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各自看山各自愁

沈瓊蓮道:「那或許是在儲備人才。」

貞筠蹙眉道:「不對,不對。我不相信……」

沈瓊蓮無奈道:「不要拿你們的想法,去揣度天子的深謀遠慮。他不會像你們這麼感情用事,在大事上胡作非為。」

貞筠的眼睛黑白分明,晶瑩透徹,她撲哧一聲笑出來:「感情?我不是在說感情。先生,阿越曾經說過,萬歲的人品約等於無,可智謀卻是超倫軼群。同樣的,萬歲的感情是如沙如紙,可他的雄心卻是如山如鋼。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不會那麼輕易放棄的。」

婉儀側頭看向她:「這,真的嗎?」

貞筠沉吟道:「應該是。畢竟,世上最瞭解萬歲的人,非阿越莫屬。」

她想起朱厚照上次的雷霆之怒,心頭驀然浮現明悟,也許,他也是有一點知道她的。

沈瓊蓮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那這就糟了。」再來一次土木堡,大家全部都要玩完。

朱厚照渾然不知自己宮中的女官,已經開始設想,他戰敗後的悲慘下場。他現下正在鬥虎。隔著柵欄鬥豹子已經滿足不了皇爺日益躁動的內心了。他繼續一些更刺激的活動,來舒緩糟糕的心情。這就苦了虎房的馴獸師和老虎。馴獸師要想法子在皇爺到來之前消磨老虎的氣力。老虎就更慘了,一聽說皇帝要來,就要被迫喝麻藥。

只是,往日他來,都是依日子按時上門。可今兒,他來,卻是突然臨時起意。而今天的老虎,沒有嗑藥……

朱厚照渾然不知自己即將面臨什麼,還很高興道:「這大蟲終於有了幾分精氣神。看來,朕這次擊敗它,總算不會那麼輕而易舉,毫無挑戰了。」

馴獸師在一旁不敢說話,他已經快嚇尿了。

這就是兩難境地。馴獸師若說了實話,戳穿了平日所做的勾當,那他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可若還是堅持假話,任由皇爺下場和老虎打鬥,萬一出了丁點兒差錯,那他也是萬死難贖其罪。馴獸師草莽出身,初入宮闈,驟逢這樣大變,已是汗如雨下,抖如篩糠。

他這樣異常的反應,自然會引起朱厚照的疑問。他問道:「怎麼回事?」

馴獸師唯低頭髮顫而已。朱厚照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他身旁的太監丘聚立馬會意。老太監的聲音就似破鑼一般,又沙又響。他斷喝道:「是聾了還是啞了,萬歲問話,你倒是回呀!」

馴獸師嚥了口唾沫:「小人、小人……」

他仍舊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此刻,所有人都能確定,他是心裡有鬼了。朱厚照心頭轉過了無數個的猜疑,他道:「拖下去,仔細盤問。」

馴獸師被嚇得腦子一片空白。直到錦衣衛將他拖曳數米後,他才在求生的慾望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叫道:「萬歲饒命,萬歲饒命啊!小人,小人是,給大蟲餵了藥。」

他的舌頭就像打結了似得,說話顛三倒四。可在場的沒有一個不是人精子,他們很快就猜出了這馴獸師的真實意圖。

丘聚先前還趾高氣昂,如今卻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根本不敢抬頭看朱厚照的臉色,心底已是在哭爹喊娘。他真傻,他腦子真的有泡,他要討好皇上,什麼手段不行,為什麼總在這些畜生身上下功夫,先是象,後是豹,接著又是虎。沒什麼大用也就算了,今天還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不僅是他,周圍的一眾人都是使勁用下巴去戳胸口。朱厚照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教他習武的人在演戲,陪他演武的人也在演戲。他在人身上實在找不到半點真實,所以只能跟虎豹打交道,可沒想到,他們居然連老虎都不放過!

他一時怒不可遏:「狗東西,誰要你來自作主張。」

馴獸師嚎哭道:「皇爺恕罪啊,小人也是怕這畜生無意傷了您,這才出此下策。」

這話不說則已,一說出來,更是如火上澆油,這明擺著說皇上不行嗎。朱厚照氣得面容發百,他道:「好,好得緊。這麼說,你還是個忠君愛國的功臣。朕非但不該罰你,反倒是應該大大褒獎你,是不是?」

馴獸師聽到這聲氣不對,他搗蒜似得磕頭:「求皇上超生,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時之間,虎房之中,只有他的磕頭聲和朱厚照沉重的喘息聲。半晌,朱厚照方平復過來,他道:「按住他。別叫他磕死了。」

