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這個念頭此刻主導了她整個身心,她忽然張大嘴巴,朝正處於興奮中的蔣方不顧一切地咬了上去——
蔣方「嗷」地一聲叫喚,箍住曉穎的雙臂頓時鬆懈下來,面頰上傳來一陣辛辣的疼痛,他慌忙用手掌在自己臉皮上蹭了一下,再放至眼前察看。
即使是藉著微弱的光線,他也能看清楚掌心裡那一灘鮮紅的血跡!
他難以置信地瞪向曉穎,用走樣的語調朝她低吼了一句,「你敢咬我?!」
驚魂未定的曉穎倏然間回過神來——這正是她逃跑的時機,她怎能還呆呆地站在這裡!
她瘋了似的跑到門口,手拼命去扳門鎖的機括,孰料那機括象擰著了似的,越急越轉動不開。
身後,蔣方已如惡狼一般撲了過來,探手揪牢她一把頭髮,狠狠地將她往後拖去,「想跑?沒那麼容易!」
頭部傳來陣陣撕扯的劇痛,曉穎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之中,她的身體再次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天地驟然間黑將下來,如同一塊龐大的幕布,鋪天蓋地將曉穎的世界攏住,她看不到一絲光亮,聽不到一丁點歡歌笑語,眼前抖動的是映在牆面上凌亂而邪惡的篇章——耳邊能聞聽的亦是如魔鬼般粗重的呼吸,她拼盡了自己一切力量,要掙脫那分秒之間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凌辱,儘管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彷彿跌落在池塘中的雨滴,瞬間即無影無蹤!
「混蛋!放開我——」她發出悲憤而絕望的呼喊。
門猝然被人從外面狠狠擂響,一個聲音衝破薄薄的門板傳入內室,「開門!快開門!」
正在用力撕扯曉穎內衣的蔣方立刻警覺地頓住,瞪起血紅的眼睛怒視曉穎,「你他媽什麼時候叫的人?」
曉穎於絕望中重新看到了曙光,哪裡顧得上理會蔣方,拼盡全力扯開嗓子大聲嘶喊,「救命——我……」
話沒說完,就被蔣方一把捂住了嘴巴,只能徒勞發出悶悶的嗚咽之聲。
擂門聲在短暫的停頓後被垂得愈加驚天動地,「裡面的人聽見沒有!把門開啟!快把門開啟!!我是沈均誠!!!」
蔣方聽到這個名字,發熱的頭腦頓時冷卻下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沈均誠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跑到倉庫裡來?
他一愣神之際,手上的力道自然減緩了不少,本就在奮力掙扎的曉穎豈肯放過這機會,她急中生智,屈起腿忽然向上狠命蹬去,她的動作太過迅猛,蔣方又在驚疑分神之中,沒能提防,被曉穎一下子踹中命根,痛得死去活來,徹底鬆開曉穎,雙手捂住襠部,表情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等他忍著疼罵罵咧咧爬起來時,曉穎早已跑至門邊,這一次,她沒再浪費一丁點時間,瞬間啟開了門鎖!
沈均誠是在兩分鐘前到的倉庫,卻沒有看到曉穎的人,不僅如此,倉庫連個守門的人都沒有,這種情形委實不太正常。
他走進來四處轉悠著找人,依稀聽到從緊閉房門的小庫房裡隱約傳出斷續的動靜,聽起來不妙,直至曉穎忽然喊叫起來,他才赫然醒悟是怎麼回事!
眼前的曉穎,鬢髮凌亂,衣冠不整,臉上的淚水和塵土沾染在一起,揉成一張失措扭曲的花臉,而那雙一貫柔和含蓄的秀目此刻卻閃爍著狂亂而憤怒的光芒。
血就這樣一下子湧至頭頂!
沈均誠的雙瞳急遽收縮,面色卻在瞬間轉為蒼白,他連問一聲「怎麼回事」的慾望都沒有,只是輕輕撥開眼前的人,旋即飛也似的衝入室內!
