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李真也沒覺得不好意思,淡然一笑,「兵貴神速。」

「嗯嗯,是夠神速的。」郭嘉繼續道,「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會咬的狗不叫’……」

「你這叫什麼話嘛!」本來沉默寡言的曉宇突然蹙眉橫了她一眼,「說得真難聽。」

「你急什麼,我也就是一比喻。」

「你這比喻有欠妥當。」

「話糙理不糙……」

李真聽著他們倆唇槍舌劍地鬥嘴,笑著插口道:「如果你們能一起過去陪曉穎就好了,有你們在,肯定很熱鬧,她就不會總覺得悶了。」

郭嘉跟曉宇互望一眼,又趕緊各自調開視線。

「我去幹什麼?」曉宇閒閒地嘟噥,「我在h市人生地不熟的。」

李真把晚飯張羅出來,一邊鋪碟子擺筷,一邊笑道:「我知道,你們都忙,也就那麼一說——來,都坐下吃吧。」

「唉!人生哪能事事如意。」郭嘉嘆了口氣,「不過她能找到你,真的是挺福氣的。」

「不,」李真糾正她道,「是我找到的她。」

三個人圍在桌邊吃飯,曉宇還帶來一瓶紅酒,每個人都倒了一杯,算是預先恭祝李真雙喜臨門——新郎、父親一起當。

郭嘉問:「你們的婚禮時間定了嗎?」

「就這個月底吧。曉穎說不想太費事鋪張,我也是這個意思,就在h市簡單辦幾桌盡個意思就行了。曉穎不方便亂跑,老家的酒席暫時不辦,等孩子生下來再說,我家裡人都沒意見,到時候他們會去h市參加婚禮。」李真說著,看看曉宇道,「曉穎這邊的親戚也就你們家了,她還在猶豫要不要通知你父母,他們都挺忙的,而且這一通知,肯定又得讓他們破費,所以……」

曉宇放下手中的雞腿,拽起紙巾擦了擦手道:「他們,哼,不通知也罷,通知了也不見得會去……」

「不管怎麼樣,招呼還是得打一聲的。」郭嘉從旁勸道,「到底是長輩嘛!去不去就跟曉穎無關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李真點頭,「看曉穎怎麼決定吧。」

曉宇端起杯子,對李真說:「李哥,以後你就是我姐夫了!來,姐夫,我先敬你!」

李真笑著舉杯與他的在空中對碰,隨後,杯中美酒被一飲而盡。

酒足飯飽之後,郭嘉搶著要洗碗,被李真攔下,「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洗呢?你跟曉宇坐一會兒,我很快就能收拾完。」

郭嘉見搶不過他,只得住手,環顧客廳,已經沒有了曉宇的蹤影,他在他們搶活的時候溜進陽臺抽菸去了。

煙霧迷濛中,郭嘉來到他身邊,與他一樣看向灰暗的天際。

此時,他們倆的臉上,剛才那一副嘻哈輕鬆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

「你說,曉穎跟著李真會幸福嗎?」郭嘉低聲問。

「應該會吧。」曉宇重重噴出一口煙,他的心思彷彿不在這上面。

郭嘉無聲嘆息,這似乎就是最終的結果了,可連她這個旁觀者都有那麼一絲不甘心,「可是,她跟沈……唉。」

曉宇直起腰來,側睨了她一眼,對她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既覺好笑又不乏感動。煙霧緩慢飄入郭嘉的鼻息,她完全是無意識地把臉撇過去一點,曉宇見狀,悄然掐滅了手上的菸蒂。

「其實我一直挺佩服我姐的。」曉宇雙掌攥緊了欄杆,「她從小到大都特別沉得住氣,也沒因為什麼而懊悔過,即使是十來歲時和沈均誠分手,我也沒聽到她哭過或者抱怨過。她從來只會朝前看,因為回頭不見得有值得留戀的東西。」

郭嘉聽得入神,連曉宇悄悄投注過來的目光也渾然未覺。

曉宇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話說回來,即使過去讓人留戀,但如果怎麼樣也留不住,那又有什麼揪住不放的理由呢?」