馴獸師被強行按住,他的眼中閃爍出希望之光,亮得瘮人。他以為自己要逃出生天了,誰知下一秒他就墮入了地獄,只因朱厚照大聲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看看朕到底需不需要你這些鬼蜮伎倆!」

一語罷了,他就要往鬥獸場裡去啊。這下所有人都嚇得面無人色,都伏在地上求他不要去,就連組織這虎房的丘聚也是如此。

朱厚照指著他,嗔目道:「你不是日日誇朕勇武無雙,有降龍伏虎之能嗎。難道你平日也是欺君不成。」

丘聚只覺喉嚨裡塞了個麻核,他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極力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自然些:「奴才昔日所言,自是句句屬實。只是、只是,只是這大蟲被這狗東西折騰了這麼久,萬一狂性大發……」

他搜腸刮肚道:「萬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倖。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兩位老孃娘那裡也不好交代啊。萬歲,萬歲!」

朱厚照早就不耐煩聽他這些唸叨。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逼近老虎。這隻斑斕大虎,其實吃得很不錯。因為飢餓的猛獸,更易襲人,所以它時時都維持著飽足的狀態。它的皮毛像緞子一樣光澤閃耀,身上的肉都是層層疊疊。

它明顯認出了這個時時來打攪他的人,呲牙大吼一聲。這聲如雷鳴,震得眾人兩眼都發暈。朱厚照卻冷笑一聲,他勾了勾手指頭:「來啊。」

老虎兩隻前爪在地上一按,後腿一蹬就這麼撲將過來。朱厚照忙側身一閃,老虎撲了一個空。丘聚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他連叫都叫不出,只呆呆地望著。

朱厚照縱然負氣進了鬥獸場,也沒有瘋到要和老虎徒手搏鬥的地步。他還是以周旋為主。老虎先前一撲不中,立即又捲土重來。它張開血盆大口,對著朱厚照又要撕咬。朱厚照猝不及防,又是一閃,但還是被生生扯下了半截衣服。

丘聚死死地抓住四周的圍陣,他發出一聲尖叫,聲音之尖利,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雞。他叫嚷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還不快去護駕!」

侍衛們如夢初醒,飛快往場中趕。譁得一聲,朱厚照拔出了腰刀,雪白的鋒刃如白虹射出。他扭頭道:「誰都不準動!」

侍衛們的動作一滯,個個滿頭大汗,可腳底就像被膠水粘住似得,只敢在原地抓耳撓腮。而只說句話的功夫,老虎已逼到了朱厚照近前。他忙舉刀格擋。這寶刀十分鋒利,觸之即見血。只是,老虎雖被在他的劈砍下受了傷,卻在吃痛之下,更是狂性大發,不顧一切地徑直撲咬。

朱厚照大吃一驚,忙俯身避開了老虎的獠牙,一隻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勒住老虎的脖頸,而另一隻手則舉起腰刀,朝著老虎的腰間和腹部猛刺。一刺一拔,就是一個血窟窿。血就像噴泉一樣射出來。老虎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開始劇烈地掙扎。這時朱厚照的小胳膊,就明顯按不住了。

這時,所有人都開始大叫。其中以丘公公叫得最為高亢:「護駕!護駕!!護駕!!!」

然而,在下一秒,他卻突然消了音,因為他眼睜睜地看到,朱厚照在他面前被撲倒了。丘聚的心彷彿被誰狠狠攥了一把。短短幾吸間,他眼前飛快地閃過大半生的圖景,和一眾親族的面容。他想到了自己的下場,一定是凌遲處死,一定被活刮三千六百刀。他打了個寒顫,吼道:「不!」

奇蹟就在此刻發生了,一雙粗壯、青筋鼓起的大手抱住了老虎的脖頸,竟生生將老虎往後拖曳了幾步。而這時,跳進鬥獸場的侍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朱厚照從虎身下拖了出來。這時,朱厚照的肩和腿已然被抓傷了。他忍著疼抬眼一望:「江彬?」

江彬乃是宣府的把總。月池出事後,劉瑾當堂慷慨陳詞,為核查戰役情況,六部抽調了部分軍官入京受審。江彬就在其中。此人陰險狡詐,能言善辯,在其他軍官都巧言掩飾時。只有他毫不顧忌,做大義凜然狀,大肆揭露宣府諸人的罪狀,因此受到了朱厚照的召見。他在面見皇帝之後,細說自己的戰功戰役和邊塞風光。朱厚照見到橫貫他半張臉的刀疤,深覺他勇猛,於是將他留在京中,等他來虎房、豹房時多次召見。朱厚照是萬萬沒想到,這樣一個無意間的舉動,居然救了自己的命。

