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生何求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沈董,」她懷著滿口的苦澀抬起頭來,開始找到一些話來說:「沈均誠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想跟我,我們想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媽媽不肯認我……他離開家裡絕對不是他情願這樣去做的,他……」她發現自己竟然語無倫次。

「那麼,」沈南章微微眯起了眼睛,有銳光從眼縫中折射出來,就在這一瞬間,曉穎赫然發現他的這個神態與沈均誠是如此之象,她剎那失神。

「你也承認均誠離家出走是情非得已了。」沈南章繼續道,「他離開的原因並非因為他只是我們的養子,而是因為你——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曉穎從紛亂的思緒裡走出來,悚然望向沈南章,後者眼裡的慈祥早已化為尖銳的鋒芒,「既然你都清楚,為什麼還要拖著他不放?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過得不如意反過來埋怨你嗎?他本來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如今為了你而放棄了,我想,這無論對哪個男人來說都是可惜的,將來也必定會後悔。小韓,你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才多久?加起來不過幾個月而已,其中還有一半時間都是來自八年前的回憶。你真的對這樣一份感情有信心麼?你又對均誠瞭解多少?」

在沈南章一連串的質問下,曉穎只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眼裡更象是著了火,乾涸得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沈南章又道:「他在國外時有過一段很荒唐的時光,這些,我不知道他向你提過沒有?我想,你見到的只是沈均誠最優秀的一面而已。我是他的父親,我瞭解他勝過你對他的瞭解,如果我是你,」他把目光投向曉穎的眼睛,那凌厲的眼神彷彿要鑽入曉穎的靈魂深處。

「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離開他,去找一個平靜本分的歸宿。」他長吁一口氣,「沈均誠這樣的人,他不會屬於你,至少,不會永遠屬於你。」

該說的話似乎都說完了,沈南章也感到一絲疲累,他相信自己說出來的這番話是有份量的,足以敲醒韓曉穎的腦子,讓她幡然醒悟她正在做著的是怎樣一件離譜的錯事!

沒有人是不自私的,再相愛的兩個人,一旦到了危及自身利益的關頭,都不可能不為自己好好想一想。

人性的本質都差不多,哪怕是最微小甚至無中生有的嫌隙,也會象一根針一樣,扎得人心頭犯疼,乃至最終不得不放棄——他吃準的就是這一點。

他往椅子背上重重一靠,兩手交疊著擺在桌上,等待韓曉穎的反應。

3

過了許久,曉穎蒼白的臉色終於有了些許恢復,她在桌子的另一端靜靜望向沈南章,目光清澈如水。

「沈董,您說的意思我都明白。」她深吸了口氣,「但是,您和他母親,似乎都忽略了最本質的一樣東西。」

沈南章緩緩抬眸,有點困惑地看向她,他不明白,這個女孩在聽完自己剛才作的那段分析後,何以還能如此鎮定,難道她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盲目地要死守陣地?

他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但還是勒令自己耐心聽曉穎說下去。

「你們,都忘記了沈均誠作為一個個人,他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曉穎說到這裡時,忽然發現思路一下子順暢起來,「你們把自己的好意當作他必須要接受的東西強加給他,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究竟是不是他真心願意要的呢?我不否認,你們都是愛他的,儘管他只是你們的養子,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他看作一件你們的私人物品來對待呢?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他自己的感受?」

這番話中的每一個字其實都帶著虎虎的力量砸向沈南章,曉穎慶幸自己說話時始終控制著節奏和語調,沒有讓自己激動甚至高亢得象個聲討者,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她沒能把話講完就會被沈南章打斷——無論如何,他也是個長輩,還是她曾經的最高上司。

沈南章也確實比曉穎想像中要大度寬宏得多,甚至連表情的變化幅度也不大。他只是微有些錯愕地挺起了腰。

他沒想到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其實一點都不缺乏主心骨,現在,他有些明白沈均誠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了。

「至於您為我著想的那些擔憂,」曉穎笑了笑道:「我覺得為未來憂心忡忡本身就是一件多餘的事。」

她垂下頭,隔了一會兒才又道:「我從十歲開始,就跟‘快樂’這樣東西分道揚鑣了,是沈均誠幫我重新找回了它,讓我發現世界可以再次美好起來。如果有一天,他離開我,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至少,我得到過快樂。我從來就無所謂‘得’,對於‘失’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她的笑容讓沈南章震撼,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低估了這個女孩,她沉靜的氣質,堅強的內心,無一不是他所欣賞的品質,不過很可惜,他們所站的立場不同,他現在要做的,是讓均誠離開她,回到自己和妻子身邊,他不能不為吳秋月的健康著想。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放棄沈均誠了?」