郭嘉惶惑地向他望去,曉宇卻在瞬間把視線挪開了。他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望著夜空,寂然笑道:「所以,我相信我姐的選擇。」

郭嘉在靜謐中沉默下來。

即將從李真告辭出來時,李真忽然笑望著郭嘉和曉宇道:「曉宇,你是不是還住在郭嘉那兒呢?」

郭嘉眼皮一跳,聽見曉宇胡亂應了一聲。

「曉穎時常提起你,她對你總是不太放心。我這次從h市回來,她讓我跟你說一聲,郭嘉是她最好的朋友,也等於是你姐姐,」李真的話雖然還是對曉宇說的,但是視線卻轉向了郭嘉,「你住在她那兒可以,但千萬不要給她捅什麼簍子。」

郭嘉乾笑笑道:「說得那麼嚴重幹什麼,曉宇他沒……」

「你跟我姐說,」曉宇猝然打斷她,「我還沒有混球到那個地步。再說,」他驀地垂下頭去,「我已經打算從她那兒搬出來了。」

郭嘉怔愕地盯著他看了會兒,終究沒有言聲。

從李真的住處出來,郭嘉跟曉宇一前一後默默地往小區外走。其實,那天晚上之後,曉宇就沒再回過郭嘉的租房,但他在她那兒住了有些日子了,積攢的東西不少,他一直沒去打包,郭嘉便以為等過了一陣,兩人之間的尷尬消遁以後,他還會再回來。但聽他剛才跟李真說話的意思,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去她那兒住了。不知怎地,她的心裡油然而生一股失落。

眼看就要出小區門口了,郭嘉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曉宇——」

曉宇本就走得疲遢,聽到叫喚,便懶洋洋地停了腳步轉回身來。

郭嘉幾步追上去,抿了抿唇,問他,「這幾天……你都住哪兒了?」

曉宇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露齒一笑,「怎麼,你關心我?」

「你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你……真打算搬走?」

「……嗯。」曉宇不再看她,臉上的笑有點無賴,「其實,我早就沒事了,我賴在你那兒,就是捨不得你天天置備的好吃好喝。」

郭嘉勻了勻氣,「曉宇,如果你願意,你還可以在我那兒住下去,我們就跟從前一樣那麼過,至於那天的事……就當它沒發生過,我不會……」

「跟那天晚上的事沒關係。」曉宇歪著頭聽她解釋,漸漸地,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我只是……忽然看清楚了我自己。」

他注視著郭嘉的眼神里有種難掩的感傷,跟平時的嬉皮笑臉截然不同,彷彿又回到她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他唱歌時的狀態。郭嘉心裡感到一陣難過,她明白,是那天早晨她說的那些話傷了他的心,此後,他再也沒有真正對自己笑過。

「我沒別的意思,我……」她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能彌補那天自己說的那些話對他造成的傷害。

曉宇慢慢走到她跟前,抬起手臂,手掌輕輕撫上她的臉龐,眼神里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溫柔,郭嘉一時也懵怔住了,呆呆望著他,竟忘記了要躲閃。

他緩緩俯下頭顱,在月光下,他清秀的容顏在一瞬間令郭嘉感到迷惑,她迎著他襲來的方向,徐徐閉上眼睛……

一個專注而認真的吻。

結束時,郭嘉察覺到自己的眼角似乎有些溼潤,她看到曉宇幽深的眼眸,有點明白了這個吻的涵義。

曉宇放開她,朝後退了幾步,目光始終凝鑄在郭嘉臉上,彷彿還在期待著什麼。

在那樣專注的眼神凝視下,郭嘉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浪濤,她真想推開一切捆綁自己的阻力,肆無忌憚地向他跑過去,然後緊緊擁住他,收回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從此與他浪跡天涯。

曉宇還在繼續向後退去,可郭嘉的心只是徒勞地掙扎著,腳下卻無法挪開半步。

「曉宇——」她有點哽咽地喚他。

曉宇突然對她朗朗一笑,伸手向她揮了幾揮,一個轉身,再無半分猶豫地快步跑了。

郭嘉在原地駐足,呆呆地看著他消失在墨色中的背影,久久無法平衡自己。

兩天後,郭嘉下班回家,發覺曉宇已經來過了,他把所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都收拾走了,收拾得一乾二淨。桌子上,擺著一枚大門鑰匙,是他歸還給郭嘉的。