小庫房裡的蔣方暗思不妙,正在心裡醞釀著可以推脫的說辭,沒成想,他才眨巴了一下眼睛,沈均誠就已經衝至自己面前。他鐵青的臉色讓蔣方兀自心虛,不過還是拼命擠出了些許笑容,「沈,沈總,你……」
一句話沒有講完,下巴就吃到一記重重的勾拳!
力道太猛,蔣方事先又沒料到沈均誠會問都不問一句就朝自己動手,頓又狼狽地重新跌回地上。他在心裡罵著娘,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雙手撐住地面,剛想站起來時,又一道陰冷的勁風向他襲來,他連躲閃都來不及,只覺得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朝著牆邊滴溜溜撞了過去!
緊接著,一陣刺痛從身體左側傳來,他扭過頭去看時,原來自己撞在一塊砂輪上,幸虧砂輪是圓弧的,若是換作旁邊的尖錐,他大概早就一命嗚呼了。
時間也就夠他看清楚自己所處的形勢,沈均誠的第三拳已經風馳電掣般追到眼前,毫不吝惜力量地覆落到他身上,緊接著是第四拳、第五拳……
由始至終,沈均誠沒有與蔣方說過一句話,他彷彿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自己的雙拳上,每一拳掄下去,都帶著無限的仇恨,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
「別打了,沈總!別打了,要出人命啦!」蔣方處於劣勢,他哪裡會料到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沈均誠下手這樣狠,心下駭然,又不敢回擊,不覺叫嚷起來,「小韓,你和沈總說,說一聲,這是誤會,是誤會啊!」
曉穎怔怔地站在門邊,眼睜睜看著沈均誠一拳一拳又狠又準地砸在蔣方身上,她任由蔣方哀求自己,卻始終不吭一聲,眼裡飽含絕情的冰冷。
蔣方望著那樣的眼神,與他印象中的曉穎是如此不同,不再一味伏低就軟,倒像是站在地獄門口引領他進去的女巫,他的心裡很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他覺得她是真的想要了自己的命。
而按住他猛揍的沈均誠,更是一言不發,通紅的雙目專注地盯在他臉上,彷彿專等他嚥氣!
蔣方極度驚恐起來,如果自己不設法儘快離開,今晚說不定就真的會枉死在這裡。他不過是心癢難熬想嚐個鮮而已,罪不致死罷!況且還沒來得及嚐到滋味就被撞破了。
「沈總,沈總,我求求你別打了!」蔣方突然哭喊起來,涕淚交流,「你打死了我,對你,對你們都沒什麼好處啊!讓我走吧,我以後再不敢了!求求你,沈總!」
蔣方耍無賴一般的哭嚎起到了奇蹟般的效果,屋裡本來悶不吭聲的「打手」和「看客」象認錯了人似的感到一陣驚異和嫌惡。
沈均誠的動作最終遲緩下來,赫然將他往旁邊的地上猛力一搡,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來,「滾!」
蔣方抱在頭上的雙臂慌忙放下來,連滾帶爬朝門口衝了過去,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沈均誠慢慢站起來,因為適才的那番激烈的運動,他的呼吸還很急促,臉上依然泛著憤怒的紅光,他在原地與曉穎對視了數秒,慢慢向她走去。
走至曉穎身旁,他低首俯視她,眼裡是根本不想掩飾的驚痛。須臾,他抬起手臂,緩緩向她的臉上伸過去。
即將要撫到她花成一片的面龐時,曉穎猝然一個轉身,「我,我去洗手間。」
他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而他想碰觸的那個人卻已經不見了。
4