曉穎也迎視著他,「沈董,我從來沒有要強佔他的意思,他留在我身邊,是因為他覺得開心。如果他要走,我也絕不會強留——這個選擇,我希望留給他自己來做。」

沈南章閉起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你剛才說的這些,也是均誠本人的意思?」

「他沒有這麼說過,但是我看得出來。」曉穎望著沈南章並未發怒的神色,不知為何,她忽然對他產生了一股殷切的期望,她能感覺得出來,沈南章是打心眼裡很愛護沈均誠的,他的愛和吳秋月的蠻不講理不一樣,就像現在,即使沈均誠已經在她和養父母之間作了選擇,沈南章卻還是能夠心平氣和地與她面談,而不是象吳秋月那樣找人威脅恐嚇自己。他似乎有心聽取善意的意見,也似乎在尋求一個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

曉穎的心重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想再做一些努力,看看能不能借他的力量讓沈均誠與沈家和解,畢竟,跟沈家的關係鬧得這麼僵,也是沈均誠心頭一個打不開的結。

「沈董,也許有些話不該由我來說……」曉穎冒昧地開了口,一時又有點躊躇。

「說吧,這裡就我們兩人,今晚上,你想說什麼都可以。」沈南章微微頷首,鼓勵她。

曉穎舔了舔唇,「沈董,其實沈均誠他介意的,還是他自己的身份,他是你們的養子,如果不是他親生父母的決定,他本來不該出現在你們家裡,他可以做一個平凡的卻是自由自在的人,更不會被強加太多的責任。他對我說過,他的理想並非經商,去運作一個集團公司,但他還是照著你們的意思去做了,因為他覺得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該承擔的責任。您從他的角度去想想,他其實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那麼,他喜歡做什麼?」沈南章插了一句。

「這個,您應該去問他本人。」曉穎瞟了他一眼,聲音放低了些許,「而且是在他有機會抓住自己的理想之前就問。」

沈南章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明白曉穎的意思,她是在責怪自己從來沒關心過沈均誠的個人想法。

「所以,當他明白自己本可以不用承擔這些他不喜歡的責任時,他的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想逃開。您覺得他離開沈家是為了我,可我覺得,他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她頓了一下,盯著沈南章的眼睛道,「他希望得到他夢寐以求的自由。」

沈南章在心裡慢慢消化著曉穎的這番話。

曉穎又道:「沈均誠從來沒想過不認你們,如果你們能對他網開一面,不要非此即彼,就讓他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想跟誰在一起就讓他跟誰在一起,他不會忘了你們,他會回來孝敬你們,他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她說得神色激動起來,然而,對面的沈南章只是用沉默鎮定的眼神注視著她,那深邃的雙眸中沒有絲毫受她話語感染的氣息。

曉穎的心咯噔一下,頭腦也隨之冷靜下來,她驀地發現自己的話有多麼幼稚,多麼理想化。

沈南章掏出煙盒,向她揚了揚,「可以嗎?」

曉穎忐忑地點了點頭。

沈南章抽出一根菸來,點上,徐徐抽了一口,緊接著,又是一口,從他的神態中,曉穎依稀覺得,他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你剛才也說了,均誠是個有責任心的孩子。每個人都該有責任心……」沈南章撥出一口煙,慢慢地道:「好吧,讓我來告訴你,沈均誠為什麼非要回沈家不可,為什麼沈家的生意必須由他來繼承。」

曉穎的眼神漸漸變得惶惑不安。

「均誠他……是我的親生兒子。」

沈南章緩慢說出的這一句話,卻似一枚炸雷,在曉穎的耳朵邊轟然炸響,她懵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我太太懷孕時出了點意外,導致終生無法生育。她提議說去領養一個孩子,我也同意了。但我當時因為一念之差存了個私心,我想……有個自己的親生骨肉,所以……」