5

月底,曉穎和李真的婚禮將如期舉行,即便一切從簡,李真還是堅持該有的儀式必需都有。

沒有任何懸念,郭嘉被指定做曉穎的伴娘,曉穎很快就打來電話與她確認時間。

「禮服只能你自己去挑了,花了多少錢,到時候告訴李真,讓他給你報銷。」曉穎在電話裡笑吟吟地對郭嘉道。

「還用你說。」郭嘉毫不客氣,「我一定挑最貴的來買!這筆錢李真該出的,你別忘了當初我可是一直在你面前說他好話的,對不對?對不對?」

曉穎笑道,「你對我說有什麼用!等報銷的時候,直接跟他說就行了。」

「我開玩笑的啦!」郭嘉哈哈大樂,彷彿回到兩人從前那無憂無慮的愉快時光中,尤其是聽到電話那頭的曉穎也頻頻傳來的笑聲。

嫋嫋的笑聲中,郭嘉的心裡沒來由生出些滄桑感來,她漸漸斂住笑,慢慢問道:「曉穎,你真的想清楚了?就這麼……嫁給李真了?」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大概也只有最要好的朋友才會這樣充滿疑慮得有此一問了,因為郭嘉至今難忘曉穎在「失蹤」了兩個月後忽然打來電話說她打算結婚了,驚得正準備下車的郭嘉差點沒從公交車上摔下來!

訊息太突然,儘管她再三盤問,曉穎只是輕描淡寫帶過,她和沈均誠的分手,她的離開,沈均誠的迴歸,彷彿都是自然而然就發生的事,可郭嘉怎麼也不相信曉穎的心裡會真的不起一絲波瀾。

電話另一頭半晌沒有動靜。

郭嘉乾咳兩聲,懊惱自己嘴太快了,粗魯地朝自己呸呸啐了兩口,「嗨,你肚子都這麼大了,我還問這種屁話,真是吃飽了撐的!你當我放屁好了!我什麼也沒說!」

過了片刻,曉穎勉強的笑聲傳進了她的耳朵。

郭嘉迫不及待地想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喂,你肚子大不大?別婚禮上搞得太顯眼,讓人一看就知道你們倆是‘奉子成婚’哦!」

曉穎有點不好意思,當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手放上去輕輕揉了兩下,「還好,不怎麼看得出來。我選的禮服都是下面比較寬鬆的,應該,應該不會露出什麼破綻吧。」

「沒事!」郭嘉大咧咧道,「那天有我在呢!我罩你!」

談話終於恢復了先前的輕鬆愉悅,郭嘉牢牢管著自己的嘴,不敢再造次。

曉穎想到了什麼,「對了,婚禮那天,我叔叔嬸嬸都有事脫不開身,曉宇只能一個人過來,不過他那人有時候很沒譜,連日子都搞不太清楚的,郭嘉,我想請你幫下忙,你能不能跟他一起過來?反正你們倆也熟。」

笑容在郭嘉的臉上凝滯了片刻,她聲色不改地哈哈一樂,「行啊!小事一樁,沒問題。」

當晚,郭嘉就給曉宇打了電話,跟他約好一起去h市,她話說得大方明瞭,曉宇自然也只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地答應了下來。

「票我去買,買好後由我收著,我會電話告訴你時間和車次,咱們星期五直接在火車站碰頭就行了,省得你跑來跑去。」郭嘉利落地吩咐。

「還是我去買吧。」曉宇難得這麼主動,「你白天不是還要上班嗎?我時間比你充裕。」

郭嘉一沉吟,想想也是,就沒跟他客氣,又問,「哦,你買結婚禮物了沒有?」

「呃?我……還沒。」從曉宇的口氣裡聽得出來,他顯然已經把這茬兒給忘了,「你買了什麼?」

「我也沒買呢!」郭嘉皺了皺眉,「想不出來什麼好點子,我打算明天晚上再去商場裡逛一圈,無論如何得決定下來!」

「那……」曉宇象抓救命稻草似的嘀咕了一句,「我能跟你一塊兒去買不?」

「呵呵,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懂禮貌了!」郭嘉聽著他小心翼翼的口吻,忍不住樂道。

