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悚然一驚:「他們怎敢……封地難道都不夠他們壓榨了嗎?」
朱振道:「窮奢極欲,不是一句空話。萬歲登基之後,再沒給他們賜下鹽引,這筆虧空,總要找地方來補。」
奚華和胡靖難掩快意地看著月池目瞪口呆的臉,他們繼續放雷:「再說了,你怎知你的先生們,在這兒沒有產業呢?」
月池勃然大怒:「胡說八道。先生們都是一身清正,事事簡樸……」
奚華不敢置信地看向劉達:「你們都稱兄道弟了,就沒帶他去拜訪張家?」
月池心中咯噔一下,她一聽張家,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張太后的孃家,可仔細一想又不對,這涉及的是文官之事。她只聽劉達嘆了一口氣:「如今去,也不晚。」
他們一行先帶著月池和張彩到了城外的田地上,綠油油的麥浪在田間翻滾。劉達道:「這在早年供祭祀所用的官田,可近年卻成了私田,但耕種的人卻還是士卒。他們辛辛苦苦勞作一年,把糧食賣了,卻一個子都拿不到,錢都要送到人家的荷包裡去。」
難怪,難怪連錦衣衛也查不到,原來一路都是走官府的路子,只是最後拿錢的時候,才易了手。月池冷聲道:「這官田給了誰?」
劉達道:「是工部右侍郎張遇的弟弟。」
胡靖此刻的尖酸也帶些苦悶:「這種事兒,這種田,在這九邊比比皆是。反正大家都在拿,誰有權不來分一杯羹。這裡頭盤根錯節,誰能來動,誰敢來動?我等不像你李御史,一心想做大事,我等只想讓一家老小餬口而已,就這樣,也是難於登天。」
劉達嘆道:「我記得,兵部尚書東山公來巡視時,就給先帝爺上了奏疏,力陳邊弊。可涉及貴胄和近臣的事,都被宮中留中不發。先帝和當今都是愛民如子,這般不管,只能說是,牽連太大了。」東山是劉大夏的號。
張彩也是頭皮發麻,他對月池道:「御史,特別是如今,京中新設了東官廳……您總不能只彈劾一方,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吧?」
月池只覺手足冰涼,她終於明白了,這事一旦揭出來,朱厚照再表露出插手的態度,這又會成為各方混戰的新焦點,稍不注意,整個四九城都要掀翻。就連內閣和大九卿,在這種時候,他們也不會支援她行此貿然之舉。
奚華道:「蒙古劫掠,是以奪食為主,也不是次次都大開殺戒。即便他們來了,我們打輸了,盡力瞞上一瞞,差不多也就算了。可是你,傷了達延汗,結下血海深仇,下一仗必是大動靜,決計是瞞不過去了。可我們能怎麼辦?你是秉性正直,你是不忍百姓受苦,可如今,就因為你蠢,所有人都要跟著你一塊倒霉!」
胡靖憤憤不平道:「錯了,是咱們給他頂雷,他一個七品監察官,又有內閣撐腰,誰敢去怪罪他?」
劉達看著月池面色煞白,他想出言寬慰:「不怨他,含章也只是想交換人質就算了,是他那個妾室,自作主張。這也怪我,本以為是換完人就好了,誰知道會出這樣的事呢?」
胡靖不敢置通道:「還有他妾室的事?女人怎麼就這麼頭髮長,見識短!果然是牝雞現世,就是大亂之象。」
張彩聽得雙腿都在發抖,他眼疾手快去按住月池的手,即刻道:「我們二夫人也是救夫心切。她一個婦道人家,怎麼知道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就連下官聽了,也是驚駭不已呢。咱們說正事,接下來,接下來怎麼辦。」
奚華與胡靖對視了一眼,他們終於說出了來此的真正目的:「你們這兒的人頭,我們至少要三分之二!否則,小王子要是打來了,就別怪我們裝聾作啞。」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威脅的意思。九邊軍鎮從規劃修建時,就是打算將其作為一個防禦帶。特別是英宗皇帝以後,入境劫掠的敵患陡增。蒙古騎兵來得太猛太快,單個軍鎮無法抵抗,可其他軍鎮因為距離太遠,等援兵趕到時,蒙古騎兵也差不多搶完殺完,打道回府了。對此,明廷總不能坐以待斃,於是各鎮加緊建設衛所、堡寨,企圖通過增設防禦點,調整防禦佈局,來提升九邊的策應和防禦能力。
在此基礎上,分守制度進一步成型,即劃分防守區域,讓將官分割槽負責。這樣固然明確了職責,加強了區內的合作禦敵,但弊端也是顯而易見,就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只要蒙古沒到我這個區來惹事,就是把隔壁搶得一個子都不剩也沒關係。
這種情況數不勝數,孝宗皇帝登基後,三令五申,各地應該互相應援。在中央的強力推動下,九邊之間逐步形成了一定的策應模式,分別是:寧夏、延綏、固原三鎮,甘肅鎮,薊鎮和遼東鎮,大同、宣府與三官鎮。
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宣府、大同和三官鎮是處於同一個防禦網路,在大戰之前,理論上是應該共商對策,共抗大敵。但實際上,三鎮之間的長官平起平坐,大家都有權力做主,導致的結果是,根本沒人統領大局,一錘定音。
如今的情況就是,如果宣府這邊不答應條件,大同和三官屆時不來幫忙,是完全能夠做到,並且能夠將中央糊弄過去。因為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誰能說得清,鄰鎮是故意不來,還確實晚了些。有時,早半個時辰和晚半個時辰,情況就是天差地別。【1】
劉達與朱振對視了一眼,劉達道:「好吧,好吧。就依二位。」
鄧平小心翼翼地看著月池,月池面色鐵青,她問道:「什麼人頭?」
沒一個人回答她的話,她已經到了暴發的邊緣:「我再問一遍,是什麼人頭!」