洗手間就在小庫房的隔壁,暖氣抵達不到這裡,高牆上的窗戶時刻開著,風由此處鑽進來,撞在曉穎赤裸的沾著水的雙臂上,是一種麻辣辣的痛快淋漓的冷,彷彿要把她整條手臂都凍成一根冰棒。
曉穎用毛巾蘸了涼水,使勁去擦臉上與身上的汙穢,狠狠地,一遍又一遍,把白皙的肌膚擦得通紅,可她還是覺得不乾淨,她擦不掉蔣方留在那些地方的氣味和她心裡充斥著的滿滿的羞辱。
沈均誠緩慢步入,默默立於她身後,盯著鏡子裡只顧低首擦拭的曉穎。
她早已聽見他的腳步聲,卻沒有一點想要避嫌的意思,面無表情地繼續著他進來之前的舉動。
沈均誠無聲凝望她的背影,和八年前相比,她高了一些,卻依然很瘦。她微弓著腰,那略略卷屈的身形裡,分明隱藏著從未散去的寂寞與無助,和八年前他體會到過的一模一樣。
他與她分離了八年,再回眸時,他以為她已經將他忘記——在數次匆匆的目光交鋒中,他曾經悵然地這樣以為——即使還記得他的模樣,記得他的名字,但他於她而言,只不過是年少時期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而她終會長大,會有新的生活接納她,會有新人給予她溫暖——就象分離之後他的際遇那樣——代替自己履行那未曾兌現的諾言,洗去八年前即在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寂寞無依。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他忽然跨上前去,從背後猛地一把環抱住她,將臉緊緊貼在她冰冷的脖頸處。
「對不起。」他喉嚨哽塞,喃喃低語,「對不起。」言語裡的愧悔竟是那樣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曉穎擦拭前頸的手陡然頓住,毛巾沒拿牢,悄無聲息地跌落下去,軟在已然變得清澈的水中。
她靜止不動,任由他抱著,水從她溼漉漉的面頰上滴落下去,在潔白的水池裡暈出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她的身子猛地篩起糠來,彷彿害怕的感覺重又回到身上,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加劇下落的速度。
那不再是水,而是她的眼淚。
「我該殺了他!」沈均誠的臉痛苦地在她脖頸處輾轉。
他能感覺到曉穎劇烈的戰慄,即使是他這樣嚴密緊實的擁抱,也無法驅散她心裡的悲涼和恐懼,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是如此無力。
沈均誠驀地雙手一撥,就勢將曉穎在懷裡轉了個圈,讓她正面向著自己,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與她通紅的眼眸便赫然相對。
過去象卸了閘的洪水,經由這場意外變故的擊破而肆意湧出,滔滔不絕的洪流裡,湧動的不僅僅是痛楚,更多的,卻是被壓抑多時的激情。
激情如花火,濺落進兩人的眸中,將枯死乾涸的記憶點燃,瞬間起了火,摧枯拉朽一路燃燒下去!
在這寂靜如死的黑夜裡,他們彼此的心意裸裎相對,再無可以用來遮擋的障礙物。
沈均誠的雙眸忽然變得幽深,眼簾垂下,視線停留在曉穎被水擦得溼漉漉的唇上,那嬌豔欲滴的朱潤之色猶如一劑致命的誘惑,要將他拖入深不可測的幽潭之中。
而他分明是心甘情願的,體內灼燒著的,是年少時他從不曾缺乏,此後卻被封存起來再未企及過的沸騰熱血。
這一刻,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是為了她,他都願意去闖。
再無半分猶豫,他的頭顱驟然低垂下去,吮住了那失卻多年卻夢魂牽繞的滋味!