江彬與老虎廝打起來,他死死地伏在老虎的身上,舉拳就打,拳拳到肉,發出砰砰砰的悶哼聲。老虎本就被刺了好幾刀,氣力減弱,如今又被他雨點兒似得拳頭這樣打,氣力有些減弱。這時,其他侍衛齊齊而上,用槍矛齊刺。老虎遍體鱗傷,終於沒了反抗之力,漸漸沒了氣息。丘聚見狀長鬆一口氣,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而朱厚照亦漸漸失去了意識。

葛林回京還沒過上多久安穩日子,就出了這檔子事。老院判跑得氣喘吁吁,靴子都差點跑飛了。到了乾清宮,太皇太后和太后哭成一片,只有皇后還有幾分鎮定,安排他們太醫會診瞧病。葛林等人仔細一看,高高懸起的心就落了一大半,幸好啊,只是外傷和挫傷,沒有缺胳膊斷腿。幾人緊急包紮熬藥。

朱厚照再次醒來時,已是半夜了。黯淡的燈光下,隔著紗帳,他只能看到一個個隱隱綽綽的影子。他清了清嗓子道:「來人。」

紗帳被猛地掀開,劉公公像久別重逢的狗一樣撲進來,連婉儀都比他慢一步。

他痛哭流涕道:「爺,您總算是醒了。傷口可還疼嗎?太醫,太醫,快過來!」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殿中燈火大亮。葛林瞧了瞧朱厚照的狀態道:「萬歲的腿和手腕,俱有扭傷和抓傷,這段時日不可用力。更要時時清洗換藥,避免傷口潰爛。」

婉儀在一旁問道:「那此時可需要換藥?」

葛林道:「回娘娘的話,現下還不需要。讓皇上安歇為要。」

朱厚照卻艱難地掙扎著想起來,劉公公在一旁急得跳腳:「祖宗,您都這樣了,還動什麼啊!」

朱厚照額頭沁出汗珠:「還不來扶!」

劉瑾只得將一個軟枕墊在他的身後。他的目光在殿中轉了一圈,在沒看到張太后的身影后,不由別過頭去。他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在臉頰上投下陰影。

劉瑾一看就知是怎麼回事。他故作不經意道:「唉,您這次的事可鬧大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都被驚動了,在這兒守了您整整一下午加大半個晚上。後來,我等力勸,兩位老孃娘才勉強回去,還囑託皇后娘娘和奴才等人好生伺候您。」

朱厚照瞥了他一眼,他道:「你做得很好。」

劉瑾又是高興又是心酸,他淌下淚來,他道:「奴才等做得再好,也是徒勞無益,關鍵得您自個兒保重才是吶。」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殿中的宮人太監亦隨之跪了滿滿一地。葛林嘆道:「劉太監說得是。臣斗膽,萬歲乃萬金之軀,應善自珍攝才是,怎可行如此糊塗之舉。您若有三長兩短,叫我等有何面目去見先帝吶。」

朱厚照長嘆一聲,他道:「朕知道了,此事是朕莽撞,叫卿等擔憂了。你們起來吧,朕想用膳。」

粳米、菱米、栗子和紅棗熬成的粥,粘稠香糯。朱厚照一口氣吃了兩碗,眼瞅著還要再吃,卻被眾人勸阻住了。他鼓著肚子,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帳頂。

劉公公正替他掖被角呢,一抬頭正瞅見他精光閃閃的眼睛。他嚇了一跳,問道:「爺,您怎麼還不睡。」

朱厚照幽幽道:「老劉,你說,朕是不是真的不行。以前朕覺得朕很行,原來都是被你們糊弄的。」

要是以往,劉公公一定絞盡腦汁,搜腸刮肚,找出千百個理由來向朱厚照論證,他行,他很行,他簡直是天下第一,古今無雙,關公臨凡,后羿在世。可這次出了這檔子事,他再也不敢這麼拍馬屁了,天知道,這馬屁也能拍出大事啊。

劉瑾忍著畏懼,帶著哭腔,顫顫巍巍道:「爺,奴才們怎敢騙您呢。只是,十個指頭還又短又長,您在旁的事上是天資聰穎,可在這些事上,您是真的不成吶。」

朱厚照轉過頭,他的眼睛清得如水一樣,他問道:「那李越,多次上本勸阻朕發兵,是不是他也覺得,朕根本就……」

我的老天爺,他還想著發兵吶,劉公公這下連委婉都顧不得了。他道:「這肯定啊。他在那裡周旋,說不定還能活著回來當立下大功的功臣,可要是引得您去,他就是遺臭萬年的罪人!就連奴才,也不想做王振呀!」

這話就說得很重了,可見在這些臣民心中,他和曾爺爺居然是一丘之貉。朱厚照氣血翻湧,又暈了過去。

劉瑾嚇了一跳,他又開始叫嚷:「來人,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