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如此痛苦,沈均誠深吸了口氣,他的口吻忽然深沉起來,「如果我媽不答應放棄對你的責任追究,我就離開她!反正我已經考上了大學,以後可以靠打工養活自己!」
曉穎一下子從自己的痛楚中清醒過來,赫然阻止他,「不要!」
她搖著頭,表情難過,「沈均誠,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和你媽鬧彆扭了,行嗎?你這樣做,只能讓你媽更討厭我,讓我更加良心不安!」
「那麼,韓曉穎。」沈均誠不顧一切地捧起她的臉,凝視著她反問:「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不要再為這件事痛苦?你已經很不快樂了,不要再往自己身上壓無謂的包袱,否則你會永遠都開心不起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真想俯首下去,好好親親她,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韓曉穎,我要你快樂起來,以前的那些事,你統統忘掉吧,只要——記得我就行了,知道嗎?」
他的口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蠻橫,可曉穎聽在耳朵裡,沒有絲毫反感,有的竟是安心和踏實,儘管這種寬慰無異於沙灘上的城堡。
忘掉它!這的確很難,也需要時間,但是,她可以去努力,就算是為了他!
「好,我答應你!」曉穎抽了抽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嘴邊勉強堆砌出一絲悽楚的笑容。
有喧囂刺耳的剎車聲在一旁的馬路上響起,攪亂了兩人之間湧動的脈脈溫情,曉穎扭轉臉去看,面色瞬間變白,沈均誠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立刻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黑色閃亮的轎車裡鑽出來一個衣著入時的中年女子,緊繃著臉,走到離兩人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下,是吳秋月,她的目光只冷峻地凝視在兒子臉上。
「沈均誠,你真是越來越有能耐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什麼時候你也學會陽奉陰違了?」吳秋月的嗓音不高一分,也不低一分,卻自是透出一份旁人所不能及的威嚴。
沈均誠既感到不安和無奈,同時又心有不甘,「媽,我該做的作業都完成了才……」
「你還學會頂嘴了?」吳秋月的臉拉得更長,但看得出來,她已經表現出了極大的忍耐,「還不快跟我回去!」
沈均誠看看母親,又看看曉穎,他不想給曉穎再新增不必要的麻煩,最終只得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她的手,臉色灰敗,「我先走了。」
曉穎無語地點頭。
吳秋月凌厲的目光從沈均誠的臉上轉移到曉穎蒼白的面頰上,她真搞不明白,這個看起來萎靡不振的女孩究竟給兒子施了什麼魔法,搞得他如此鬼迷心竅!
沈均誠走到車邊,見母親還站在原地盯著手足無措的曉穎打量,心裡焦急,忍不住跺腳喊了一聲,「媽——」
吳秋月這才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重新鑽進車子。
曉穎膽戰心驚地望著這一對母子呼嘯而去,又在樹蔭下駐足良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吳秋月的目光象刀片一樣在她臉上刮來刮去的時候,她真的害怕她會再說出什麼傷害她自尊心的話來,可當她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冷冷地轉身離去時,曉穎感到的卻不是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更加難過與悲涼。
3
時光悄然向前,不經停留。
吳家的事故在叔叔家裡再也無人提及,似乎已經風平浪靜。曉穎偶爾能聽到劉娟在電話裡跟人悉悉索索地聊著什麼,一看見她過來,立刻把聲音壓到最低,對著電話的表情卻很虔誠。曉穎猜測那極有可能是趙太太,還是為了吳奶奶的意外。
自相聚那日以後,沈均誠再也沒能和她見上一面,而吳家最終也沒有正式上門來討伐這樁難斷的公案。
