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檢察方的罪人 雫井脩介 第2頁,共2頁

「是的。」

「等簡訊回覆等了多久?」

「二三十分鐘吧,在附近轉了轉。」

「所以回到公寓是七點之前?」

「是的。」

「沒收到回覆,沒想過去都築家看看情形嗎?」

「沒有……沒想到那麼多。」

「沒考慮過?」

「是的。」

「沒去都築家是嗎?」

「……嗯。」

帶著懷疑去聽,確實能感覺到松倉的回答中隱藏著一些不自然。

「不過……」一直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問著話的森崎,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附近有人說,那天的傍晚,六點之前,看到你在都築家前面的路上騎腳踏車。」

松倉瞬間詞窮,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青戶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地盯著裡面的情形。

「那個……哎……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松倉終於支支吾吾地發了聲。

「不知道什麼?」

「不是……那個……」

「不記得了嗎?你發簡訊說要去他家裡的時候啊。」

「啊,那個,記憶裡面亂成一鍋粥了……」

「說你目不轉睛地盯著都築家看。聽起來確實像你的風格。」

「唉……」松倉擠出一聲粗重的喘氣聲,「是嗎……」

「不是‘是嗎’,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都有人看到了,這件事是矇混不過去的。」

「哎呀……那個……當時喝了酒所以……」

「你也沒喝到酩酊大醉吧。所以,到底去了還是沒去?」

「那個……是的……可能是去過吧。」

「到都築家去過的對吧?」

「是的……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衝野的心臟像是遭到了重擊,心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果然,如最上所言。

那麼他的謊話到底到哪一步。

聽到松倉自己承認了謊言,青戶慢慢退下來,坐在了長凳上。

最上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動作,像是調動了全身的感官,集中精神聽著對面的對話。

「過去的時候是電話和簡訊之後,還是之前?」

「那個……是之前。」

看到最上沒有要動的意思,衝野站起身來走到鏡子前,望向熒光燈籠罩下的聽審室。

和前幾天一樣,穿著奶黃色外套的松倉,略微駝起背來,不安地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扭扭脖子,臉上浮起的汗珠顯示出他不同尋常的焦灼。

「大概幾點?」

「大概……五點半吧。」

「這不是很奇怪嗎?」森崎目光尖銳地看向松倉,「五點半到他家去,那之後到了六點鐘,再問是不是可以去打擾一下?」

「不是,哎呀,但是是真的。」松倉狼狽地提高了音量,「想著家裡會有人所以過去的,結果完全沒有迴音,所以我就到附近轉了轉,沒有看到有人要回來的跡象,就回到蒲田車站去了。在那裡打了電話發了資訊,實在沒有回信就回家了啊。」

「你覺得他家會有人,是為什麼?約好了的?」

「沒有,不是約定好的,不過當天賽馬場也沒什麼有意思的比賽,感覺應該會在家吧……嗯……而且就算都築先生出去了,我心裡想著起碼太太也會在家……」

「再問一遍,你幾點到幾點在‘銀龍’?」

「這樣的話,應該是四點多到五點多吧。」

「然後去都築家的嗎?」

「是的。」

「然後,做了什麼了?」

「只是按了門鈴……」

「回答呢?」

「沒有回答。」

「然後呢?」

「敲了門,想著要是沒有上鎖,就開啟門縫喊一聲,可是門被鎖上了。」

得知家中無人,在家門口轉悠了一圈,看到沒有人要回來的樣子,所以回到了車站……松倉結結巴巴地回答。森崎重新問了一遍,松倉的回答還是一樣。

「為什麼在家門口的時候沒有打電話?與其專門回到蒲田車站,不是應該在家門口轉悠的時候聯絡嗎?」

「是這樣沒錯,那個時候不是沒想到嘛……本來想著直接回家算了,可是回了家又沒有事情做。」

森崎把常識中感覺不自然的地方都拿來仔細過問。松倉的回答雖說不得要領,不太符合邏輯,但是人本就不是始終按照邏輯行動的,這樣理解也就不覺得奇怪了,至少衝野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他已經在一個重大問題上撒了謊,當這一點明確之後,他的話已經不能完全相信了。衝野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的話是好。

