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誠聞言立刻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一串鑰匙,「當然,我從後門進來的。不光我們有,我姨媽和舅舅他們也都有。」頓了一下,他又道,「為了防止外婆突發意外。」
他沒有解釋得更多,但曉穎顯然明白了他隱含的意思,不覺點了點頭,「哦。」
沈均誠不知道曉穎在想些什麼,但她老實的表情卻讓他笑了起來,眼眸也一下子柔和了不少,「是我姨媽找你來的?」
曉穎根據推測料想他口中的「姨媽」應該就是趙太太,當下又點了點頭。
沈均誠的濃眉聞言不經意地挑了一下,有點不屑似的,「我猜就是她。我姨媽最喜歡搞花樣了,不過真沒想到,她會找了你這麼個小不點兒過來。」
他上下打量著曉穎,那肆無忌憚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你究竟幾歲?上初中了嗎?還是仍然在讀小學?六年級?」沈均誠不折不撓地繼續刺探她的年齡。
曉穎聽他的猜測越來越離譜,心裡暗自著惱,把勺子往冰激凌盒正中一插,繼而又將盒子擱到石桌上,淡淡說了句,「我馬上升高二了。」便不再染指他的「恩物」。
沈均誠對她的冷淡絲毫沒有在意,得意地哈哈一笑,「跟我猜得差不多嘛!」
曉穎充滿意見地瞥了他一眼,「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要不那麼猜,你會肯告訴我真話嗎?」沈均誠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芒,再度快樂地大笑起來,俊朗的面龐上一臉燦爛。
曉穎對他肆意的笑聲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是自己上了回當,傻到極點似的,這種感覺很不好。
等沈均誠從歡快的心情中平靜下來時,他發現曉穎又回到了書中,石桌上的冰激凌只吃掉了一半,此時正滴滴答答淌下一縷水來。他把冰激凌盒子向她的方向推了推,「快吃啊,再不吃全化了啊!」
曉穎埋頭在書本里,對他的催促置若罔聞。
沈均誠卻全沒在意她微妙的態度轉換,他的興趣點還集中在對曉穎背景的深度挖掘上。
「對了,你哪個學校的?我市一中的,你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吧?我從來沒在學校見過你。」
曉穎依舊不答理他。
沈均誠弓下肩去,左右打量她秀氣的臉蛋,目光裡流露出詫異與稀奇的神色,彷彿曉穎是來自外太空的生物,值得他花心思好好研究。
對他的「探索」曉穎心裡有點無奈,但又不便翻臉發作,只得保持面容平靜,勒令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書上。
沈均誠研究了她一會兒,沒想到她定力這樣足,而且也不象是裝出來的,如果換個女孩子,估計早就繃不住笑著跟他打鬧起來了,他只得湊近她一點兒,換了種方式與她搭訕,「哎,你看什麼書呢?」
對這個自我感覺超好的傢伙,曉穎已經抱定了宗旨不理他。
沈均誠連問她幾遍都沒得到回應,頓時覺得好生無趣,還沒有哪個女生敢如此冷落自己,他終究心有不甘,冷不防探手過去把書一抓,目光立刻掃到抬起的封面上那一行書名,他立刻表情古怪地念了起來,「《楊柳青青》!噫,這是什麼書?」
曉穎的臉在他抓到書的瞬間僵硬起來,但她沒有發作,她不擅長向別人發火,更何況這裡也不是她的家。
好在沈均誠的手很快就鬆開了書,有點悻悻地道:「你們女孩子不是最喜歡看言情小說嗎?我們班上那些女生都在看一個叫什麼娟的書,反正俗透了的那種!」
他說了半天話,卻象是在演獨角戲似的自言自語,眼前的女孩倔強得象塊石頭,再也不跟他說哪怕半句話。
沈均誠的心裡好像有幾千只小蟲子在爬,癢得什麼似的,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曉穎重新捧了書後,把竹椅轉了個向,側對著沈均誠,她覺得他聒噪得象一隻青蛙。
沈均誠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他知道在曉穎身邊是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但是這棟房子裡此時能說說話的人還真沒有幾個,他又是個極其耐不住寂寞的人。
恰在此時,有人在陽臺上喊,「小誠!」
沈均誠聞聲轉過頭去,原來是外婆醒了,在陽臺上看見了沈均誠,立刻高興地向他招手。
沈均誠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她,亦是驚喜地嚷,「外婆!」言畢立馬站起來撒腿跑過去,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撂下曉穎了。