曉宇聽出郭嘉是在寒磣自己,他咬了咬牙,本想回擊幾句,最後卻繃不住笑了,他明白自己之所以喜歡郭嘉,就是因為她這個涇渭分明不拖泥帶水的脾氣。

第二天下了班,郭嘉沒有立刻趕回家去,她跟曉宇約好在時代商廈的底樓吃肯德基,之後就從一樓開始往上逛,爭取買下兩件能合心意的新婚禮物來。

在肯德基等曉宇的時候,郭嘉心裡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和曉宇見了面兩人都覺得尷尬,但她下決心主動找他也是不希望兩人從此以後搞得跟陌路似的,畢竟他們都和曉穎有聯絡,時不時都有可能碰到一塊兒去,如果一任那心結凝固甚至發黴,天長日久,難免給人瞧出端倪,她自己也必定不舒服。

再說,她也絕不希望自己跟曉宇之間停留在老死不相往來的境界上,他們之間,除了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應該還有點兒別的——當初,他們過得不是象哥們兒那樣快樂嗎?為什麼不能回到從前?

及至曉宇泰然在她對面的椅子裡坐下,大口啜著飲料,啃著漢堡,幾句玩笑話一開,兩人之間的關係頓如撥雲見日,重新得到了新的定義,前兩天晚上他訣別似的一吻一下子就遁去十萬八千里,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郭嘉這才在心中長舒一口氣,一切總算都歸了原位。

填飽肚子,兩人按原計劃開始犁地似的逛了起來。時代一層多是豪華首飾、化妝品之類的東西,看在眼裡閃閃發光,可惜兩人都買不起,估計曉穎也不會要,她平時身上就沒什麼裝飾物,護膚品也只搽最簡單的那種。

二樓到五樓是分門別類的服飾、鞋子,看得兩人眼花繚亂,曉宇倒是相中了幾件衣服,指給郭嘉看,她瞥了兩眼就搖頭,「一點都不襯曉穎,不好不好!」

「不是給她,是給你穿!你不是要挑禮服嗎?」曉宇橫她一眼,「去試試,我覺得挺適合你的。」

「我?」郭嘉瞪起眼睛,重新換一種目光上去端詳,最後還是退下陣來咂嘴搖頭,「我沒覺得適合我啊!這顏色太豔了,穿在身上得多彆扭!」

「沒品味。」曉宇嘟噥了一句,沒有強按牛頭吃草,繼續跟在她身旁逛。

經過男裝櫃檯時,有個人聽到郭嘉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經意抬起頭來瞥了他們一眼,之後,那道目光就再沒離開過他們。

6

「唉,為什麼商場裡的衣服都這麼花哨呢?難道現在的女人都是穿成這樣吊兒郎當的樣子去上班的?我也沒見我們公司有穿成這樣的呀!」郭嘉已經把苦惱由買新婚禮物轉移到買自己的伴娘禮服上了。

曉宇推推她,「走吧,先上樓,搞定了禮物再下來挑,你現在肯定已經頭昏眼花了。」

「也是也是。」郭嘉忙不迭附和,逃也似的往樓上躥。

六樓是兒童服飾和玩具,兩人從電梯上一腳踏出來,立刻有眼前一亮的感覺,互相對視了一眼,靈感噴薄而出。

「買嬰兒用品吧!這個曉穎絕對用得上!」郭嘉幾乎是尖叫著對曉宇嚷。

曉宇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兩人一拍即合!

從奶瓶、奶嘴到小圍脖和小肚兜,郭嘉幾乎買全了她能想像得到的所有嬰兒用品,甚至還包括幾大袋子紙尿片!