夏日的酷熱正在悄然褪去,轉眼又是開學的時節。
從表面上看,曉穎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她如期去學校報到、領書,象從前一樣默默地處理自己的事,不打擾別人,也不用大人操心。
同桌江桐菲興致勃勃地和她聊起假日旅行時,她照舊安靜地聽著,照舊時常走神,江桐菲除了埋怨她幾句,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在江桐菲的印象裡,曉穎經常就是這樣一副神遊物外的表情。她又哪裡會知道曉穎在暑假裡曾經遭遇過怎樣的變故。
韓政聲在經過一陣提心吊膽的日子後,終於對曉穎放下心來,但他私下裡不忘警告劉娟,「以後別再玩那些不三不四的花樣了!」
劉娟吃了啞巴虧,作聲不得,再加上與趙太太的關係經過此事後變得不尷不尬,心裡對韓政聲連帶對曉穎更加不滿起來,但是又怕韓政聲找自己鬧,只能憋在心裡,時不時給曉穎看些摸不著邊的臉色。
曉穎渾然不覺似的,嬸嬸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也從不去叔叔面前搬弄是非。漸漸地,劉娟自己也覺得無趣了,便把全部的注意力又集中到自己兒子身上。
曉宇被母親盯得苦不堪言,時常向曉穎抱怨,她總是勸他忍忍,等長大了就好了。
「你反正有個人在前面等著你,你可以忍,我怎麼辦?前途暗無天日啊!」曉宇煩躁地捶桌子,忽然發現曉穎的臉色很難看,這才想起來,似乎又有一陣子沒有沈均誠的訊息了。
「姐,沈哥是不是一直沒再找過你?」
曉穎冷著臉,「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沒有把那天在路邊遇到吳秋月的事告訴弟弟。
「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曉宇倒是熱心得很。
「不用!」曉穎衝他低嚷了一句。
可曉宇熱心過了頭,到底還是瞞著她偷偷給打了過去,接電話的人照舊是保姆,連問了曉宇好幾遍是誰,曉宇捏著嗓子胡亂編了個名字和理由,結果對方拒絕給他轉,把他氣得要命!
晚上,他偷偷向曉穎彙報,「我懷疑沈哥的軟禁還沒解除,現在連電話都不給轉了……」
曉穎怒不可遏,「誰讓你去給他打電話的?不是說了讓你別管嗎?」
曉宇碰了一鼻子灰,又憋屈又納悶,同時也意識到曉穎和沈均誠之間十有八九又出什麼事了,他一心想替姐姐出頭,豈會甘心撒手不管?!
幾天後,曉宇鬼鬼祟祟塞了張字條給曉穎,上面是沈均誠要求曉宇轉述的一句話,「晚上七點,我在悅來咖啡館等你。」
曉穎皺眉望向曉宇,他連忙用手捂住臉,「你別朝我開火,這回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曉穎懶得問他們之間交流的來龍去脈,回房間就把字條扔進了抽屜,她的心卻像擱在鞦韆上盪來盪去一般不得安寧。
吃著晚飯,曉宇幾次三番朝她使眼色,生怕她耽誤了晚上的約會。
曉穎在去與不去間徘徊,最後一發狠,把碗筷一撂,跑去房間拿出那張字條,再三看了幾眼,隨後將它撕成了碎片。
她從房間裡走出來,劉娟正邊吃飯邊沉浸在一幕苦情劇中。
「嬸嬸,我今天的作業不太清楚,想去同學家問問。」她站在劉娟面前,第一次為自己的行為撒謊。
劉娟橫了她一眼,「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我沒她家的號碼,再說,電話裡也講不清楚。」她低聲為自己辯解。
「媽,你就讓姐去唄,一會兒碗我來洗!」曉宇突然爽快地插嘴進來道,「還有啊,媽,你今天得幫我默課文呢!」
劉娟難得見兒子這麼主動地提到功課上的事,頓時又高興起來。
曉宇對曉穎使勁擠了下眼睛,為了讓姐姐分身,他可是把自己的「幸福」都押上去了。
悅來咖啡館就在叔叔家旁邊一片小區的沿街店鋪中,曉穎走過去只需十分鐘左右,可她卻生生走了近半個小時。
就在這短短的一程路上,她逼著自己把一直不敢去想的關於未來的一切都想了個遍,答案其實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只是之前她貪戀那一點微薄的溫馨,始終不敢去面對而已。
沈均誠在咖啡館門口翹首企望,不時低下頭去察看時間,今晚上的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彌足珍貴。
自從被母親發現了他和曉穎之間的事後,她對他的管教簡直到了嚴苛的地步,他爸爸實在看不過去,有一兩次站到兒子一邊替他說話,可是誰都明白,母親一旦發起狠來,就有一種魚死網破的決心,沒人有勇氣和她硬扛到底。
