,最終落在兒子的肩上,「等你媽媽出了院,我打算多點時間陪陪她,以後公司的事,就要你多操心了。」
沈均誠終於有了反應,點點頭,「我會的,爸。」
黃昏時分,吳秋月完成了手術出來,沈均誠和沈南章齊刷刷起身迎了上去。
「手術很順利。」醫生劈頭一句話讓父子倆同時鬆了口氣。
「但是還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至少半個月,希望不會有併發症之類的意外。如果一切順利,半個月之後,吳總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這半個月的陪護工作,基本都是沈南章在做,沈均誠則被派去全力運營公司。
在此之前,沈南章一直在就某些關鍵事務給兒子做著指導,讓他能夠儘快進入集團負責人的角色。
只要把精力集中起來全力以赴,沈均誠還是能作出一番成績的。如今,他所能借以消愁的,似乎也只剩下工作這一件事了。
況且,還有曹文昱在全力配合他,因此,儘管整個沈氏集團旗下有四家制造工廠,沈均誠憑藉各方支援尚能應付得過來,一旦遇到暫時無法解決的疑難雜症,他還可以致電向父親求教。
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裡,沈南章始終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態在觀察兒子的能力和潛力,直到吳秋月病倒之後,他才下了大決心,不再循序漸進地把兒子往高位上引。聯想到從前自己創業時候的艱辛,他覺得自己對兒子實在太寵愛了,總也捨不得讓他沾染棘手事務,總是想把事情做得順手一點再移交給他,而這其實是剝奪了沈均誠快速鍛鍊快速成長的機會。
在對兒子傾囊相授的過程中,沈南章也感覺到了沈均誠做事的沉穩與用心,他甚感欣慰,自己的兒子是能做事的,他有堅韌的毅力和執著的幹勁,所欠缺的只是一些經驗,而這些,是誰也無法幫得了,只能靠他自己去親身實踐才能獲得。
從業務中騰出手來的沈南章,開始全心全意陪伴妻子。結婚近三十年來,除開新婚那會兒的甜蜜時光,彷彿直到此刻,兩人才又意識到彼此的重要。
許多個黃昏,沈南章推著坐在輪椅裡的吳秋月在醫院的草坪上緩緩散步,落日就在遠方的樹梢間靜悄悄地下墜,偶然傳入耳際的孩子的歡笑,鳥兒飛過時餘下的嘰喳聲,這一切無一不匹配著黃昏時所特有的溫馨與寧靜。
走得累了,沈南章便在草坪隨處可見的長椅裡坐下,和妻子並排眺望遠方。從他的視角看過去,可以清晰地瞥見吳秋月黑髮中隱隱夾雜著的灰色髮絲。
她也老了。
沈南章心裡悚然升起對時光流逝之快的無奈感嘆。他還記得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吳秋月時的驚豔,還能感受到彼時那怦然躍動的不規則心跳,一切都近得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歷歷在目。
可是,定睛一看,原來他們都老了。
「南章。」吳秋月不回頭,輕輕喚了他一聲。
「我在。」
「均誠……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吧?」她波瀾不驚地問。
沈南章剎那間石化成了一座雕像,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吳秋月依然沒有回頭,說話的口吻就像是在輕輕嘆息,「他的母親——我是說他的生母,不是你後來找的那一對——曾經來找過我。我一看見她,就什麼都明白了……剛開始,我也想過要和你鬧,甚至想到過離婚,可是我沒有勇氣……這些年,我一直沒跟你點破,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會失去你……」
「對不起。」沈南章無言以對。
「不,別說對不起。」吳秋月從輪椅裡回過身來,看著自己的丈夫,「是我對不起你,我沒能給你生下骨肉。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對你發脾氣,給你氣受,你都忍了……你不過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而已。」她的喉嚨忽然哽咽了,「我怎麼能怪你……」
沈南章身子前傾,把妻子的頭攬進懷中,緊緊摟住,愧疚地喃喃懺悔,「對不起,秋月,對不起……」
當初,他們說好去領養一個,是他沈南章存了私心,作弊了。
原來秋月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一定是痛苦的,沒有哪個女人在這種事上會泰然自若。可她依然盡心盡力撫養著均誠,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那樣,培養成人。
他突然想起與秋月初相遇時,她是那樣明媚,那樣爽朗,她也曾對自己很溫柔,很多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柔情化為了冰水?她對他的愛裡摻雜進了不為人知的恨?
沈南章忽然打了個哆嗦,他不知道,如果他一早就能體會到妻子這些年來深藏在心底的痛苦,他是否還會執著地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是否還會瞞著她去做那樣的事?
秋月的痛苦,不都是因為自己引起的麼?
他跪倒在妻子面前,淚流滿面,深深的悔恨揪住了他的心。
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都已回不到從前。
「我不怪你,南章,真的。」吳秋月替丈夫抹掉那她看在眼裡無比心酸的淚水,「過去的事,我們誰也不要再提,我現在覺得……很幸福。我們,還有均誠,我們是一家人,我真的很幸福。」
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過往多少事,都在那兩雙淚眼婆娑的眸中化為一縷青煙,隨風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