曉宇手上提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跟在郭嘉身後直哼哼,「看不出來你這麼瞭解小孩子的需求——比了解你自己的身材還了解。」後面那一句只是卡在喉嚨裡含糊滾了一下,沒有真的放出聲來,但他的嘴角因為這句話而微微上揚,想起剛才郭嘉試衣服時呆若木雞的窘樣就忍不住想笑。

郭嘉的目光被幾排嬰兒小內衣吸引住了,召喚住目不斜視準備朝前走的曉宇,「哎,等下等下,我再挑兩件小內衣!」

曉宇轉身,向她揚了揚手上琳琅的袋子,「已經買很多啦!這些都夠我姐生倆孩子用了!」

「說不定就是雙胞胎呢!」「郭嘉眉飛色舞地開著玩笑,一彎腰,已經埋頭悉心挑揀去了。

曉宇無奈地嗤笑。

身旁有個人影站住,向他點頭微笑,「曉宇。」

曉宇瞥了他一眼,渾身汗毛頓時森然豎立起來,「嗨……沈哥。」

沈均誠看看他,又看看橫挑豎揀的郭嘉,「很巧啊!你們在買東西?」

「咳,嗯,是啊!你呢?」曉宇強打起精神來應對,同時向沈均誠背後望了兩眼,看樣子,他是一個人來的。

「我也是……買東西。」沈均誠抿著嘴笑了笑,笑容並不自然和諧,「最近怎麼樣?」

「呃?還行……挺好的,呵呵,不錯。」他語無倫次、心不在焉地答著。

「你姐姐她還是沒什麼訊息?」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沒,還沒有。」曉宇倉促地答著,目光不斷瞄向郭嘉,只希望她能仰頭看自己一眼,這樣他就可以乘沈均誠不注意遞她一個眼色——為了省事,有些話,還是少說為妙。

可惜郭嘉太投入了,她完全沉浸在對那個尚未出世,連性別都沒人知道的小東西的想像之中:如果是男孩,藍色的內衣肯定穿著很好看,如果是女孩的話,應該選粉色的,但是,如果她很黑呢?什麼顏色合適?

一想到李真跟曉穎皮膚都挺白,郭嘉覺得小孩子長得黑的機率很小,雖然她始終覺得如果是個男孩的話,長得黑一點會比較帥氣。

最後的最後,郭嘉左手提著粉色的一套,右手提起藍色的那套,終於直起腰來,笑嘻嘻地擺佈給曉宇看,「這兩套怎麼樣?我也不知道曉穎是生男孩還是女孩,所以就兩套都買下來……」

她說話的語速一向快,因此在遇到刺激之前,基本上已經把想說的話都差不多說完了。

看到曉宇一臉踩了狗屎的表情,她的視線火速移向他身邊的那個人,緊接著,下面的話就象被斧頭攔腰斬了一下,鏗鏘有力地斷掉了——雖然為時已晚。

曉宇和郭嘉的目光齊刷刷地都朝沈均誠射了過來——

沈均誠承認自己此刻的表情太過僵硬,因為他還沒能從「曉穎是生男孩還是女孩」的震撼中恢復過來,他的眼眸慢慢轉向曉宇,「曉穎她……怎麼了?」

曉宇已是騎虎難下,可他還想強撐過去,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其他,「沒什麼,沈哥,你,你要買什麼?這一層好像都是兒童商品……」