曉穎瞟了眼他遠去的身影,也是暗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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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的冰激凌化成了半盒綿軟的液體,但香草的味道卻驅之不散,曉穎瞟了眼盒子,又朝遠處的門廳張望了一眼,此時那裡一個人影也沒有,於是她放下書,又把盒子拿到手裡,用勺子舀著,大口吃了起來,就這麼扔棄了,委實暴殄天物。
吃到最後一口時,院子裡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曉穎一驚,扭頭瞥了眼,竟是沈均誠攙扶著吳奶奶朝槐樹這邊走來,她慌忙把盒子放回石桌,手背胡亂在嘴上抹了兩下,趕緊起身走過去相迎。
她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想剛才那偷吃的一幕早被沈均誠遠遠覷在眼裡,他忍著笑,只當什麼也沒看見,扶外婆坐進了藤椅。
吳奶奶見到外孫分外高興,神智比往日清醒了不少,話也驟然間多了起來,拉著沈均誠的手噓寒問暖,又很驕傲地給曉穎引薦,「小誠今年考大學,成績在他們學校排前三,上回他媽媽過來還跟我說,全國的大學隨他挑呢!」
看得出來,吳奶奶是真心疼愛這個外孫。
按沈均誠之前的言行,曉穎以為他充其量也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現下經吳奶奶這麼一介紹,心裡不由不佩服起他來,因為她自己的成績總是處在不好不壞的位置,學習對她來說,是件比較吃力的事情。
沈均誠對外婆的誇獎也沒覺得有多不好意思,只是補充了一句,「媽媽希望我直接去國外讀書,但是我爸不同意,他說還是在國內先打好基礎出去也不遲。」
曉穎聽得更加不敢胡亂插嘴了,「出國留學」對她而言更是遙遠得無法碰觸的詞彙。彼時,她最大的心願是能考上國內比較不錯的大學,然後儘早畢業,找份工作養活自己。
「你爸爸那是捨不得你呢。」吳奶奶笑著道,「要我說呀,乘年輕的時候出去多走走多看看總歸是好事,你自己的意思呢?」
其實,在平時與吳奶奶的簡短的交流中,曉穎也感覺到了她是個很開明的老太太,如果不是有著過人的胸襟與見識,她又怎麼可能把五個子女都培養得如此出色呢!
曉穎頭一回在沈均誠的臉上看到一絲迷惘,「我還沒想好,他們說得都挺有道理。不過,」他略微頓了一下,燦爛的笑容重新爬上面龐,「我想還是聽爸爸的吧,先在國內的學校打好基礎,順便搞清楚自己適合做什麼,我覺得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吳奶奶聽了沒再說什麼,只是慈愛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彷彿他還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似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臉對曉穎說:「王阿姨今天燉綠豆湯了吧?去盛兩碗出來,夏天喝了敗火的,小誠的那一碗記得給他加兩勺糖——他喜歡吃甜一點的。」
「哎,好的。」曉穎脆生生地應著,起身往屋裡跑去。
她不知道沈均誠的目光一直追隨她的背影直至她湮沒在看不清的黑色之中。
曉穎正在廚房裡忙碌,身後忽然傳來響動,回眸看時,卻是沈均誠蹦了進來。
「要幫忙嗎?」他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起來,不計前嫌地湊著曉穎問。
「不用,馬上好了。」兩碗綠豆湯早已盛好在臺面上,曉穎正從糖罐子裡舀糖擱進左手的一碗。
「喂!這邊,擦擦。」沈均誠忽然無厘頭地把臉伸到她眼前,用手指點著自己的嘴角對她道。
「呃?」曉穎不解,扭頭看他,只見沈均誠詭譎的眼神里含著打趣她的笑意。
她有點慌亂地依言抬手在嘴角邊抹了一下,再看手背時,原來那裡沾了一點兒融化的奶油,此時印在手背上,成了她「不堅定」的證據,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偷吃冰激凌的事就這麼給敗露了。
沈均誠望著她通紅的臉蛋,心情忽然很好,吹著口哨走過去,一手一隻碗端起,「我拿走了啊!」
邊走邊還不忘回頭囑咐她,「你自己也盛一碗吃啊!」
曉穎原以為沈均誠也是吳奶奶家的過客,可是她想錯了,此後,幾乎每一個下午,她都能在吳家見到這位少爺的身影。
沈均誠告訴她,自己差不多每年暑假都要來外婆的老宅裡住一陣,這裡空氣好,又陰涼,晚上睡覺連空調都不用打。他今年來得晚,是因為高考一結束就和同學一起旅遊去了,他一回來就想到來看外婆,聽姨媽說,外婆最近的身體每況愈下。
「我外婆挺可憐的,年紀這麼大了,身邊連個肯陪她說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又喜歡小孩子,我記得我們小時候逢年過節上外婆家玩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可惜,如今我們都長大了,整天就顧著忙自己的事,很少有時間來看她。我是所有兄弟姐妹裡最小的一個,上了大學後,能回來陪外婆的時間也不會多了。」
