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圍巾

傅青到的時候,謝顏已經和訓練中心談好了。經理只是捨不得搖錢樹,可真要鬧到警察局,到時候老闆知道了,連他自己都要倒霉。為了一個曹旻,實在不是划算的事,他當著謝顏的面開除了曹旻,將這件事記進了檔案。

經理也通知了作為實際僱主的孫懷君。

曹旻還想懇求,卻被訓練中心經理立刻趕了出來。他一身狼狽地站在那,看著謝顏從裡面走出來,眼神又惡毒又懦弱。

劉成光離謝顏遠遠的,他怕曹旻發瘋連累到自己。

謝顏走過去,他本來就比曹旻長得高,又揚著下巴,低頭看著對方,顯得極盛氣凌人,語氣似乎還有些疑惑,「怎麼,不服氣還要討打?」

只是沒來得及有動作,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傅青。

他說:「小謝,過來。」

謝顏就不想和曹旻計較,浪費力氣了。

傅青是開車過來的,他站在車燈前,朝謝顏這邊走過來,瞥了一眼曹旻問:「是他嗎?」

謝顏得稍稍仰起腦袋,對傅青點點頭。

傅青能看到他尖尖的下巴,薄紅的嘴唇,連頭髮都是溼漉漉的,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大約是因為現在外頭的氣溫太低,離開泳池這麼久還沒幹。

外面正在吹著風。

傅青沒多想,徑直脫了外套,遞給謝顏。

謝顏沒收,「我不冷。」

傅青直接把外套罩在謝顏的頭上,繼續朝前走,「頭髮沒幹,別感冒了,還要訓練。」

都到了頭上,也不好再拒絕了,謝顏跟在傅青的身後,低聲地「哦」了一下。

謝顏身形很高,一米八幾的個子,腦袋卻罩了件黑色外套,像個小朋友似的被裹得嚴嚴實實。他又很新奇伸出手,去摸頭頂上外套的布料,模樣有點好笑。

傅青看著身前謝顏的影子,活動了一下手腕。

謝顏一看傅青的動作,就知道他是要打人了,他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阻止。

傅青偏過頭,對謝顏笑了笑,「我有數。」

其實傅青挺久沒動過手了。他以前討債的那幾年,好像把這輩子的架都打光了,那時候賺錢和打得多少掛鉤,所以受傷也多。有些兄弟總懷疑幹這一行遲早回不來,傅青沒想過,他是帶頭的,不能想這種事。後來不做討債的後,還有打得狠的時候,可傅青的脾氣平和了許多,不再像年少那樣輕易動手了。

可不包括現在。

傅青下手要狠得多了。

謝顏雖然一直認定傅青是街霸大哥,可這是頭一回看他真的出手打人。其實也只是幾個拳腳,可謝顏總覺得,傅青能單手把曹旻從地上拎起來。

大哥不愧是大哥。

謝顏平心而論,生平頭一回覺得打不過一個人。

不過若是這個人不會傷害自己的話,打不打得過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傅青說是有數就是真的有數,他給曹旻一個教訓,最起碼在家躺上一個星期,也沒真打出了事。

謝顏頂著傅青的外套,又戴著口罩,只露出兩隻眼睛,正準備同傅青說話,手機卻突然響起來了。

孫懷君得知那個訊息就打過來了,他問:「謝顏你有沒有出事?」

謝顏惜字如金,「沒。」

孫懷君脾氣火爆,開始對著電話罵游泳教練不是個東西,又扯到劉成光實在不負責任,也不知道怎麼當助理的,還要謝顏親自抓人,最後又很得意地誇謝顏,「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直接當場把那個傻逼抓了,還強迫他被開,檔案上還記上一筆,以後就不能再禍害別人了。」

頓了頓,又說:「那個教練這麼騷擾你,他們訓練中心那麼有錢,怎麼能不賠償點精神損失費。哎,你真是年紀小,不懂事,該敲一筆的,咱們劇組正缺錢。」

孫懷君的語氣甚至十分遺憾。

謝顏:「……」

幸好孫懷君話多事也多,又唸叨了一會,就去忙工作的事了。雖然謝顏已經學會了游泳,可還是要再找個教練,孫懷君對謝顏保證這次一定會找個口碑好的,不會再出現上次的情況了。

傅青在旁邊都聽笑了,他開啟車門,讓謝顏走進去,問:「小謝是發現了就直接把人帶到這裡了嗎?」

謝顏老老實實地系安全帶,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先打了一頓。不過沒打臉,打了就太明顯了,雖然不理虧,但到時候不太好談條件。」

打在身上就不同了,一般要點臉的人都不可能當場脫衣驗傷。

傅青早知道謝顏的脾氣,聽到解釋也不意外,誇了一句,「還挺熟練。是以前遇到過嗎?」

謝顏把傅青的外套摘下來,裡層已經被頭髮上的水微微浸溼了,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說:「今天去看傅爺爺吧。」

想了片刻又回答:「遇見過。」

傅青沒再多問,謝顏也沒再多答。

謝顏從小到大交仇無數次,可大多數因為他的壞脾氣和不服輸,這種事倒沒幾次,不過和平常人比就算很高了。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是十一歲。

那時候謝顏才被人退養,不僅和福利院的小孩子關係差,工作人員也嫌他麻煩,不過就算不討人喜歡,也沒人敢欺負他。然後來了個六十歲的老爺爺,福利院裡的小孩都喜歡他,因為那個老爺爺會用自己的工資買糖果或者小蛋糕發給他們。他對謝顏特別友善,渾濁的目光總是落在謝顏過分削瘦的身體上,可惜謝顏不喜歡糖果,厭惡這種目光,從來沒接受過他的贈予。

直到有一次自由活動的時間,謝顏一個人到偏僻的陰涼地方躲太陽,聽到一個廢棄的小屋子裡傳來哭鬧聲。他本來以為是福利院的小孩子之間互相欺負,還繼續躺在原地,可後來那聲音太慘太膽怯,中間又夾雜著老頭的聲音。

謝顏從破舊的窗戶裡隱約看到令人作嘔的場景。

他對那個小女孩沒什麼印象,只隱約記得她很膽小,遇到自己都會瑟瑟發抖。

再怎麼樣,也不過是一個八歲大的小女孩。

這裡離前院太遠了,來不及回去叫人了。謝顏從隔壁屋子抽了條板凳腿,直接敲碎了舊玻璃。

那是謝顏的人生裡打過最艱難的一場架。老頭是老了,從前卻是一個成年男人,謝顏還未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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