沈均誠忽然撲向他,揪著他的衣領拼命把他朝後推去——

郭嘉嚇得魂飛魄散,手上的衣服拋落在地上,她連看一眼都顧不上,也飛奔著跑了過去,「沈均誠!你想幹什麼?你別亂來啊!」

沈均誠把曉宇推到一根雪白的四方柱上,目光惡狠狠地瞪著他,「告訴我,曉穎她究竟怎麼了?」

「沈均……沈總,你放開他!」郭嘉已經追到他們身旁,焦急萬分地央求沈均誠,「你想知道什麼?我可以告訴你!」

「閉嘴,郭嘉!」曉宇衝她吼了一句,視線重又轉到沈均誠臉上,後者的眼睛已經開始發紅。

「她到底怎麼了?」沈均誠的牙齒在咯咯作響,心裡充滿了末世降臨一般的絕望感。

「沈哥,我姐要結婚了。」曉宇平靜地注視著他道,他想,這樣也好,至少可以替曉穎給他一個交待。

「不可能!」沈均誠驚怒交加間,心陡然拔涼。

「婚禮就在後天。」曉宇依然用鎮定的語氣陳述,面對沈均誠倏然發紅的雙眼,他停頓片刻,決定用殘忍的真相打消他最後的念想,「沈哥,我姐已經有了別人的孩子。」

沈均誠的表情在瞬間凍結,他凝視著曉宇的雙眸半天沒法轉動,彷彿被人施了定身術。

良久,他的嘴唇顫巍巍地動了幾下,「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終於憤怒了,他是如此痛恨從曉宇嘴裡吐出的這句話,甚至如此痛恨曉宇,「你撒謊!你在騙我!這不是真的!絕不可能!!!」

出離憤怒的沈均誠用手肘死死頂住曉宇的頸脖,彷彿想借此讓他把那句「謊言」原封不動地吞回去!

曉宇的臉漲得通紅,可他沒有還手,「是真的,千真萬確。」

他眼眸中由始至終的平靜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準確而無從逃避,讓沈均誠絕望不已。

「沈均誠,你快放開他!」郭嘉眼見曉宇被擠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頓時又驚又急,在一旁不顧一切地嚷起來。

沈均誠彷彿有點清醒了,他略略放鬆了一些力道,但並沒有就此放開曉宇。

「曉穎她……和誰?」他的嗓音在輕微地顫抖。

「你認識的,李真。」曉宇緩緩地說。

沈均誠的心象被刀狠狠剜了一下,劇烈的疼痛感促使他不得不閉起眼睛,所有的碎片都被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案,剎那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啞聲問:「她……在哪兒?」

沈均誠的反應讓曉宇也很難過,可是他必須抵住最後的防線,他不想給曉穎生事,尤其在她婚禮前夕,「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沈均誠突然間瞪住曉宇,「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對不對?曉穎她一直跟你保持著聯絡!你,」他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曉宇的情緒也激動起來,「你還能跟她在一起嗎?你能和她結婚嗎?就算你不顧家人的反對娶了她,你能保證她在你家會過得幸福嗎?」

他以同樣充滿怒意的眼睛瞪視沈均誠,那目光裡有洞悉一切的銳利,「沈哥,我再叫你一聲哥,因為你對我姐確實好得沒話說,可是你那個媽呢?」

沈均誠一震,彷彿被人抓住了軟肋。

曉宇壓低了嗓音,幾乎是在同他耳語,「我什麼也不說並不代表我什麼都不懂,你別忘了我在哪裡混的!」

沈均誠佈滿血絲的眼裡晃過一絲惶惑。

曉宇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道:「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指示人拿油漆潑我姐的人是誰?」

沈均誠渾身僵硬,擠壓在曉宇身上的力道驟然鬆懈下來。

曉宇輕吁了口氣,「你什麼都給不了她,為什麼還要抓著她不放?」

沈均誠頹然鬆開曉宇,神色茫然,「我……我只是想……」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失神地看了看曉宇,又轉頭瞅了郭嘉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就那樣失落而混沌地走了。

郭嘉驚魂甫定,望著沈均誠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她扭過頭去,看見與她一樣怔忡地盯著沈均誠的曉宇,他的眼神里亦是充滿了同情和許多難言的情緒。剎那間,郭嘉有些恍惚,她覺得曉宇此時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成熟、冷靜,她聽到自己心房裡傳出怦怦的劇烈心跳聲,而當曉宇終於把目光從遠處收回,再次投到她臉上時,她卻不得不生硬地調轉開自己的視線。

「你剛才跟他在說什麼?」郭嘉喃喃地問。

「……沒什麼,就是勸了他幾句。」曉宇努了努嘴,盯著她道:「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吼……我不想讓沈哥知道我姐的事……」

「你別說了,我明白。」郭嘉朝他柔和地一笑,她俯下腰去,拾起地上散落的紙袋子,「走吧,陪我去挑禮服,我現在腦子清醒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