說這話時,曉穎正在吳奶奶的書房裡替她找書,沈均誠這幾句話讓曉穎對他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觀,原來他的心思也很細膩,並不象自己以為的那樣沒心沒肺。
「姨媽找你來,估計就是想彌補外婆的這種遺憾吧,不過我真沒想到她會找上你!你……唉。」
曉穎索書的手停頓在架子上,轉臉有點不滿地質問他,「我怎麼了?」
「你根本就不怎麼說話,簡直是個悶葫蘆。」沈均誠說著,徑自走到她跟前,虎視眈眈地瞪著她,「我有說錯你了嗎?咱們在書房一共呆了七分鐘,都是我不停地在說話,你所說的話,統共就剛才那一句‘我怎麼了?’」
他學著她的腔調說話,結果聲音嗲得連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曉穎把書拿在手裡,沒什麼表情地從他身邊擦過去。
「喂!你怎麼還是沒什麼反應的?」沈均誠對她的不急不惱簡直氣餒。
曉穎已經走到門口了,不忘回過頭來對他道:「你說了那麼多話,不覺得口渴嗎?廚房裡有綠豆湯,可以自己去盛一碗來吃。」
沈均誠覺得自己真是敗給她了。
他果真去樓下喝了碗涼涼的綠豆湯,不是因為口渴,是想降降心火。
重新回到老槐樹下,曉穎已經開始在給外婆讀書了,她今天選的是一本《動物莊園》。
「小誠,來,坐下來一塊兒聽。」外婆招呼他,同時笑眯眯地解釋:「曉穎讀書很好聽呢。」
沈均誠悶悶地坐在外婆身邊,面前的曉穎神情專注,早已沉浸到書中的世界裡去了。
「那是一個苦不堪言的冬天。狂風暴雨的天氣剛剛過去,就下起了雨夾雪,接著又是大雪紛飛。然後,嚴寒來了,冰天凍地一般,一直持續到二月。動物們都在全力以赴地趕建風車,因為他們十分清楚:外界正在注視著他們……」
聽著聽著,沈均誠的思緒也漸漸融入書中,他時而望一眼正在朗讀的曉穎,她唸了半個多小時了,但聲音還是那麼充沛,且不疾不徐。
他忽然覺得,朗讀時的曉穎和平日裡死氣沉沉的她是多麼不同,此刻的她,面容是那麼生動,聲音又是那麼富於激情,連那雙晶瑩的眸子也比平時閃爍出多好幾倍的光芒!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同一個人的差別居然會有這麼大!
要怎樣做才能把現實裡的韓曉穎也啟用呢?沈均誠的心思漸漸飄向書外,對著老槐樹垂下的絲絛苦思冥想起來。
一個小時過後,吳奶奶精力不濟,撐不住要去睡一會兒,沈均誠搶在曉穎前面扶了她往裡屋走。
「你接著看吧。」他朝她擠擠眼睛。
等他返回時,曉穎已經把整本書看得差不多了。
「這書真有意思。」她眼睛裡的亮光尚未散去,面上帶著笑很自然地瞟了沈均誠一眼道。
沈均誠旋即在她對面坐下來,「這是喬治奧維爾寫的一個政治寓言,你沒覺得動物們的處境與所作所為其實跟人類很像嗎?」
曉穎點頭,「我感覺到了,你看這最後一句:‘外面的眾生靈從豬看到人,又從人看到豬,再從豬看到人,但他們已經分不清,誰是豬,誰是人了。’批評得多犀利!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因為有了私心,所以本來簡單的事就會變得複雜。」
「我外婆最喜歡看這本書。」他盯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曉穎沒察覺他眼神里的異樣,復又打量了下陳舊的扉頁,版本的確老得可以稱為古董了,「嗯,能看得出來。」
沈均誠想和她聊的重點顯然不是這個,他微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審視著她道:「我發現,你只要一看書,就象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非常……活潑,但一回到現實裡,所有的魔法就消失了,你又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曉穎聞言一怔,隨即掩飾地笑了笑,「原來你也愛看格林童話,你在說灰姑娘的故事嗎?」
「我在說你。」他盯著她,寸步不讓,目光中的探尋越來越深,「你是不是以前經歷過……唔,什麼不愉快的事?」
曉穎的臉色漸漸地變了,她猝然低下頭去。
她臉上的那種表情變幻只有在毫無提防的情況下才有可能顯現出來,儘管她已經竭力做了遮掩。
沈均誠心頭沒來由地一顫,他直覺自己已經觸到了她的命脈,可那會是什麼,他依舊不懂。
當曉穎再度抬起頭來時,她的神色早已恢復了平靜,平靜得令沈均誠感到沮喪,彷彿一條到手的泥鰍乘其不備,又溜走了。
「沈均誠,以前有人告訴過我,唾沫也是人的精華,既然是精華,就要花在重要的地方。你覺得你做得如何?」
「我,我怎麼了?」沈均誠面對她冷冰冰的口吻,有點張口結舌。
而曉穎早已抱著書起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廳內走去。
被撂在院子裡的沈均誠第一次感到了難堪,這種難堪和以往他從父母那裡領教過的截然不同,來自同齡人對自己的冷淡,更容易令人感到打擊深重,而他對曉穎卻一點氣都生不出來。
直覺告訴他,他在無意中把曉穎給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