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運去英雄不自由

四周一片譁然,眾人七嘴八舌道:「真的是她。」

「看著不是那麼壯啊,怎麼能打退韃靼人。」

「你懂個屁,人家是習武之人,身上都是腱子肉,哪像你,一身肥膘。」

「二夫人,二夫人,您給我們講講,當時是您是怎麼打中小王子的唄。」

老闆也是一臉喜色,他直接把點心包塞進時春的懷裡,還要給她再取,他笑道:「二夫人來光顧,是小的祖上冒青煙!怎麼能拿錢,絕不能拿。」

時春驚了一跳,她說:「那怎麼成。你這是小本生意,該收得必須收。」

她飛快從荷包裡掏出銅板,一把擲在老闆的桌上。她轉身就想走,沒曾想,湧來給她送東西的人更多了。大家手裡或拿著菜,或者拿著蛋,面上一片熱切:「這拿回去給李御史補身子吧。」

「是啊,是啊,我們都聽說了,李御史是為了不給韃靼人交糧,才主動去做人質的!」

「聽說脖子都勒得發紫,還被拖了好幾丈遠。」

「真是青天大老爺啊,還有巾幗英雄!」

青天老爺和巾幗英雄的聲音此起彼伏,終於響成了一片。時春聽得既心生激動,又受寵若驚。她這樣直率爽快的人,一時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她擺擺手道:「沒有……大家過譽了……我們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就在一片和樂間,卻突然有人混在人群裡捏著鼻子道:「不知道在謝什麼,韃靼人過幾天再來,來得比這次還兇。我們還不是隻能伸長脖子等死。」

歡呼聲一窒,時春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旁的人就開始反駁:「韃靼小王子都受了重傷了,怎麼可能馬上來。」

「就是,就是,就算來了,那青天老爺肯定會再想法子啊。」

「真是沒良心,人家救了你一次,你不謝就算了,還在這裡說這些屁話。」

「誰說不是。」

那人不服氣,又換了一個方位,捏著鼻子道:「以前不也有過這種老爺,最後還不是同石頭砸水一樣,聽了一個聲響就沒了!我是勸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免得到時候傷心!」

這話倒是說到了大家心坎上,雖然大部分人還是堅持替月池和時春辯駁,但有一些人已經閉口不言了。時春聽到此,她終於反應過來道:「大家聽我說一句。我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也不敢和大家做什麼承諾。但是,我唯一確信的是,我們老爺和其他人不一樣。她是真正心地善良的人,會竭盡全力來保護大家。我也是,我至少可以保證,我一定會死在大家前頭。」

眾人為她的神色所震,這下連最後一點反駁的聲音都沒有了。時春在大家的簇擁歡呼下,回到了東嶽廟。而月池,她的馬車明明就停在一旁的小道上,可她卻連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張彩自鄧平走後,已然說了一路了。他將利弊全然都掰開,細細地告訴月池:「皇上聖燭明照,對此地的事想必是早有預料,所以他才下旨召您回京,在您不從後,又貶了您的職。他就是要給您一個不插手此事的理由。在這一前提下,即便兵敗了,聖上也不會怪罪您。」

張彩嚥了口唾沫:「至於內閣和那些清流,聰明人自然理解您為何不動手,那些個死讀書的傻子,只要您從今日起開始裝病,他們還不是信得真真的。而武將勳貴,他們自己身上蝨子都不知有多少,您按兵不動,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不知死活地招惹您。」

等到了東嶽廟前,他們看到這樣的情形後,張彩的心神也是一震,他瞥見月池如死灰一般的面色後,繼續道:「您這是作甚,您別把這些話放在心上。這些都只是愚民罷了,等大戰過後,您出來收拾殘局,把過錯往劉達等三人身上一推,再施加一些恩惠,他們一樣會感恩戴德,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絕不會有半句怨言?」月池喃喃道,「是啊,這哪裡是人,簡直和羊一樣。」

羊天性溫順,吃得是草,產得卻是奶。到了無奶可產或是有人想吃肉的時候,主人就會宰了它們,它們全身都是寶,羊角羊頭可以做裝飾,可以做工藝品;羊皮可以做衣裳,可以做被褥;羊肉吃得滋味香濃,就連羊心、羊肝、羊腎、羊肚,都是難得的美味。有的主人甚至還會把羊的骨頭一根根敲開,去吸裡面的骨髓。

羊在出生後就在羊群裡,它們每日都目睹同伴的死亡,可它們很少反抗,因為他們只是羊而已,只要自己能活命就夠了,其他的事它們管不了,也不敢管。

它們就這樣乖順地活著,在鞭子地驅趕下,在狂野上拼命奔跑。它們非常容易滿足,只要主人給它們一把草,一口水,不要一次把它們都殺盡了,容它們歇口氣,它們就很高興了。

對於這樣能可持續消耗的主人,他們會稱呼他們為明君清官。他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到這些人身上,孰不知,等到狼快來時,他們心心念念、感恩戴德的人,卻正在商量把他們丟棄。不過,他們知道了也無所謂,他們絕不敢有半句怨言。

月池笑道:「聖上不會怪罪我,官員不會怪罪我,百姓也不會怪罪我,大家都不會怪罪我。要保全官聲和富貴的辦法,又是如此的簡便易行,只要裝病就夠了。這簡直是天大的恩賜,簡直是神佛的庇佑!我不知是幾輩子積下的福德,才能遇到這種便宜事,可你說,為何我還是歡喜不起來呢?」

張彩目帶憐憫地看著她:「您到底心太軟……」

月池擺擺手:「不,我這不叫心軟,在我們那兒,我只是一個正常人,是你們都不正常。是你們有問題,不是我!」

張彩拼命按住她的手,他也難掩怒色道:「這還有什麼好爭的!你別忘了,你還有家人,還有師長,人活一世,難道就是去送死的嗎。只是一時委曲求全而已……」

月池終於嘶吼了出來:「我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委屈求全了,我也不知道我以後還委屈求全多少遍!我怕我這一輩子都要在委曲求全裡過了!不,說不定我以後,也會把委曲求全也當成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呢!」

她以為她是來造福一方的,結果處處都是刑場,處處都要做監斬官,處處都要下砍頭令。這樣親手去殺人,還美其名曰是為大局考慮的事,她到底還要做多少回,到底要做多少回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