「你為什麼說謊說你沒去都築家?」

森崎對這個話題的細節反覆確認,低沉著聲音問道。

「對不起。」

松倉低下頭謝罪,額頭撞到書桌上。

「不是對不起,我在問你你為什麼說謊。」

「因為……就是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你是不是經常這樣一不小心就撒謊?」

「不是不是,沒有的事……偶爾昏了頭吧……聽到都築先生被殺,害怕了……」

「為什麼害怕了就要說謊?」

「嗯……本來沒有任何關係的,結果就因為碰巧那天去了他家,要是被懷疑就麻煩了,所以就……」

「不喜歡被錯當成兇手?」

「是的。」

「你啊,普通人是不會這麼想的吧。朋友被人殺害,如果那個時間正好去了他家,應該會很努力地回憶有沒有發現可疑的人,或者有沒有奇怪的事情發生來幫忙找到兇手吧。不是嗎?」

「是的……對不起。」

「是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才會這樣想?」

面對森崎毫不留情直中要害的追問,松倉無言以對,只能拼命地搖著頭。

「我換個話題,你啊,」森崎聲音壓低了下去,「在蒲田之前住在哪裡?」

「啊……住在府中。」松倉嘶啞著聲音回答。

「喜歡住在賽馬場附近嘛。府中之前呢?」

「在橫濱。」

衝野肩上忽然搭了一隻手。是最上。

衝野把位子讓給目光冰冷地盯著鏡子的最上,退回到椅子上。

「橫濱之前呢?」

「在上野。」

「你說的上野,是日暮裡吧?」

「啊,是的,是日暮裡……」松倉含混不清地改了口。

森崎停頓了一會兒,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根津的案子還記得嗎?」

沒有聽到回答。

「那是很久之前的案子了,不過這次的搜查本部裡面有人負責過那個案子。」

「是的,那個……記得。」

松倉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當時被懷疑得很慘嘛。」

「唉……那個……」松倉支支吾吾。

「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案子都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早就過了時效。」

面對不緊不慢說著話的森崎,松倉只是用「是」或者「不是」這些算不上是完整句子的音節支支吾吾地應和著。

「是因為那件事情的影響嗎?」森崎問,「不想被警察懷疑,所以撒了謊?」

「嗯,說實話,是的。」松倉答道,「對不起。」

森崎沒有回應,只是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或者因為之前在警察面前支支吾吾就矇混過關的成功經驗?」

「不是,沒那回事……」

否定之後的話輕到聽不到了。

「我們只在這裡講講,你老實告訴我,根津的案子是你做的嗎?」

森崎的聲音輕到像是耳語,不過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衝野的耳朵。

「不是的,根本不是。」

剛剛一直為難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如此有力的回答。讓人感覺他一直在等待這個問題。

此時只聽到一段沉默。應該是森崎在緊緊地盯著他,揣測他的真意。衝野想去看一眼裡面的情形,可是最上站在鏡子前面一動不動。

「對這種過了時效的案子再含糊過去也沒什麼好處。有些人因為解不開謎團寢食難安,我只不過想讓他們心裡痛快才問的。

「這種事情時常有的。兇殺案比較少,不過過去確實有人做的壞事揭穿之後,知道已經過了時效,反而拿來吹牛,說話的人是一臉得意啊,我們自然是懊惱,光聽他講卻抓不住他,這當然懊惱了,不過因為他說出來了,警察們腦子裡能明白那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也算吃一塹長一智了,所以心裡懊惱的人也會心存感激的。這是真的哦。」

一個人說著話的森崎講完之後,又是一段沉默。

「聽說當時沒找到合適的證據。偶爾是會有這樣的案發現場。怎麼說呢,是犯人的賊運強吧,沒有目擊者啦,採不到指紋啦,這些都算賊運。這次的案子我總感覺有點這個意思,不過,我可不打算讓它成為無頭案。」