家裡新近換了個異常嚴格的保姆,沈均誠的一舉一動都被監控了起來,包括電話的打出打進,無一不需要經過許可才行。
這囚牢一般的生活搞得他快要發瘋,只能一心一意盼望學校快點開學,他可以早日獲得自由。
偏偏大學裡的報到時間要比高中時晚上將近半個月,他在煩躁與思念中度日如年地過著,終於即將盼到開學的那一天。
而開學也同時意味著分離,他想念韓曉穎,希望能在走之前和她見上一面,未來的變數太多,無論如何,他要給曉穎一個承諾,只有這樣,她才會放心,而自己也才能安心地離開這裡。
今天傍晚,母親被姨媽叫去商量一些事情,父親一反常態早早回了家。沈均誠乘勢想打個電話給曉宇,卻被保姆在一旁詢問。
父親聞言十分不悅,把保姆斥責了一番,那新來的保姆雖然對吳秋月言聽計從,卻也不敢對男主人太過分,只得灰頭土臉地縮回自己房裡。
沈均誠沒有急著打電話,而是藉機向父親沈南章大吐了一番苦水,並提出想出去走走散散心的要求。沈南章本就對吳秋月的做法不滿,只是他平日裡難得有機會在家調和矛盾,此番見一個保姆都敢對兒子管頭管腳自是大為惱火,當下朝兒子揮揮手,恩准了。
沈均誠喜出望外,連日來的鬱悶也隨之驅散了不少。
此時,他正站在咖啡館門外左顧右盼,遠遠地,忽然看到曉穎那熟悉的身影正在朝這邊走來,心中一陣激動,連忙撒腿跑了過去。
「韓曉穎!」
這熟悉的聲音又一次在曉穎耳邊響起,引得她心頭微微一顫,她被動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張激情依舊的年輕面龐。
4
「嗨。」她勉強笑了笑,算是與沈均誠打過招呼。
「我媽不打算找你麻煩了!」沈均誠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好訊息在第一時間告訴她,「她諮詢了律師,律師說你還太小,根本夠不上被起訴的年紀,而且找你去看護老人本身就不合理,再加上我姨媽和幾個舅舅都反對我媽把事情鬧大,她只好作罷了!」
他一邊解釋,一邊要去拉她的手,「走,咱們進去慢慢說,裡面有冷氣,很舒服!」
曉穎往邊上一閃,輕輕躲開了。
沈均誠怔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怪我一直不跟你聯絡?」他的表情很苦惱,「我媽找了個特雞婆的保姆來家裡,每天象個間諜似的監視我,今天要不是我爸在家……」
「沈均誠。」曉穎低聲打斷他,「你今天……本來就不該出來。」
「你什麼意思?」沈均誠的臉色變了,失望象潮水一樣湧入心田,他費了這麼大的勁脫身出來見她,可她居然輕描淡寫就作了全盤否定。
曉穎的心裡又何嘗不難過,她別轉了臉,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嘴裡揹著事先設計好的臺詞,「我們都太小了,根本沒法控制將來的事情,既然……既然你媽媽這麼,這麼……」她停頓了一下,快速把下面那句話說了出來,「我看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不行!」沈均誠斬釘截鐵地拒絕,他一把握住曉穎的手,急急地要將心裡的話都倒給她聽,「你聽我說,韓曉穎,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在h市等你,不管我媽同不同意,那都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大學畢業就22歲了!我成年了,可以自己作主了!我媽她現在可以約束我,可她不能一直這樣把我管下去!」
「她會的。」夜色中,曉穎漆黑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沈均誠,瞅得他心裡發冷。
「沈均誠,你還不瞭解你自己的母親嗎?」曉穎的臉上此時出現了一種與她年齡截然不符的成熟,就像沈均誠見到她第一次抽菸時那樣。
「你會聽你媽媽的話,最終出國留學去,也許四年,也許更長。到那時候,你還能記得起我來嗎?」
「不,她不可以,她不可以永遠束縛我……」沈均誠無力地辯駁著,可是他的心裡,那股陰陰涼涼的寒氣已經蔓延上來,吞噬了他的身心,他感覺自己象漂浮在冰冷的海水裡,拼命掙扎,卻無法抓到任何可以依仗的東西。
曉穎望著他愣愣的迷惘的眼神,她明白自己說的這些話擊中他了,她想笑一笑,可是麵皮僵硬,怎麼也笑不出來。
「沈均誠,不如我們就在這兒告別吧。我祝你……前程似錦。」曉穎想不出更精彩更新穎的祝願之辭。
她猝然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疾步走了過去,乘著悲傷還沒席捲全身,乘著眼淚還沒有掉下來,她只想儘快逃離這裡!