他沒有把話說完整,但曉穎也多少明白了後來的事,「那他的生母……」

沈南章看看她,似乎不太願意接著說,但話已經講到這個份上,遮掩也已經沒什麼意義。

「我們訂了一份契約,孩子生下來後,她從我這兒領一筆錢,然後永遠不能再見均誠。我把均誠安排在鄉下,過了幾個月,我和我太太一起下鄉去選孩子。均誠從小就長得招人喜歡,我太太一眼相中了他,沒費多少波折就把他領回了家。」

曉穎愕然片刻,才喃喃又問:「那您太太她,她知不知道……」

「不,她不知道。」沈南章搖了搖頭,又緊盯著曉穎道:「我跟你說出這個秘密,只是想告訴你,均誠他不是偶然出現在沈家,他本就屬於那兒,他是我血脈的延續。」

曉穎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又象是在聽天方夜譚。

與此同時,她又赫然發現自己手中握著的勝券正在急遽減少——她從沈南章的眼眸中讀出了他堅定的決心。

4

「均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把他帶回來,你說我可能就這麼放棄他嗎?他也是我太太最大的安慰,也許你現在還無法體會得出來一個不能做母親的女人的痛苦。」他的笑容裡罕見地沾滿了苦澀。

「我這麼說,你大概會笑我自私。」沈南章笑嘆一聲,「也許等有一天你自己做了母親才會明白。」

曉穎沒有笑,她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她現在唯一能明白的是,她是在和一個父親爭奪沈均誠。

可是,她真的有力量堅持到最後嗎?

此時的她,只覺得渾身虛軟,希望如沙子一般從心裡點點流失。而沈南章的「進攻」還遠未結束。

「作為他的父親,我當然不會害他,我想你也一樣,你也希望均誠能過得好,對不對?你可以假設一下,他跟著你走,和他留在沈家,到底哪個選擇對他來說更明智?你可以給他愛情,若干年後,也許他會厭倦,即使你們依然能夠廝守,可你知道一個男人最大的渴望是什麼嗎?」

沈南章在此稍作停頓,彷彿是在等待曉穎的答案,而他當然是等不到曉穎的反應的,於是接著往下道:「是成功!均誠現在只是被他自以為得到的自由給矇蔽了眼睛,當他有一天忽然醒悟過來,他想創一番事業的時候,他已經被平凡的生活磨得平庸了,不再有鬥志,即使我讓他重回那個位子,他恐怕也無法勝任。但是——如果他留下來,儘管他心有不滿,但終有一天,他會理解我們的苦心,他會成為一名出色的企業家,他會得到我所擁有的一切,以我對他能力的評估,我相信他會做得比我更成功,而這一切當中,也會有一份你的功勞——到那時,我想均誠他會很感激你今天的選擇。」

曉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桌布的下襬,微微地發顫。

沈南章的這一席話,不能不說是擊中了她的要害。她的思緒完全停留在了他規劃的前一種假設上——若干年後,變得平庸無能的沈均誠終於想要幹一番事業的時候,他會怎麼對自己?

她可以忍受寂寞,可是她無法容忍一個自己深愛的男人怨恨自己!

如果到了那一天,她又該怎麼辦?

她真的在做一件錯事嗎?

她的腦子重新陷入混亂。

她所有的神色轉變都被沈南章覷在眼中,他明白自己說動她了,不覺輕輕舒了口氣。

從來沒有哪件事,處理得象今天這樣令他感覺艱難疲倦。

「曉穎,該說的話我都說完了。我不會強迫你做決定,我只是把厲害關係陳述給你聽。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應該不會辜負一個年老父親的期望,對嗎?」

曉穎垂著頭,渾身象篩糠一樣戰慄起來,那楚楚不堪一擊的模樣猶如一幕舊時幻影,觸動了沈南章心底最柔軟的一塊地方,他無奈地卻又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至於你,曉穎,我會找機會勸說均誠的媽媽,也許有一天……」他驀地住了口,他不想用虛無縹緲的承諾來點燃一個女孩的希望,那樣對她而言,無疑更加殘忍。

曉穎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心裡同樣不抱一絲希望,吳秋月仇恨的目光已經如木板上的雕刻那樣長久印在了她心裡,她明白,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某些時候比殺了他/她還難。