森崎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著。

「當時警方很多人都覺得除了你不會有其他兇手,你逃得很漂亮啊。」

「我沒有逃!」松倉大聲反駁,「我不是兇手,是因為大家認為不是我做的,所以才沒有逮捕我。」

「那你就錯了。」森崎冷冷地否定,「看了當時的資料,沒有人認為你是無辜的。你只不過是賊運強逃掉了而已。」

「請不要再說了。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的嫌疑早就洗清了。」

「誰說洗清了?當時警察裡面沒人這麼說吧?」

「反正我不是兇手。」

「你不過假裝不知道把事情矇混過去的吧。如果不是臉皮足夠厚,是賴不過去的。嗯,我們聊到現在了,你確實是這麼幹的呀。」

「拜託不要說了。」松倉哭喪著臉說,「警察們總是先入為主,上次是,這回也是,不知不覺就扯到其他事情了。」

「嗬,很會講嘛。」森崎冷笑著諷刺,「算了,今天暫且先聽你這麼說。不過我還會再問你的。別用這麼討厭的表情看我,我沒想著要欺負你。聽好了,我是想給你機會,給你解脫的機會,你給我好好想想,這不是虛張聲勢就可以的。僥倖了一次,是不會有第二次的,年輕的時候先不說,到了現在這把年紀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即使你想矇混過去,我們也不會放過的,勸你三思。」

森崎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刑警,說出了這番魄力十足的話。

「dna鑑定你知道嗎?根津案之後不久,警察拿去科學鑑定,但是初期的精確度有問題,沒有達到可以作為證據的水平,不過這些年鑑定技術突飛猛進,可以通過留在現場的汗液或者唾液來確定兇手。就算是過了時效的案子,證物可是不會丟掉的,只要上面一聲令下,很快就能再次鑑定。到時候你到底有沒有作案就真相大白了。」

事實上,已經沒有足夠用於鑑定的檢體了,森崎卻在這一點上撒了謊並且做足了功夫。無言以對的松倉會是什麼表情,不難想象了。

「怎麼看?」回到會議室之後,青戶看著最上的臉色,詢問起聽審的感想,「森崎剛才很努力了。」

「嗯,不愧是優秀刑警。」

最上稱讚了森崎,這位警察以魄力動搖了松倉的內心。「松倉內心是受到震動的,通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提出dna鑑定的時機剛剛好,我覺得還可以盯得更緊些,下次就說為了再次鑑定,提取松倉的口腔黏膜吧。」

「那就這麼辦吧。」青戶說,「告訴他兩三個星期之後出結果,心理上給他緊迫感。」

「事先準備些可以提出逮捕的材料。」最上進一步說,「我也去爭取上面的許可。有個二十天,他會投降的,只要他承認了根津的案子,這次的也能解決了。」

青戶毫不猶豫地點頭:「要是有合適的證據,那是再好不過了,不過現在只能這麼辦了,去他家裡搜查之後,總會有收穫的吧。」

青戶也認為,就現狀來說,手上還缺乏逮捕他的王牌。最上的立場本應該冷靜地對激進的調查進行阻止,現在看起來卻有些急躁。

感覺手上證據不足,衝野也有同感。完全依靠嫌疑人自首,搜查是很難有結果的。

不過,今天衝野沒有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見識過一次松倉的謊言,這次還是乖乖聽話吧。

挖出過去的案子讓松倉自首,待他鬆口之後再突破這次的案子,這種做法需要花費很大的功夫,而且未來不可預測。

但是衝野不得不承認,最上他們對事件核心的解讀能力,以及識人辨物的敏感嗅覺,自己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既然他們鎖定了松倉,那麼松倉是真兇的可能性確實非常大吧,衝野現在也這樣覺得了。

不過如果松倉真的是兇手,自己會大吃一驚吧……

剛開始旁觀松倉的聽審時沒有任何預感,僅憑這一點衝野就深感意外。

不過,現在他已經被視作重要嫌疑人。

這個案子將來會成為什麼樣子,已經完全無法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