「韓曉穎!」沈均誠突然大叫一聲,緊接著,他飛奔了過去,兇狠地拽住她的胳膊,「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曉穎被他用力一拖,連連朝後跌了幾步,最後跌進他預先敞開的懷抱裡。
沈均誠緊緊摟住她,他的下巴頂在她的頭頂心上,她卯足了勁,每個字都象是拼著千難萬險才從他肺腑中衝出來似的,「就算我出國,總有回來的一天,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著我!我會給你打電話寫信,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教你!我,我還沒教會你游泳!」
他的嗓音裡忽然含了一絲嗚咽,「韓曉穎,我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想嗎?」
曉穎用力咬著唇默不作聲。
她何嘗不想,可是他的懷抱如此稚嫩,他的誓言又如此不堪一擊,就像一個愛上了糖果的孩子,哪怕拼著牙齒痛也吵著要吃一樣。
沈均誠的孩子氣能支撐幾年?
即使他能頑強地固執下去,但他敵得過他強悍的母親嗎?吳秋月是一道令他們兩人都無法逾越的鴻溝,別說是如今未成年的他們,即使將來他們都長大了,她也沒有信心和勇氣去與她對抗。
再退一步,即使沒有他母親的阻攔,他們又如何敵得過後面那段長長的未知的歲月?
曉穎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清醒了,她才伸出手,慢慢掰開沈均誠纏繞在自己腰上和背上的手指。
起先,他還執著地不肯放開,但她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努力著,他終於無奈地妥協了。
他放開了她。
曉穎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回走,沈均誠心碎欲裂地盯著她的背影,看她一點一點離開自己,他不相信,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潛意識裡,他總覺得明天就能夠看見她似的——只要他願意。
「後天我去學校報到,上午十點的火車,你會來送我嗎?」他對著即將消失的韓曉穎的背影,近乎絕望地嘶喊。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饋給他。
曉穎已經走遠了。
兩天後,在去h市的車站上,沈均誠由母親和姨媽簇擁著,與一同考取h大的黃依雲上了火車。
「均誠,依雲是女孩子,到了大學裡,你可要好好照顧她啊!」不知底細的姨媽開著沈均誠與黃依雲的玩笑。
黃依雲的臉上露出明朗而歡快的笑容,而吳秋月似乎也並不反感這樣的玩笑,她站在黃依雲身旁,用手愛憐地替她拂開額前散落的髮絲,對黃依雲的母親笑道:「依雲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人長得漂亮,讀書又聰明,真不知道將來誰能有福氣娶到她呢!」
黃依雲的母親矜持而驕傲地謙虛,「還是黃毛丫頭,早著呢……」
黃依雲不斷地歪過臉去瞄向坐在視窗、頭卻始終衝向窗外的沈均誠,他對身邊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一門心思盯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是多麼希望能在那些陌生人中覓到韓曉穎的身影,哪怕她不過來向他道別,只是遠遠地彼此遙望一眼,他便已心滿意足。
然而沒有,直到所有送行的人都下了車,火車徐徐啟動,他都沒有尋到韓曉穎的人影,他的心裡溢滿了失落和沮喪。
後來的後來,他才終於願意承認,在咖啡館門口的那次約會,的確是他和韓曉穎在少年時期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個夏天,他的初戀以一種不可理喻的洶湧姿勢向他席捲而來,卻在最激昂的部分被嘎然切斷,此後,他所有的熱情都被封存在了那個時刻,宛如一首恢宏的樂曲,收尾在高音部分,始終落不下來。即使後來傷口癒合,那道疤卻永久刻在了心上,無法徹底消弭。
他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遇見韓曉穎。
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