但她終於讓自己鎮定下來,仰面悽然一笑,抱著一點嘲弄的口吻反問沈南章,「如果她怎麼樣也不同意呢?」

「這不是你跟均誠之間的永別。」沈南章心情沉重,但面對已然鬆動的曉穎,他不忍心再打擊,緩聲道:「但是現在分開,對你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你可以這麼想,你們的感情得到了永久的保險,均誠會一輩子記得你,感激你,總好過你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的感情枯萎而死。我是過來人,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人到了一定年紀,便不會把男女之情看得那麼重了……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明白。」

分別之際,曉穎沒有明確答覆沈南章她最終的決定,沈南章也沒有逼她,他知道做這個決定很艱難,但他願意在曉穎身上賭一把。

臨離開茶室前,沈南章又囑咐了曉穎一聲,「出了這個包廂,我希望你能忘記我們之間所談的一切。」

曉穎明白其中的厲害關係,淡然點了點頭。

為了顯示對曉穎的尊重,車子先送她回住處,一路上,她和去茶樓前一樣,與沈南章並排坐在車後,但心情不再忐忑不安,也不再提防著來自沈南章的各類詢問,因為一切都基本塵埃落定。

下了車,曉穎跟曹文昱也打了聲招呼,剛欲轉身進樓洞,沈南章又從車裡探出頭來,喚了她一聲。

她回頭,看到街燈下沈南章蒼老疲憊的面容,他深深地注視著她,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曉穎已經讀出了那眼神里的乞求。她猝然扭轉身,飛也似的往樓上奔去。

曹文昱發動車子之時,目光飛速掃了眼後視鏡里老板,沈南章剛才還佈滿和善慈祥的面龐此刻已經凜然沒有一絲神色。

他輕咳一聲,「談得還算順利嗎?」

如果沈南章出面都無法把這件事擺平,那麼後面的麻煩會更加棘手,因為接下來會輪到他操刀解決。跟著沈南章十年了,他的為人秉性曹文昱已經心下了然,沈南章是個守信用的商人,在圈子裡口碑不錯,習慣先禮後兵。

先禮後兵,禮和兵絕不是孤立開來,而是並肩作戰的,如果「禮」不成,那就只能上「兵」了。

沈南章良久才緩緩說了一句,「希望這孩子能明白過來。」語氣裡似充滿了惋惜。

進了門,曉穎砰地把門關上,後背死抵住門,大口地喘著氣。

屋裡乾淨利落,幾隻箱子整齊地靠在牆角,整裝待發。這幾天她晚上閒來無事,就把要帶走的東西分門別類細細地整理在了一起,反正離出發也沒幾天了。

然而,那原本期待喜悅的心情卻被今晚的茶會破壞殆盡。

激動紛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身體還是覺得綿軟,彷彿生了場大病,一點精神都提不起來。

她洗了個澡,把自己放平在床上,腦子裡空白得如同一頁紙,但她明白,自己必須從這虛空中得出一個結論來。

夜已深,只有繁星在墨色的夜空中無聊地閃爍,悠閒且不識人間愁滋味。

她就這樣默默地失眠到星星退場,藍色的天際泛出一縷白來。

新的一天週而復始,寧靜地和以往沒什麼分別。

沈均誠一早就給曉穎打來了電話。

「猜猜我現在在哪兒?」

「……你說。」

「我在明湖邊上!告訴你,從咱們的新家步行到明湖只要一刻鐘,我剛測算過了,以後,我們每天晚上都可以到明湖邊來散步,這裡的風景真的很美,曉穎,你能想像得出來麼?它比照片上還要漂亮!」

在他慷慨激昂的描繪中,曉穎的心卻寒冷得象一個塊冰,她不僅要拿這塊冰來傷害自己,更將傷害電話那頭的那個人。

「不過,即使景色再美,沒有你在我身邊,總覺得好像缺了點兒什麼。」沈均誠笑了笑,柔聲道:「真希望你能立刻飛過來陪我,曉穎,我很後悔,沒有堅持遊說你一起過來。」

淚水沿著曉穎的面龐悄悄滑落。她間或的一兩聲抽泣引起了沈均誠的警覺。

「你怎麼了?你,是不是在哭?」

「沒,沒有。」曉穎伸手抹去面頰上的淚珠,掩飾著道:「我在外面,被沙子吹迷了眼睛……」

沈均誠笑道:「怎麼,你那邊一大早就颳風嗎?」

「嗯。」淚水卻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