而迎接他的也不再是客套與推諉——曉穎的雙臂忘情地環繞上他的脖子。
她將這份感情壓抑得太久,久到以為自己可以將它束之高閣。然而,唯有此刻,當情感的潮水鋪天蓋地湧向她併吞噬了她的時候,她才豁然醒悟,她竟一直是把他當成自己僅有的依靠與慰籍,即使分離了這麼多年,即使那種感覺早已稀薄如雲煙,可它終究存在於她的內心深處,而他似乎也從未離她遠去。
此刻,她的雙唇為他而綻放,她整個人都被嵌入他的懷抱,象他失散許久的一枚釦子,如今終於得以妥帖地重新置迴心髒的部位。
沈均誠貪婪地吞噬獨屬於她的芬芳與甜美,以及她那隱含在喉嚨口的啜泣,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流淌下來,沾溼了兩張年輕而狂熱的容顏……
盥洗室的外面,一張臉在陰影中靜止不動,黑黢黢的眼珠發出幽靈般的光芒。
剛才還痛哭流涕的蔣方,此時卻象換了個人似的,臉上佈滿陰森和冷冷的瞭然。他將一切覷在眼裡,卻並未出聲打擾,低頭看了眼剛剛在小房間丟落的鑰匙,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偷偷轉身離去……
此時的g3車間,平靜一如往昔。
零件拆了一地,李真用一塊乾淨的無紡布擦拭著一個小原軸承,有點心不在焉。
他久等沈均誠不回,心頭不免焦慮起來,頻頻地看著手錶,實在按奈不住了,遂揚聲對夏斌道:「小夏,你去幫沈總拿一下工具吧,你的機器我幫你看著!」
話說得委婉,聽者豈能不明瞭其中的意思,大家心下也不無納悶,不就是兩件小工具麼,沈均誠難道真是千金之軀,這點東西都提不過來?
夏斌心裡也沒底,早知如此折騰,他剛才就該親自跑一趟,讓領導做事,真是既不省心,更不安心。
他當即答應了,利索地往門口走去,未及啟門,又被李真叫住,斟酌地囑咐了一句,「見到沈總,你就跟他說,二號機器快跑完了。」
夏斌不明其意,爽快點了點頭。
他一路跑向後面的倉庫,卻在輔樓側道撞上迎面出來的蔣方,黑黢黢的夜色中,他看不清蔣方臉上的青腫,只覺得他舉止遮遮掩掩的,透著奇怪。
「蔣經理,這麼晚了還上班哪?」夏斌毫不起疑,笑呵呵地與他打招呼。
「你不也是。」蔣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聲哈哈,準備擦身過去。
「對了蔣經理,你看見沈總沒有?他去你們倉庫提貨的,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嗯?啊……哦,沒,我,我不知道。」蔣方說著,快步走了。
夏斌對他一系列的語氣助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揉揉自己的腦袋,接著往裡面跑。
到了庫房,很意外地發現裡面沒人,他是老實孩子,不敢擅闖,在外面喊了幾嗓子,見沒人應自己,無可奈何地退出來。
忽然想到剛才蔣方也是從倉庫裡出來,既然他說不知道沈均誠在哪裡,想來必定是不會在倉庫了,難道是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等小夏氣喘吁吁地跑到沈均誠的辦公室,發現自己又撲了個空,只得再氣喘吁吁地跑回車間,帶著一臉的沮喪和不解走進去,隨即便是一愣,沈均誠已經在車間了。
李真正把零件一樣樣裝回去,扭頭瞥了眼喘得不亦樂乎的夏斌,笑道:「你跑哪兒去了,叫你去幫忙,你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還跟沈總走了岔路。」
沈均誠也直起腰來,神色平和,「那套模具量不多,倉庫的小韓幫我找了很久,我正和李真說呢,以後要多請購幾套備用。」
夏斌瞠目結舌,他在倉庫明明什麼人也沒看見,聽沈均誠的意思,好像他從沒離開過那裡。
恰在此時,二號機器的噪音忽然靜止,眾人齊刷刷往機器上端的操作螢幕看過去,顯示正常,工藝全部跑完了。
「趕緊開啟來看看!」李真神色緊張地吩咐看管的工程師啟開艙門。
大家紛紛伸長了脖子去看,小夏眨巴了幾下眼睛,也興致昂然地擠過去,剛才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被他一併拋到了腦後,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